番外 黄金城4

作品:《偏门之王的自我修养》

    渔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季秋棠他们四个,在船上就已经收拾好了各自的行李。

    方展翼扶了扶眼镜,朝我伸出手:"黄兄弟,保重。"他的手很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吴先勇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憨厚地笑:"以后有缘再见。"

    楚文龙拥抱了我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季秋棠站在最后。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在我身上停留得久了一点。

    "往后的路,自己走稳点。"他说完这一句,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滩涂尽头的雾气里,谁也没有留下地址,谁也没有说以后怎么联系。

    我没有直接回原来的地方。

    我知道,何老板出事之后,派出所会查,港资背景的老板也会托人四处打探,我要是这时候露面等于自投罗网。

    我在惠州边界,找了一个偏僻的镇子,租了间民房,蛰伏了小半年。

    那半年,我几乎没出过门,白天躲在屋里睡觉,夜里才敢出去买点吃的。我时时刻刻竖着耳朵,听镇上的人闲聊,也托人辗转打听长安那边的消息。

    警方查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坊间流传出一个说法:何老板早年得罪过香港黑道,黑帮杀手干掉他以后就回香港去了,根本查不到人。

    我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正蹲在一家路边摊吃粉,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摊主还以为我是被辣椒呛的,多舀了一勺醋给我。

    我埋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粉吃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我亲手了结的一条人命,最后竟然被安在了别人头上。

    从那天起,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我回到了长安镇。

    租下了一小片临街的空地和一间破仓库,挂上了一块简陋的木牌子:"金城废品回收站"。

    六十五万,是我全部的身家。

    四十万,是我在香港那场枪林弹雨里,拿命换来的分红;剩下的二十五万,是我跟肖铁山从何老板手里抢来的那笔钱。

    废品回收站开起来的头一年,比我想象中难得多。

    那时候的长安镇,工厂一天天地多起来,港资、台资、日资的电子厂、五金厂、玩具厂,一家挨着一家。

    每家厂子,每个月都会产生大量的边角料:铜线、铁皮、塑料边角、废旧的模具,堆在仓库里等着处理。

    这里面的门道,我比谁都清楚,毕竟我就是靠这个赚到了第一笔钱。

    厂子的采购、总务、车间主任,这些中层大多拿着死工资。而我这个回收站的老板,手里有钱,也愿意花钱。

    我学会了一件事:想从一个人身上拿到东西,光靠嘴皮子是不够的,得拿东西跟他换。

    有的人缺钱,我就直接塞信封;有的人好喝酒,我就三天两头请他去卡拉ok。

    别人托我帮忙做点什么,我也从不推辞,能办的,办得漂漂亮亮。

    而更多的人,缺的是别的东西。

    那些管理大多是些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家里守着一个黄脸婆,一年到头,见不着什么新鲜的花样。

    我摸准了这一点,在镇上盘下了一间不起眼的娱乐场所,专门养了几个从外地来的姑娘,长得水灵,会来事,专供这些人享用。

    这些人吃了我的、喝了我的、玩了我的,办起事来自然爽快。厂里那些本该公开价格投标的废料,就这么一批一批地,低价流进了我的仓库。

    我把这些废铜烂铁,转手卖给广州、深圳那边价格更高的收购商。

    有了钱,人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我雇的第一批人,是几个从外地来打工、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有偷过东西被厂里开除的,有跟人打架进过局子的,有像我当年一样,被人欺负得没地方说理的。

    我给他们的工钱,比正经厂子里高出一截。我告诉他们,跟着我干,只要肯卖力,我不会亏待任何人。

    慢慢地,这些人成了我的"手下"。

    我们不再只是收废品,也开始接一些别的活儿:帮人讨债,帮人看场子,谁家的厂子跟人起了纠纷,花钱找我们出面"调解",往往比找警察还管用。

    我从那个只会点头哈腰的保安,慢慢变成了别人口中,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城哥"的人。

    在长安镇这块地方,我渐渐地有了那么一点点名声。

    只是我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从来没有真正顺过。

    这口气就是欧阳威。

    我一直默默关注他,他还是那副样子,趿着人字拖,骑着摩托车,在村里村外转悠。

    只是他手底下的产业,比几年前更大了。以前他名下不过十几栋自建楼,如今村口大片大片的地,都被他家圈了起来,一栋一栋崭新的楼房,一间接一间的出租厂房。

    那几年,长安镇的地价,一年一个价,港商台商越来越多,都抢着在这里落地建厂,土地越来越金贵。

    我算过一笔账。

    我起早贪黑,跑遍了半个东莞,陪着笑脸,塞着红包,喝着一杯又一杯的酒,一年到头赚下的钱比不上他地皮升值的速度。

    可欧阳威呢?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蹲在村口,看着那几栋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闭着眼睛,什么心思都不用花,第二年地价一涨,他的身家,就凭空多出我几年也追不上的数目。

    我心里清楚,我现在这点身家跟他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回收站的仓库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

    我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那条路在哪儿,可我知道,我一定会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