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晴雪夜
作品:《恰似梦春朝》 天渐渐放晴了,斜阳透过窗子照在宋春辰脸上,她浸在夕光里,脸庞的细小绒毛也清晰可见,柔和又生动。
穆朝收回视线,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宋春辰往窗外望了一眼,随即站起身:“胡先生这会儿应该要赶着出宫了,我得回去接长庚。”
穆朝才跟着她站起来,就被她回身止在了原地。
“别送我了,”宋春辰笑了笑,“我一个人找借口偷偷过来的,来得有点匆忙了,好多话没说完,下次我提前告诉你,别再被吓一跳了。”
她说这话时眼里带着自然的笑意,穆朝不禁别开视线咳了一声,听起来有些刻意。
他垂下眼,余光将这一间局促的屋子尽收眼底,再拂过宋春辰垂在鞋面上的衣摆,她裙面的下摆镶了一圈织金,在余晖下那么耀眼。
“我这个地方简陋,会冒犯公主。”
宋春辰走到门口,一只手轻搭在门栓上,回头望着身后罩在阴影之下的穆朝。
然后她温声道:“只是小了点,但是很干净,穆朝,你始终都没有冒犯过我。”
门开了,裹着金色余晖的风徐徐而入,贴着衣袖擦过皮肤,留下温和的凉意。
宋春辰来的时候没叫人跟着,只让汀兰在内东华门边上等她。见到穆朝之前,宋春辰想了许多要和他说的话,可今日见到了,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人还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过了桥,长庚就扑到宋春辰身边,扯着她的衣袖:“姐姐去哪了,我找了一圈都没看到。”
宋春辰笑着蹲下身:“胡先生走了?”
长庚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嗯,胡先生可厉害了,我喜欢听他讲学,他方才还夸我聪明呢!”
宋春辰没忍住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雪团,麻雀样式的,很是生动可爱。
“喜不喜欢?”
长庚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哇!姐姐自己捏的吗?我喜欢!”
“是啊,捏了很久呢,拿去玩吧。”
长庚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到手心,喜欢得紧,又怕碰碎了。
宋春辰让旁边的宫女牵着长庚先走,宫女试着牵起长庚的手,见他没有抗拒,暗自松了口气。
这孩子这次进宫与往常大不相同,除了宋春辰谁也不让碰,宫人们知道他心里害怕,可官家派下来的差事又不能不做。还是公主有办法,知道怎么安抚他。
宋春辰和张道全走在后面,宋春辰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好像在后悔啊。”
张道全听见她笑,叹了口气:“公主今日见他的事,官家很快就会知道。”
“我没打算瞒着。”
“公主何必较这个劲呢?”
较劲吗?宋春辰其实并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她不能真正站在女儿的位置上看待这位皇帝,就无法像从前的永昭公主一样恃宠而骄,她只是不想在官家羞辱穆朝之后避着他。
今日官家所作所为,表面看是震慑了穆朝,可实际也是官家不会杀他的表现,与公主相比,朝堂更为重要,所以才用了这么个伤人心神的手段。
高高在上的皇室要将他踩在脚下,而宋春辰不愿做其中一员。
宋春辰笑着看他:“你帮都帮了,现在还说这个。”
张道全怔了怔,脸上也带了笑:“是,臣多言了。”
快到坤宁殿前,前面走着的长庚忽然松开了宫女的手,回头跑到宋春辰面前,皱起了小脸。
“姐姐,它化了……”
宋春辰一愣,他一路上都在手里来回盘这个雪团,不化才怪了。
“没事,下回姐姐再给你捏一个。”
长庚仰起脸:“下回捏小人吧!”
“那不行。”
“为什么?”
“太难了,我不会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坤宁殿,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紧,正殿外站了许多宋春辰没见过的宫人。
张道全问坤宁殿的内侍:“是哪位娘子来了?”
“是菀惠阁的姜娘子,进去有一会儿了。”
姜娘子……怎么挑这个时候来?宋春辰看了看身侧的长庚:“姐姐和娘娘有事要说,让张先生带你回房间好不好?缺什么让他给你添。”
张道全走到一侧,微微欠身等着长庚。
长庚朝殿内望了一眼,乖顺地点点头:“好。”
张道全带着长庚离开,汀兰附耳过来:“公主,姜娘子这会儿来怕是没什么好话,要不还是别见了吧?”
姜娘子名青芜,她是永昭公主出嫁之后才做了官家娘子的,所以公主并未见过她,而这次回京,宋春辰从宫里听了许多她乖张跋扈的传闻,宋春辰本不想与她直接对上,可她既找上门来,那也没有避着的道理。
“我带长庚回来安置,都到门口了,怎么也得和娘娘说一声,不用担心。”
宋春辰步入殿中,周蕴坐于主位,侧边是姜青芜。
“娘娘,姜娘子。”
周蕴原本面色有些沉,见宋春辰缓和了不少:“回来了,长庚呢?”
“他今天太累了,我让张道全先带他回房去了,来和娘娘说一声。”
姜青芜抬眼细细打量宋春辰,宋春辰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去。
那张脸……真是像极了画像上的陆娘子,难怪宫里总是说官家就是因为这个才纳了她,否则一个奴婢,怎么能爬这么高?
但除了脸,姜青芜的神态和气质与陆娘子完全不同。
不过她既然能得官家喜欢,靠的就不只是脸,能在后宫有一席之地的,绝不是蠢笨之人。
姜青芜笑起来,对周蕴道:“难怪官家总是与妾说起永昭公主,真是个十足的美人儿,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自然也是不放心她在宫外的。娘娘虽不是公主生母,却把她养得这样好,当真是费了心思。”
短短几句话,既表现出官家与她亲密,又拿孩子的事刺了皇后,偏还一副真心夸赞的模样,真是滴水不漏。
不等周蕴开口,宋春辰坐到另一侧,笑盈盈地看着姜青芜:“姜娘子说的是,不光是我,就连养子这么大的事,爹爹也交给娘娘,这就是打心眼里信任娘娘呢。”
姜青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遮掩过去,扯开了话题:“你瞧我,来了这么久,还没提正事呢。”
“官家说永昭公主在外面受了委屈,我是真心疼,也想为官家分忧。我那个堂弟官家是知道的,人老实,不太会说话,不过也算是样貌堂堂,在荆州任个小官,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这前驸马死了也有一年了,我想着是不是——”
“姜娘子。”
周蕴冷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你管得有些多了吧?春辰是官家的女儿,以后该如何还轮不到旁人插手。”
姜青芜也不恼:“娘娘,妾也不想逾矩,所以有了想法也先来和娘娘说。至于官家那边……若娘娘不提,那也只好妾去说,娘娘可以好好考虑,这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啊。”
她搭着身边的婢女站起身:“行了,我也乏了,就不打搅娘娘了,先回了。”
“我送姜娘子。”
宋春辰在她身后跟着起身。
“春辰……”周蕴唤了她一声。
宋春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放宽心。
姜青芜回眼瞥宋春辰,轻笑一声:“好。”
两人沿着殿中的回廊向殿外去,脚步踏在木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春辰没有再对她保持笑意,直接戳穿了她:“姜娘子就这么害怕我,急着把我送出京去。”
“是啊,我一刻都不想让你留在这儿。”
宋春辰没想到她坦率地认下了,姜青芜虽为官家娘子,但论年纪来讲,她与宋春辰差不多大,而她的锋芒、
妩媚、心机全都集于一处,又赤裸裸地展现给所有人看。
就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的背后有官家可以靠着。
“把我送走了又能怎么样,姜娘子,中宫的位置,官家不会给你。”
姜青芜停住脚步,她看向宋春辰的眼中除了对权力的渴望,还有一抹近乎疯狂的偏执。
“你懂什么,我要让官家眼里只能看见我一个。”
宋春辰怔了一瞬,她说的是陆娘子。
这个女人是真心喜欢官家的,所以没办法做别人的影子。或许一开始官家的确是因为她与陆娘子相似,但过了这么久,她得到的宠爱冠绝六宫,就不仅仅只是陆娘子的影子了。
可她自己却仍旧困在里面,不敢相信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会为她而倾心。
这样想,她倒是有些可悲。
夕光落下,静谧的夜空悬起星星点点的亮光,今晚是个晴夜。
姜青芜皱起眉:“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可怜我?”
宋春辰朝她走了两步:“今日之事我可以让步,我会向官家请辞出京一段时日,但不能是你所说的婚事。”
“我凭什么信你说的?”
“两年。”
宋春辰平声道:“官家请道师看过的,我此次回京,就是旺皇陵香火的。所以我会和官家说,去永安皇陵守两年,你若是不信我,可以自己把这个理由丢到官家面前,我保证,比你那个什么婚事要管用。”
姜青芜吸了口气,盯着宋春辰看了许久。
宋春辰也不着急,给了她足够的反应时间,等她完全平静下来,宋春辰才又开口:“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再去坤宁殿闹,”宋春辰眉眼间冷了几分,“你背后有官家,我也有,你若有伤害娘娘和长庚的心思,我不介意和你赌一赌,官家会站在谁那边。”
姜青芜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弹,连呼吸都极轻。
然后,她忽然笑了:“宋春辰,我小看你了……行,我答应你,我们来日方长。”
姜青芜骤然冷下脸,快步掠过宋春辰。
身侧掀起的风里残留下姜青芜身上淡淡的脂粉味,宋春辰静立在那,将方才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安抚下去。
她可以看透姜青芜的想法,周蕴的处境,唯独对自己没有度量。而就是这样,她居然敢把官家搬出来去压姜青芜,去护坤宁殿,她何尝不是在赌,赌姜青芜足够自卑,也赌自己演技足够好。
“不用跟着我。”
宋春辰从婢女手中接过宫灯,一个人往正殿回。
她没办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她感受不到一场博弈胜利之后的快感,甚至有些厌恶自己。
宋春辰不喜欢姜青芜跋扈的样子,但她不该拿姜青芜最脆弱的,属于女子的那一部分心思去伤害她,乃至怜悯都不应该。
走到殿门口,宋春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换上一副笑颜。
周蕴还坐在那儿,见她进来,忙起身拉起她的手:“方才出去连氅衣都没披,冷坏了吧?”
“没有,我手还是热的呢。”
周蕴拉着她坐下来:“你不用害怕,娘娘不会让你嫁不想嫁的人,官家那边我会去说——”
“娘娘,”宋春辰反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了姜娘子出京去皇陵住两年,她不会再提婚事了。”
“你……你这是何必啊,官家也不一定就会听她的。”
“她也答应了我,不来坤宁殿找麻烦。”宋春辰心虚地笑了笑,“本来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我今天可能惹官家生气了,万一他真把我嫁了怎么办,我还不如自己退一步,至少还有得选。”
周蕴一怔:“你去见那个人了?”
“嗯……”
周蕴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啊,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机灵还是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