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难归人

作品:《恰似梦春朝》

    任朝臣们在各项政策上吵得多么不可开交,在奏请养子之事上竟出奇地一致。各宗亲之中,年纪合适,品学皆好的,朝臣们一致推举了楚王幼子,宋长庚。

    不日便要接进宫去。

    宋春辰虽早有预感,但官家口谕下来的时候还是心头一惊。朝臣们逼得官家应下养子之事,相应的,官家复立督田司震慑臣子,两方较量之下,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去王府的路上,宋春辰刻意让车夫驾得慢一些。

    长庚毕竟是宋若兰的亲弟弟,宋春辰做不到就这样干看着,便主动向官家求了让她来接这孩子进宫,左右今日是要把人带走的,宋春辰心里是想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只是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公主府到楚王府并不远,马车走得再慢也总有到头的时候。

    楚王府上下一片消沉,门前两座石雕无声蹲坐,肃穆注视着来往的行人。

    宋春辰走下马车,便见到楚王在门口等候,上次见这位皇叔明明没过多久,这位亲王却显得苍老了几分。

    “皇叔,等久了吗?”

    楚王扯出一丝笑:“公主,进去说吧。”

    宋春辰随他进入府内,示意身边的内侍先不要跟着。

    “皇叔,若兰……还好吗?”

    “在陪着长庚呢。”楚王停下来看着宋春辰,“我们没有和长庚解释那么多,他虽然懂事,但毕竟是个孩子,就让他当作去宫里暂住着,和小公主们一块听听宫学,玩一玩。”

    宋春辰朝长庚的院子望去。

    这座王府很雅致,偏偏长庚的院落里会放一些童趣的摆件,虽说与主调性有些违和,但交相之间,总能让人感觉到全府对这个孩子的宠爱。

    而现在,这个被爱意包裹的孩子,要做官家的养子,身份上是半个皇子,可谁都知道,他是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的那个,后宫的娘子若诞育真正的皇子,他会是什么下场……

    “皇叔,长庚早晚要知道的。”

    楚王叹了口气:“也幸好是你来领他,不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我当长庚是亲弟弟,这件事让别人来做,我也放心不下。”宋春辰安慰楚王,“皇叔也不必太担忧,长庚是要养在皇后娘娘宫里的,娘娘为人您知道,定会护着长庚的。”

    楚王摇摇头:“你与我不用说这些,官家是我亲哥哥,我了解他,罢了……我就不送了,走的时候让若兰送你吧。”

    宋春辰注视着楚王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院门后,她一个人又在原地站了许久。

    来王府之前,宋春辰一直没敢细想楚王和宋若兰的态度。官家能答应她来接长庚,已经是给了楚王府很大的面子,可即便如此,她的到来也意味着楚王府要面临骨肉分离之痛。

    那道宫墙,进去了,便很难完整地出来。

    宋春辰合了合眼,抬腿往宋长庚的院落去,没成想一进院门就见到了宋若兰。

    “若兰,你都听到了?”

    宋若兰点点头:“是啊,你别介意,我爹就那个样子,他不是真的怨你,谁都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你能来已经很好了。”

    “对不起,我……”

    “你今天是怎么了?”宋若兰笑着拉她的手,“别别扭扭的,都不像你了。”

    宋春辰一愣,也跟着笑了:“是,我不该这样。”

    “行了,跟我进去看看长庚,上回我去你那没带他,回来吵了我好久呢,今儿你亲自接他,他可得乐坏了。”

    永昭公主出嫁那年,宋长庚七岁,还是个小娃娃,自小跟着宋若兰与公主玩儿在一起,也像是有两个亲姐姐一般,永昭公主也是真的喜欢他,得了什么有意思的物件,第一个想着的就是这孩子。

    而今三年过去,十岁的长庚将将有了少年的模样,颇为俊朗。

    宋春辰走到门口时,里面的婢女正在给宋长庚戴冠。

    宋长庚盯着铜镜有些出神,问道:“今日怎么戴这么好的发冠?”

    不等婢女说话,宋若兰便扬声道:“长庚,你看谁来了?”

    宋长庚闻声回过头,见到宋春辰眼睛瞬间亮起来。

    “春辰姐姐!”

    宋长庚扑到宋春辰身上,宋春辰赶忙蹲下身接住他:“长高了,也变沉了!”

    “我这是长壮实了,上个月爹爹还教我射箭呢!”

    果然长得好看又聪明的小孩子就是招人喜欢,宋春辰第一次亲眼看见宋长庚,就理解了永昭公主为什么对这小孩这么好。

    宋若兰扯了扯他的耳朵:“小没良心的,见了你公主姐姐,就忘了亲姐了是不是?”

    宋长庚一扭头:“谁让你上次出去玩不带我。”

    “过来!”宋若兰把他拉过去,拢了拢他身上的氅衣,从婢女手里接过发冠,仔细地给他戴上,“我跟你说啊,这次进宫要住好长一段时间呢,你要听皇后娘娘的话,不能像在王府一样没规矩,知道吗?”

    宋长庚盯着宋若兰的眼睛,好一会儿没出声。

    “听到没有?”

    “姐姐会进宫看我吗?”

    宋若兰心头一颤,急忙压下鼻头的酸意,笑着捏了捏宋长庚的小脸:“干什么,想我啊?”

    谁知他一下垮了脸:“我就随口一问。”

    宋若兰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把宋长庚推给宋春辰:“快带他走吧,他现在可气人了,再多说两句,我怕我忍不住揍他!”

    她背过身去收拾屋子里已然摆放齐整的物件。与罗映一样,宋若兰也不是个擅长告别的人,宋春辰果断一些,反而能让她好受点。

    宋春辰俯身揽住长庚,拉起他的手,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可能轻快些:“嗯,走了。”

    从长庚房间到王府门口的路上像是被人折断了一截,方才进来的时候,宋春辰并未感觉到这条路竟这么短。偏偏这一路上,身侧的长庚连头都没回一下。

    将要出王府的大门,长庚却突然停住了。

    他回头望着自己父亲院子的方向,宋春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苍劲的松枝遮掩了半扇拱门,随着风抖落些碎雪,雪飘下的地方空荡荡的。

    宋春辰一时语塞,长庚若问起楚王,她该怎么回答呢?

    显而易见,她什么也不用说,长庚就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主动扯着她的手出了王府。

    宋春辰看着眼前的孩子,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已经察觉了什么。

    车马晃晃悠悠地往皇城去,长庚坐在马车中,掀起车帘回望早已不见踪影的楚王府。

    “下雪了……”他喃喃道,“春辰姐姐,我这次进宫,还能回家吗?”

    他还望着外面,宋春辰唤了他一声:“长庚——”

    “我是去做养子的对不对?”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方才与宋若兰那副玩闹的姿态,就只是想让她开心一些。

    宋春辰抿了抿唇,对他点点头:“对,就像小皇子一样。”

    长庚将车帘放下,坐正身子,拨弄着手指:“嗯……姐姐,我进宫的次数明明挺多的,怎么这次有些害怕呢?你说,官家会喜欢我吗?”

    宋春辰握住他冰凉的手

    :“你就跟着宫学的先生好好读书,不用刻意讨谁的欢心,也什么都不用想,一切有我和皇后娘娘。”

    “嗯,好。”

    ——

    官家虽不情愿要长庚这个养子,但该给的体面却都没落下。

    宣德门开了中门,张道全领了一众内侍在门后等着。

    “公主,四郎君(指长庚,此处以排行相称)。”

    宋春辰问:“官家说了在哪见长庚吗?”

    “福宁殿。”

    “皇后娘娘那儿呢?”

    “官家先见过了,再送四郎君去坤宁殿。”

    宋春辰点点头:“嗯,过去吧。”

    长庚要做官家的养子,那自然也是周皇后的养子,这样的大事官家也不愿与周皇后一道相看,这是忌惮,也是在向长庚铺开宫里的局面。身为帝王,这般心思无可厚非。

    只是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从宣德门往后苑去,路并不算远,而张道全刻意压着步子似的,整个队伍都走得慢。

    宋春辰问道:“官家可是召见了什么人?若有要事,我就带长庚等一等。”

    张道全微侧过头:“公主,是督田司的押班宦官,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督田司……”

    官家对督田司的改制在朝堂上风声很大,许多人说那是第二个皇城司,朝廷的鹰犬爪牙,但因为实职始终悬而未决,这些人心口不一,都想着举荐自己人上去,不过多数折子被都堂挡了下来,那就说明官家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进拱宸门,迎面就撞上了红光满面的贺月安,他因为任了督田司使升了入内内侍省的副都知,风光正盛。

    而他身后的人,是穆朝。

    宋春辰心头猛跳,握着长庚的手也一瞬缩紧了。

    进京后,她还没有见过穆朝,驿馆中那个满身镣铐的人在她脑子里转了快一个月,而站在面前的,大不一样。

    他已然褪去了囚衣,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看上去已经不是罪身了,可那身衣衫之下的身躯瘦了好大一圈,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这就是陆珩说的死不了。

    宋春辰呼吸也乱了,她甚至没法思考在这件事中,她究竟帮了他多少,又害了他多少。

    直到穆朝望过来,视线交汇的一瞬,宋春辰来不及从他眼中捕捉到任何情绪,又或者是她当前的空白让她没法保持冷静的观察。

    贺月安和穆朝退到一侧,向宋春辰这边行礼。

    宋春辰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跟着张道全往前走,也不知她是不是太僵硬了,长庚抬头小声问:“春辰姐姐,你怎么了?”

    宋春辰一张口,冷风刺得她喉咙发痒,她咳了两声,对长庚摇摇头:“没事,今天太冷了。”

    真是随口乱说,她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回头罢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怎么就那么巧?

    福宁殿门前,当值的内侍来领长庚,他有些怯懦地往宋春辰身边缩了缩,宋春辰蹲下身:“长庚,官家要与你说话,姐姐在旁边不合适,就在这儿等着你,别害怕。”

    长庚这才点点头,松开她的手,乖乖跟着内侍进去。

    看着内侍带长庚进了书房,宋春辰才转头问张道全。

    “官家让你这么做的?”

    “臣知错。”

    宋春辰吸了口气:“官家同他说什么了?”

    “公主不要这样问,官家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公主着想。”

    宋春辰望向福宁殿,沉默良久。

    “嗯,我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