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谦卑意

作品:《恰似梦春朝》

    贺月安带穆朝来到皇城东面,这一边多是医官院和翰林学士院的直房,就在内东华门里,宫中若有急诏方便及时赶过去。

    贺月安指着西侧的几间直房:“这几间划给了咱们督田司,虽说空了挺久了,不过左右你也没地方去,打扫打扫先凑合住吧。”

    “是。”

    “噢,对了。”贺月安朝北边的殿宇扬了扬下巴,“那儿是先生们讲宫学的地方,宫里的娘子时而会陪着,没事别往那头走,你也是做过官的人,我就不多说了。”

    穆朝抬眼望去,贺月安所说的宫学离这边有段距离,中间隔了一条小溪,一座窄桥连接两边,岸上种了高大的树木,等来年枝繁叶茂,从这儿观望桥的那头,看得就不那么真切了。

    贺月安见他没出声,叹了口气:“你啊,得知足。从诏狱里头捡回一条命,又领了钦差,撞破天的好运啊!虽说现在只是个白身,但你好好办差,咱家也会在官家那儿多给你美言几句,复官是迟早的事。”

    “是,多谢司公。”

    贺月安刻意轻咳两声,放低了声音:“至于其他的……身份摆在那儿,也是没办法,看开一些。”

    贺月安是宫里的老人了,弯弯绕绕看得明白,官家和娘子们的心思也揣摩得清楚。穆朝虽然内敛,但毕竟是个年轻人,面上难免显出点心思,就被贺月安看得一览无余。

    方才在拱宸门,穆朝见着永昭公主,再想想官家说的话,即便他克制着,那样子也显然被伤着了。

    官家今日让贺月安去大理寺把人提出来,除了要给穆朝督田司的差遣,更重要的事怕就是永昭公主了。

    驿馆私见,就算宋春辰是已经出过阁的女子,于身份礼法上也不合适,官家是做父亲的,自家女儿对谁有心思,他若是当不知道,那就是一个糊涂蛋。

    本来说督田司公务时还好好的,可人一旦往父亲的身份上转,说话就没了分寸。

    “穆朝,朕是要用你,但是朕的女儿,你想都不要想!她就算嫁过一次,这全京城身家清白的俊俏儿郎也是任她选,而你……你要记得自己罪臣的身份。”

    穆朝跪在殿前,俯身下去:“臣不敢有妄念,臣若对公主有半分冒犯,当万死。”

    宋晔哼笑一声:“你……恨不恨朕,让你沦落至此?”

    这话一出,在一边的贺月安都冒了一身冷汗,穆朝只是合适在督田司的位置上,可无论是督田司还是朝堂,都不是非他不可。官家不会因为公主的私情杀了他,却会因为他对皇陵的态度起杀念。

    穆朝跪伏在地上没有起身,福宁殿炭火烧得旺,殿中暖得似有热浪一般在荡漾,也不知是不是跪得久了,里里外外的伤撕扯着他,整个身子坠入冰窖似的冷。

    “家父对皇陵先祖不敬,臣无可辩驳,臣感念官家青睐,只望余生守着皇田,以赎父罪万一。”

    宋晔点点头:“你倒是个懂理的。”

    宋晔步下台阶走到门口,望着拱宸门的方向:“贺月安,带他下去吧。顺便让他好好看一看,朕的女儿,是何等的天之娇女。”

    帝王之术,最可怕的不是一句话要人性命,而是不可反抗的诛心。

    让一个刚从狱中出来满身泥淖的人,迎面去瞧曾掠过他身侧的仙鹤,但凡穆朝还有一丝谦卑之心,就一定会望而却步。

    穆朝垂下眼,不自觉捏了捏衣袖:“司公误会了,我没有多想。”

    贺月安笑了笑,将一个牙牌递到他手里:“我再提醒一句,你仍是罪身,没有督田司的事务要办,你不能随意进出宫。趁着这两日休沐,缓缓吧。”

    “是。”

    贺月安走后,穆朝推开房门进到里面。很显然贺月安没有信他的说辞,又或者只是两个人理解的方向不同。

    穆朝没有说谎,他的确没有多想,不过不是因为皇帝的威慑,而是他本身就不敢去想。就算旁人不说,他也不敢让自己在思想上有半分的逾矩,无论宋春辰的身份是不是公主,于穆朝的心性而言,她都宛如神明一般。

    任何人都玷污不得。

    “大人,我们来给您收拾屋子的。”

    两个小黄门站在门口向穆朝行礼。

    穆朝回过头,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还有,我没有官品,不要这么叫我。”

    小内侍对视一眼,又道:“其他的直房都有内侍跟着收拾的,贺副都知说了,督田司也不能落下。”

    穆朝叹了口气:“那你们把其他的几间屋子收拾出来吧,不用留在这侍候我。”

    “是。”

    从前不管在京城还是扬州,穆朝也像多数的贵公子和官员一样,身边有人跟着侍候,可自从因父落了罪,前后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没法安然接受这样的侍候了。

    穆朝低头看了看自身。

    进宫前,他们只是让他换了一身体面一些的皮,却没有给他净身的机会。他身上虽没有多少外伤,血污不多,可在狱里这么久,阴冷肮脏的污秽早就渗进皮肤里了,他现在只想好好洗一个澡,哪怕只是用水擦擦身子也好。

    只可惜宫里沐浴的地方是给宫人们的,外臣进不去,穆朝简单收拾了房间,找了间有炉子的屋子,烧上热水,凑合着清理了一番。

    说是凑合,等他出来时,已经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了。回到直房时,小内侍正往他屋里提热水。

    “大人——”

    另一个小内侍赶紧撞他一下:“先生,我们给您烧了热水,被褥也拿过来了。我们两个以后就在督田司当值,您有需要尽管唤我们就是。”

    “好,辛苦你们。”

    小内侍退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外面飘着小雪,擦完身体的那点热乎气,回来的路上两步就散没了。

    穆朝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想换一身内侍送来的干净的亵衣,可上身衣物刚披上去,敲门声就响了。

    穆朝想着可能是方才的小内侍落了什么东西在这,便应声道:“没有锁门,进来吧。”

    门外的人闻声推开门,宋春辰搓着手钻进来,又赶紧回身把门关上。

    “怎么这么冷啊,你……”

    谁都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画面。

    穆朝上身的衣物还没系好,露了一小截腰在外面,而宋春辰这会儿已经看向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下唇……

    天知道这有多诡异!她自己都觉得这一下子活像个流氓。

    “我……”

    穆朝愣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行礼还是把衣服系好,尴尬得耳根都在发烫。

    好歹宋春辰也是接受过新思想教育的女性,那露得更多的也不是没见过,思想哪会这么封建?可眼下对着穆朝,她却没法当作若无其事。

    宋春辰将目光移开,侧了些身,不再面对着他,清了清嗓子:“你先穿好,我站在这儿不过去。”

    “啊,好……”

    穆朝赶紧背过身去,懊恼地合了合眼,他怎么就不能多问一句是谁呢?方才给自己立下的规矩,这么一下直接失礼到底了。

    剩下的中衣和外衣他穿得略有些手忙脚乱,一时急得咳了好几声。

    宋春辰等他全穿好,才走到窗边的

    椅子上坐下,自然地扯开了话题:“督田司这儿人还挺少的,清净。”

    穆朝退开两步向她行礼:“我……太失礼了,还请公主责罚。”

    宋春辰笑了笑:“我该提前说一声的,不怪你。长庚第一天进宫,恰好赶上宫学的胡先生在,皇后娘娘就让我领他去见见,但是他们讲的东西太无聊了,我听了犯困,就出来走走。张道全说督田司的直房在这边,我猜你应该会在,就来碰碰运气,说起来倒是我唐突了。”

    “而且……”宋春辰看向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活下来了,要跟我好好说话。”

    穆朝站直身子:“是,我记得。”

    宋春辰朝自己旁边的椅子歪头:“那你别站着,坐那儿。”

    穆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听了她的话坐下来。

    “我方才听你咳得厉害,是不是因为刑伤?”

    穆朝怕她自责,忙道:“不是,我方才有些急了,和伤没关系。”

    宋春辰从袖中拿出两包药放到桌上:“你不说我也知道,那可是内刑,怎么会没关系?这药是我方才路过医官院直房拿的,今日当值的廖御医卖了我个面子,就不额外做记录了,可废了一番口舌呢,你得好好用。”

    穆朝听她这么说,笑了出来:“公主亲自去,医官们哪敢多说什么?”

    “这不是怕你不肯用,我才这样说。”

    “不会,公主给的,我不敢糟蹋。”

    宋春辰见他没有丝毫埋怨的意思,心里反倒不太自在:“对不起,我没想到御史台会那样对你,我没见过那些刑罚,所以想象不到会对你造成多大伤害,今天在拱宸门见了你,我才……”

    “不是这样!”

    穆朝急切道:“若不是公主护着我,内外刑我怕是都逃不掉,那样就算能活着出来,也要丢半条命。况且公主还想到以皇陵救我,如果不是这样,我现在已经被刺配了,怎么算都是我得了公主的恩情,所以你不要道歉。”

    宋春辰抿了抿唇,对他笑了:“明明是我来看你,反倒让你安慰我了。”

    “我没有安慰公主,只是说了实话。”

    他眼里很真诚,上次在驿馆也是,踏踏实实的,就让人愿意信他的话,心里面安定。

    “其实我这么着急来找你,是担心官家和你说了什么。官家今日非要让你在宫里遇见我,就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公主,”穆朝打断了她,“官家没有说什么,只是提醒我一些事,你不要多想。”

    “那你呢?”

    宋春辰看向他:“让你去管皇田已经是在羞辱你了,现在连带着我,整个皇室都要在你头上踩一脚……穆朝,这是不对的,你不能也这样想。”

    一个曾经为士大夫的人,因为处在政治的风口上,这些人就不光要在身体上折磨他,精神上也逃不过摧残。

    穆朝沉默一会儿,对她温和地笑了:“公主,官家就算什么都不说,我也是要敬你的,因为你救过我。”

    宋春辰仰起脸,望进他清润的眼眸,好似回到了一年前初见的场景。

    她靠在石头上,竭力想要看清他的眼睛,却蒙了一层时空相隔的雾气。而现在,真真切切的,那双眼睛就在眼前,清澈见底。

    不是因为公主的身份,与任何人都无关,只是因为她无意的一个举动,他说,他得敬她。

    这是第一次,宋春辰能脱去永昭公主的外壳,被人真正地念着,尊重着。

    而正因如此,回看最初的相遇,宋春辰也不得不像穆朝敬她一样,对穆朝的谦卑保有一份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