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Chapter34 病愈

作品:《温良第一要义》

    “小焱,小焱!”张翠心探了探她的额头,再往被窝里一摸,触手冰凉。

    热水袋不知什么时候漏了水,半张床泡在冷水里,小姑娘已经瑟瑟发抖地发起高烧。

    她拍拍林长焱滚烫的脸,林长焱整个人抽动一下,睁开眼滤干挡住视线的眼泪,依稀看到舅妈在昏暗光线里若隐若现的脸庞,哑着嗓子自首:“舅妈,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哎知道了,睡个热水袋也能睡漏,真得带你去庙里看看了。”张翠心掀开湿淋淋的被褥,垫在底下的棉花也没能幸免,“能起来吗?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了。”

    林长焱鼻头冻得通红,舅妈的声音远远近近地绕过耳边,催眠曲似的令人安心。

    张翠心见她阖上眼皮,眼皮下的眼珠左右晃动,一时半会儿是清醒不了了,“兴义!你进来把妹妹抱出去,她发烧了。”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林长焱从没闷声睡到这个时候。刘兴义推门进来,在骤然暗下的视线里嘀咕一句“怎么这么暗”,然后才想起这间没窗户。

    “小焱?真的发烧了!”他伸手一捞,被她裤腿上的水冻得一激灵,抱起人三步两步放到炉火边,“这是怎么了,昨晚下河捞鱼去了?”

    林长焱双眼紧闭,一会儿哭一会儿病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搭理他。

    张翠心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琢磨道:“这热水袋也没破口啊,是不是塞子松了?”

    “有一个好像是有点松,都是一个颜色,太黑了谁认得出来,”他看着靠在肩上的林长焱,鬼见愁地叹了口气,“点子有点背啊小焱,大奖都让你抽到了。”

    “你去我那屋拿点退烧药,我给妹妹换衣服,”张翠心翻出有些潮润的棉毛衣裤,打发他道:“衣柜底下好像没了,你看看,要是没了你在你爸那几格找找。”

    刘兴义没找到靠枕,只能把林长焱鼻孔朝天的放平在沙发上,起身给母女俩腾地方。

    五天过去了,水电依旧没来,就连派出所也不开车巡逻了,而是人手一个大喇叭每天响上三四遍。因此恐慌倒不至于,只是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多少有点难熬。

    说好要回家过年的孩子们不知道是不是卡在半道上,又没有消息,不上不下地吊着家人的心。

    给半大小子换衣服把张翠心累得够呛,她缓了口气,对房间里喊道:“兴义啊,把我那床夏凉被拿出来,找到药了吗?”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心不在焉的答复。

    刘兴义抱着夏凉被出来,把手里的药递给她,眼神飘忽欲言又止:“妈……”

    “给她裹上,刚好壶里还有热水,闺女也真会挑时候,”张翠心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喘气,“哎,病一病也好,但你可注意了啊,家里不能再多一个病人了。”

    刘兴义转回视线,捧起林长焱的脑袋往底下垫了个腰枕,就驴下坡:“……怎么可能?我一年到头都不生病的。”

    张翠心絮叨了几句,起身去收拾湿透的被褥。

    他攥着药包发了会儿呆,偏头看向窗外白凌凌的天光,慢半拍倒来了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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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水一点点濡湿贴肉的衣服,林长焱蜷了蜷僵直的身体,睡得酸痛的肌肉竞相苏醒,意识也渐渐回笼。

    正对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吵得快了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仿佛是某种情绪饱满的咒语在超度她……她拧眉睁眼,客厅里就点了一根蜡烛,面前坐了一对老夫妻,老头缩着手并着腿,见缝插针地辩驳两句,时不时重重地哼上一声,后来索性把头一歪眼一闭,脸红脖子粗地装聋。

    她耷着眼皮听了一会儿,从只言片语里猜测老婆婆应该是在数落他浪费水不蓄水的习惯,看样子两人已经就“谁更浪费更败家”的话题互相问候了一阵。

    喉咙干得发痒,林长焱没忍住咳了两声,坐在旁边打毛线的张翠心放下手里的活计,倒了杯水喂给她。

    二老见状也不吵了,一人一句关心起林长焱的病情。

    “这是楼下的罗爷爷和马奶奶,”张翠心介绍道:“两个老人家里没人,上来坐坐吃个饭。”

    林长焱自然没什么异议,乖乖地喊了人,后知后觉想起罗爷爷就是每天早上腰间绑个小广播、里面不是放着戏曲就是喊着山歌的那位高人,比闹铃还准时。

    马奶奶闻言也是叫苦不迭:“又不得水又不得电,电视看逑不到,电话也打不通,说好要回来的孙孙些一点消息都不得,屋头寡逑冷!哎不讲喽,幺妹你好点不得,这个时候不兴生病喔。”

    “没什么事,发发汗就好了,”她咳了几声坐起来,环视一圈问:“舅妈,大哥呢?”

    “去打水了,饿不饿?”张翠心拨了拨她汗湿的刘海,“等你哥回来我们就吃饭。”

    “还好,没什么感觉,”她被二老关注的目光看得不大自在,拿凉被挡住下巴问:“去哪儿打水,不是停水了吗?”

    张翠心指了指窗外,“在前面便利店那里,平坝那边有条河,洒水车去那儿抽水回来,大家都等着用水呢。”

    “平坝?”罗爷爷听到愣了一下,疑惑道:“前两天莫老三不是讲那一头遭了泥石流,乌臜臜的,那河水还能用啊?”

    “不晓得哦,等兴义回来看嘛。”张翠心不知道这茬事,眼见刘兴义这会儿还没回来,心里隐隐发焦。

    好在二十分钟后,敲门声终于响起。

    张翠心端起蜡烛急急忙忙去开门,刘兴义扶着门框喘气,脚边放着两桶水。

    “回来了,打到水了?”张翠心心口一松让开几步,刘兴义呼地一下提起两桶水进了门。

    罗爷爷:“哎哟,兴义回来啦,打到水不得?”

    马奶奶:“你看不到娃娃拎得满头是汗?肯定打到了噻!”

    两桶水放在厨房一角,估摸着也就够两天,刘兴义身后跟着亦趋亦步的张翠心,一转身险些撞到。

    “妈,你吓我一跳……”刘兴义扶住她,那口气仍没喘匀。

    出门时明明穿了外套,回来却只有一件汗湿的秋衣,张翠心在他肩膀上搓了两下,“你衣服呢?怎么就

    这么回来了,冷不冷?”

    “不冷不冷,热死了,”他舀了点淘米水洗手,敷了把脸解释道:“有些家屋头只有老人,帮着送了几桶水,耽搁了,你们吃饭了吗?”

    说着他热得揪着衣服下摆就要掳起来,张翠心一看这起手式就知道他要干嘛,一巴掌拍在他小臂上:“不准脱,去烤一会儿再换,不然感冒了。”

    他累得发蒙的脑袋这才想起客厅里群英荟萃,搓了把脸走出去,“好点了吗?饿不饿?老人家些饿不饿?”

    前一句是问林长焱的,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二老双簧似的摆摆手说不饿,又前前后后夸了他一会儿,才问河水干不干净的事情。

    张翠心端出白天的剩菜,切了点二老带来的血豆腐和腊肉,在炉子上架起锅,边热菜边听他们闲话。

    “泥石流是有点影响,浅水湾那边的水都用不了,”他拨了把汗湿的头发,摸着后脖颈道:“洒水车转了一圈,本来没办法了,赵伯伯说是有几个地方应该可以,就带他们去了,拎回来的水就是从那里打的。”

    马奶奶仔细道:“哪个赵伯伯,喜欢电鱼那个麻将馆小赵?”

    刘兴义笑着点头:“对,是那个小赵。”

    “怪不得,”罗爷爷一拍大腿,“小赵没事就背起他的电箱往鬼都晓不得的地方钻,这回好咯,英雄不问出处!”

    “是喽!哪像你只晓得坐起等吃!”马奶奶翻了个白眼,二老很快唇枪舌战地又开一局。

    张翠心把锅铲交给嘴上不停的马奶奶,在围腰上揩着手取出半截蜡烛点上递给刘兴义,见他累得眼皮打架,摸着他的后背心疼道:“乖崽,去把衣服换了来吃饭。”

    刘兴义拎起后衣领抖了两下,朝不明所以的林长焱眨眨眼,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当晚五口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一觉起来,林长焱的烧也退得差不多了。之后两天也是如此,甚至早上如果没听到楼下二老的争吵声,张翠心就会派刘兴义去敲门。

    因为房间太冷了,这几天他们索性都睡在客厅,刘兴义翻出床底下陪护用过几回的行军床,林长焱病一见好就把长沙发让出来,搬出椅子搭了个能靠的地方。

    有时半夜睡不着,林长焱便游魂一样在厨房和小阳台之间来回穿梭,那些无法诉说的罪恶感与愧疚,在碎片般的梦境里浮浮沉沉,她抓心挠肝无从下手,只能在深夜里静静体味。

    铁轨在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叮铃哐啷地响了起来,光斑般闪烁的车窗不见了,通体漆黑的货运火车隆隆穿行在盲哑一片的空旷中,刮起一阵不曾停歇的风。

    如果末日即将降临,那也不该孤身奋战。

    如果没有孤身奋战,那末日也不会降临。

    她搓了搓冻僵的脸躺回椅面上,紧闭的卫生间飘来似有若无的腥臭味,很快又被故意点起的蚊香盖过。

    高空之上的直升机呼啸而过,联结起断裂的时空。

    林长焱侧身面向炉膛的热气,在均匀的呼噜声和呼吸声里,聆听着千里之外的痕迹,僵硬的眼皮渐渐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