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藏锋刃

作品:《恰似梦春朝》

    督田司的衙署就在都堂和翰林院旁边,虽然荒废很久,但曾经的旧制仍在,所以再建起来也不费多大功夫,只是内部的许多物件还需要采办,督田司下属的主簿还没从别处调过来,这些小事就得穆朝自己来办。

    不过这也让他从贺月安那儿得了牙牌,总算是寻到了出宫的机会。

    一出东华门,就见陆珩牵着马等在那儿,他身上披了厚厚的氅衣,但还是冷得微微缩着身子,看上去应是等了很久。

    穆朝脚步一顿,装作一副没看见他的样子,便要直接走过去。

    “穆朝!”陆珩在后面叫他,听着已经不大高兴了。

    穆朝轻叹了口气,转身向他行礼:“陆大人。”

    “装看不见我是吧,亏我在这儿等你这么久!”

    穆朝直起身:“你这样与我私见,对你不好。”

    陆珩冷哼一声:“你都出狱了,谁还能说什么?我问你,现在是要往哪去?”

    “华京书院。”

    陆珩丝毫没有犹豫,将手中的缰绳丢给家仆:“我就知道,一有机会出宫,你定会去见司马先生。走吧,我与你一道。”

    穆朝站在原地没动:“子瑜……”

    “怎么?”陆珩冷脸看着他,“我不跟着你,你要怎么进书院,直接和夫子们说你姓穆?他们会怎么看你?况且少时我也是听过先生讲学的,理当去看一看。”

    穆朝别开目光,跟上他的步子:“夫子们本就为人师,就算对我言语苛责一些,也不会一直将我拦在门外。”

    陆珩横他一眼:“没见过自己上赶着找骂的。”

    穆朝扯出一丝笑:“几句话罢了,我受得住。”

    正值午时,街边热乎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弥漫在吵吵嚷嚷的街上,陆珩用手挥了挥挡在眼前的白气:“你是不是早就想到督田司的事了,才敢在狱里认罪。”

    穆朝瞥向他:“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想这么远——”

    他话音还没落,就忍不住偏过头去压着声音低咳了几声。

    陆珩皱了皱眉:“身子弱成这样,刺配你就能活了?愚蠢至极!”

    穆朝压下咳意,没理会他难听的话,转而问道:“督田司复立得如此顺利,是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他这样一说,陆珩顿时生出些不好的想法。

    从表面看,督田司是官家用来威慑那些奏请收养子的朝臣的,可为什么偏偏在案子的关键时期,这些劄子漫天飞,甚至不给官家喘息的余地?

    “你是说杜仲?”

    穆朝平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向官家提出界定皇田,表面看是给清田开了口子,可经过上一次惨案,暂时没有合适的人能做这件事,杜相公想将清田握在自己手里,又拿准了官家的心思,督田司就是最好操控的地方。”

    所以才要将穆朝这个孑然一身的人推上去,这条活路,是杜仲给他的。

    “这是将你归到他那一派了,你要是不听话,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珩默了半晌,压低了些声音:“过几日都堂要议皇田界定,督田司就得和户部在田册上做交接,穆怀明,你会怎么做?”

    穆朝低下眼:“我什么都不会做。”

    “你是什么意思?就打算这么任人摆布下去了?”

    穆朝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随即轻叹一声:“你总得让我先活着吧,督田司若真的换了人,谁还能在两方之中斡旋?这样的僵局一直持续,新政还走得出去吗?”

    陆珩看向另一边,直想把他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陆珩其实明白穆朝说的这些道理,督田司的出现是危险,同样也是机会,就要看两方如何利用。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不好受也是真的,凭什么他穆朝就得在中间做这个活靶子呢?

    “这算什么?你踩着自家人的血站在那儿,两边都落不着好,你让我……”陆珩呼出一口气,“你怎么能答应这种事?”

    “我没得选。”穆朝停顿片刻,嘴角带上了一丝笑,“至少这样,能多活一阵吧。”

    陆珩强忍着心中的不平,目光瞟向穆朝放在衣袖里的手腕。在东华门前陆珩就注意到了,他虽一直没露什么异样,手却将衣袖紧紧拢着,想来这种冷天,他腕上的刑伤怕是不好受。

    “回去之前我给你拿些药吧。”

    “不用。”

    陆珩瞬间急了:“什么不用,你要活就好好活!”

    穆朝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那有——”

    他突然止住了话头,极不自然地将目光瞥向别处。

    陆珩却瞬间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解道:“你哪来的药?你现在还戴罪呢,医官院敢给你看伤?”

    “……”

    穆朝还是不出声,陆珩方才对他关心得急,他一时急着解释,竟把药的事说出来了。

    “不是医官院……”陆珩恍然想起了什么,脸上腾起怒意,咬牙切齿,“穆怀明,到底谁给你的药!”

    穆朝咳了两声,不过这就听着是在刻意遮掩什么了。

    陆珩见状,指着他就要骂:“你居然——”

    “我给他的药,你有火冲我来。”

    理直气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陆珩转头望过去,宋春辰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直盯着他,居然把他盯得有些发毛。

    宋春辰今日一身白衣,几点墨色点缀其间,头发没有完全绾起来,一半散在肩上,明明是素雅的装扮,却偏偏灵动地让人移不开眼。

    街上人多,宋春辰出来所乘的马车有些简陋,一瞧就知道她不想在外暴露自己公主的身份。

    陆珩上前,将声音放轻:“公主在这儿做什么,哪能这样在街上乱晃?”

    宋春辰看了看一旁静立的穆朝,回道:“我在这堵他的,没成想让舅舅先截胡了。”

    “什么?”

    “帮他见先生啊,”宋春辰理所应当,又笑着招呼,“穆朝,你过来。”

    穆朝看了一眼还在生气的陆珩,没有走得太近。

    “公主。”

    宋春辰趴在车窗上:“我担心你不好进书院,就擅自将先生请到旁边的茶楼了,那楼上是能久住的,环境比书院好,方便先生养病。你以后再想见先生,直接到那儿就行,不用看书院的脸色。”

    陆珩蓦然张了张口,一个字也绷不出来。也许是宋春辰做得过于周到,竟让他产生了一丝羞愧。

    他转头看了一眼茶楼,冷着脸甩袖先进去了。

    宋春辰没忍住笑了出来,又与穆朝说道:“他这是跟我闹脾气呢,你别理他。”

    “公主怎么找到先生的?”

    “问了陆珩啊,”宋春辰道,“他与我说了一嘴先生是你的老师,对你挺重要的,我就猜你会过来,才在这儿等着。你先进去,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公主不进去吗?”

    穆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又赶忙解释:“我是说外面太冷了,公主不走的话,一起上去吧。”

    宋春辰笑笑:“你们师生见面,我就不跟着了。我也有些事想跟陆珩说,就在一楼等着你们。”

    这也就是说她不会走的意思吧?穆朝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不该有的喜悦,怕她反悔似的应了一声:“好。”

    甚至听上去有些急。

    ——

    茶楼上房,陆珩才推开门,里面的药味就扑了人一个满怀。

    他刚要迈进去,就发觉穆朝站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垂着头,紧紧地攥着衣袖。

    “你发什么愣呢?”

    “我……”

    从穆家获罪到现在,穆朝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司马瞻了,他受管于沧州,没法去看自己的老师,连一封书信都不能写,而今在朝中又是这样一个位置,此生都与清流一派无缘。

    司马瞻为官多年,门生无数,人到了垂暮之年,却教出这么个遭人唾骂的学生,还被连累得拖着一身病跑到京城来,这叫他还怎么面对老师,老师还会想要认他吗?

    陆珩看不过他这副样子,毛手毛脚地上前拉他:“都到门口了,还磨磨蹭蹭的!”</

    p>穆朝被他碰了伤处,疼得吸了口气,忙推开他的手臂:“你先松手……”

    “穆朝,进来。”

    屋内浑厚苍老的声音传出来,两人瞬间安静了。

    穆朝理了理衣袍,步入屋内,就见司马瞻坐在矮榻上。

    他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从扬州赶过来寒气入了肺,患了咳疾,腿又有旧疾,这样的冷天更是肿得不行,刚到京时连路都没法走,近些日子才调理好一些。

    “跪下。”

    “是。”

    陆珩走到一旁给司马瞻斟了茶,本想开口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合时宜。

    司马瞻泛黄的双眼打量了穆朝许久,才缓缓问出一句:“……伤得重吗?”

    “先生,我没事……”

    话音还没落下去,穆朝胸腔内突然泛起一阵咳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

    他忍不住闭了眼,将咳意压下去,却也不敢再说话了。

    司马瞻笑了一声:“学会撒谎了。”

    “……穆朝知错。”

    司马瞻忽然加重了语气:“怎么,你长本事了,连老师都不认了?”

    “不是!”穆朝猛然抬眼,刚想往司马瞻的方向动,又赶忙将自己钉在原地,伏身下去,“……学生不敢,我自认有罪,愧对老师,怎么能——”

    司马瞻不忍再听他说下去:“怀明啊,你这么做,心里不难受吗?”

    “老师——”

    司马瞻抬高声音打断他:“你认下罪名,再将平山书院扯进来作证,这就是告诉别人,你用书院的银子去充你自己的私囊!书院的那些学生会怎么想你,他们是听过你讲学的,要敬你一声先生,日后他们做了官,会放过你这个书院的罪人吗!”

    他扯着嗓子说完这些,按着胸口咳了许久,陆珩赶紧给他端了茶水,缓了口气。

    穆朝不敢抬眼,心里堵得眼眶发红,声音也有些不稳:“是学生有罪,还请老师不要伤身。”

    司马瞻再开口时,声音苍老了几分:“是我,亲手将你推到这个份上,怀明,我才是罪人啊……子瑜,把他扶起来。”

    “是。”

    陆珩走过去扶他,却被他挣开了,穆朝往前膝行了两步,抬眼看向司马瞻:“老师别这样说,是我对仕途心存妄想,污了您的声誉。”

    司马瞻别过眼不看他:“你还是放不下新政,可是怀明,那些人要在你头上安皇田罪名的时候,这朝堂上下,你要护着的新党,哪一个为你说话了?就连他——”

    他指向陆珩:“也被温平叔几句话从刑部调入了翰林院,谁能护着你?这次若不是杜仲要利用你,你已经死了!”

    穆朝低着头,许久没出声。

    而后,他轻声开口:“老师,我这条命既留下来了,便不会如行尸走肉一般为人所利用,至少护一些我想护的人。”

    司马瞻听他如此说,笑着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是豁然。

    他对这个学生向来是欣赏与担忧并存,他知道穆朝有野心,也有仁心,而这两者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从来不会矛盾。

    穆朝是一个手里握着刀的人,只是那把刀从不会伤害别人,如有必要,他定会将刀锋对向自身。

    司马瞻叹了口气:“都要跪不住了,赶紧让他起来。”

    “是。”

    陆珩这次没再给穆朝挣脱的机会,一只手就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扶得实在不怎么好看。

    穆朝站稳后皱着眉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被他瞪了回去:“穆怀明,先生不怪你,我可还没消气,你别那副表情!”

    穆朝没有理会他,直身走到司马瞻跟前:“老师不要急着离京,多住一些时日吧,我如今虽仍是戴罪之身,但好在行动上自由了不少,也能侍奉老师。”

    司马瞻没拒绝,笑道:“我这把老骨头比你知道惜命,放心吧,明年开春前我都不会折腾自己的,你平日里安心办你的差,也不用总往这儿跑。”

    说话间,敲门声响起来,门外的人轻声道:“先生,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