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交错痕
作品:《恰似梦春朝》 冬令时节,横穿华京城的汴河水结了冰,细雪落在冰面上,很快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车马行在河边的宽道上往城外的方向去,车轮压过冰冷坚硬的青砖,随着车身周边的马蹄声,融入不远处略显嘈杂的人群中。
汀兰和宋春辰同坐于车中,好奇地推开一点车窗朝前望去。
“都快到城郊了还有这么多人啊?”
宋春辰顺着她的话看过去,临近京郊处是一座简朴的寺院,门前聚集了众多的香客。
张道全见宋春辰也探出头来,解释道:“公主,那边是普济寺,这两日在行法事,不收香火钱,来的香客就多了些。”
宋春辰问道:“都会求些什么?”
“求子、求姻缘的为多,”张道全顿了顿,“这两年求功名的也不少。”
“读书人也信这个?”
张道全笑了笑:“一般是家里人来求,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寻些寄托。”
临近人群,张道全将车马偏到另一条静谧的小路,以防有人冲撞。
却不想才一拐过来,就被拦下了。
“华京书院学生韩承,请见公主。”
少年声音清亮,瞧上去也就十五六岁,一身白袍,眉眼清秀,他循着礼,听上去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执拗。
张道全翻身下马向他回礼:“我奉皇命送公主往永安寺去,还请韩小公子不要拦于此处。”
韩承直起身子,望向马车:“我无意冒犯,只有一句话想问公主,得了公主答案我就走。”
宋春辰坐于车中,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韩承是韩著的亲弟弟,十四岁那年就中了进士,却被官家从榜上将名字抹去了,如此少年英才被扼杀于仕途门前,此时对着宋春辰这个“罪魁祸首”,话里还能维持着冷静自持,实属难得。
宋春辰平声道:“让他过来。”
张道全闻言微微侧开身,韩承走到离马车两步的位置停下,抬眼望向紧闭的车窗。
车内的女子是他曾敬重过的嫂嫂,诗书礼义样样不输男子,与哥哥也是相敬相爱,德州事后,韩承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何会与哥哥走到如今这一步。
宋春辰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韩承开口,便出声问:“你想与我说什么?”
韩承垂眸思量,继而轻声道:“公主真心喜欢过兄长吗?”
喜欢……
宋春辰揣在衣袖里的手一紧。
在她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里,还没对谁动过心,可就在今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种名为喜欢的情绪。
她看穆朝,就像永昭公主曾经望着韩著。
过了半晌,宋春辰才答:“嗯,曾经是喜欢的。”
车外的韩承似是松了口气,转而更大胆了:“请公主恕韩承无礼,京中所传公主与一罪臣有私情,是什么时候——”
“韩承!”
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了他,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将韩承拉到身后,又扯着他跪下来。
“公主恕罪,韩承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个分寸。他是随臣妇来上香的,是臣妇一时没看住,才叫他冒犯了公主,是臣妇的错,请公主责罚。”
“母亲……”韩承有些委屈地看向薛琳。
宋春辰记得这个声音,永昭公主曾经的婆母,韩著的母亲,薛琳,薛夫人。
张道全方才说也会有人来替自家的读书人求功名,薛夫人是不是其中之一呢?
宋春辰将车窗推开一些,就见到跪在地上的二人。
永昭公主曾与薛琳相处得很好,这位婆母很尊重她,即使知道公主尊贵什么也不缺,可家中得了珍奇的物件,薛琳第一个想着的就是公主。
而后来,韩著在德州的所作所为,自韩家将韩著的尸身接回京城后,官家明里暗里地打压韩家,薛琳大概也都知道了。
宋春辰没法想象薛琳作为一个母亲的心境,但她此时说的话,是真的对这位公主感到恐惧。
宋春辰收回目光,这么久了,她还是不习惯别人对着她下跪。
步下马车,汀兰在后面为宋春辰撑起伞。
“薛夫人,我没有责怪韩小公子的意思,您先起来。”
薛琳怔了一瞬,红着眼看向宋春辰。
一年多前永昭公主离京时,薛琳还是风姿犹在,一眼就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十足的美人,可如今,华发青丝相交,面色如蜡,仅一年的时间,就令这位夫人磋磨至此。
韩承扶着薛琳起身,宋春辰看向韩承,正色道:“你方才的问题不好,但我理解你是因为关切兄长,所以我可以与你说一句,韩著还是我夫君时,我并未对旁人动情。”
韩承忙伏首揖礼:“谢公主解惑,如此,兄长也能安心了。”
“什么?”宋春辰皱起眉头。
韩著逝世时,韩家派去德州接棺的便是韩承,验尸时一定会查出韩著究竟是因何而死,那么韩家人就都知道韩著脖颈的伤,永昭公主又恰好去了江宁,稍加联想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可不管是韩著还是韩家人,都未因此事声张,是为什么?
宋春辰从汀兰手中接过伞,示意侍从们退开一些,独自面对薛琳和韩承。
自回京以来,宋春辰一直试图回避韩家人,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韩家并没有人到公主府与她分说什么,就像韩著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反倒是那个愣头青一样的郑知言去闹了一通。
宋春辰想过很多种可能,最靠谱的一种是韩家已然怕了官家的打压,若他们再不知道安分,韩家定会从京城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今日意外见了韩承,宋春辰却觉得他们并非害怕这么简单。
“薛夫人,韩小公子,我能不能问一句,韩著的死因。”
薛琳抬眼,语调平和:“他是病死的。”
“他颈上有伤,您知道的,我想听实话。”
薛琳平了口气,对宋春辰扯出一丝笑:“无论谁来问,我都是这个回答。公主,这就是实话。”
韩承在后面扯了扯薛琳的衣袖:“母亲……”
宋春辰恍然,薛琳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无论谁问都是一个回答,也就是说永昭公主那一刺至少也是加重了韩著的病症,那么他的死就与公主脱不开干系。
而韩家选择守着这个秘密。
这很好,对宋春辰来说是好事,她甚至不需要再想法子对付韩家,应付永昭公主身上背着的人命,可是心里却堵得厉害,韩著与公主之间的事牵扯的人太多了,这并不公平。
宋春辰上前两步,将薛琳也笼在伞下:“薛夫人,为什么帮我?”
薛琳合了合眼,一滴泪滴在宋春辰手背上,她脸上仍是带着笑的。
“这么说不合适,但公主在我心里是个好姑娘,韩著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对为官有很深的执念,他做的那些……是韩家对不住公主。”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宋春辰忙扶住她的手臂:“夫人不要跪我。”
“韩家落得今日这般,我心里也惶恐,”宋春辰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回了京我也不敢见你们,今日若不是韩承,我怕是一辈子都要躲着。”
薛琳红着眼问:“公主就不恨吗?”
恨?
宋春辰试着将这话放在永昭公主身上,她恨不恨呢?
公主回答不了,可是……怎么会不恨?
在江宁的前半年,永昭公主过得并不好,她终日惶惶于自己
手上染了血,又难以咽下所受的屈辱。
韩著是她亲自挑选的夫君,她爱他,甚至愿意陪他在德州吃苦,可她不愿像寻常妇人一般敬奉夫君,不愿让自己的骨头软了,却在韩著动她第一下时将自身困于女德当中。
永昭公主的风骨在这个世界拼命地冒尖,却无法刺破一层表皮。
或许她是对的,掩藏这份屈辱至少能守住一个清名。
但这份撕扯使她的心开始枯萎,让她丢下了原本的自己,短短半年的时间便消磨了年轻的生命。
于是宋春辰的到来,既像是重获了自己的新生,又像是在替永昭公主活着。
“恨,我没法不恨,所以我伤了他。”宋春辰眉眼清冷,“那夫人呢,不想为韩家寻个公道吗?”
“想过……”薛琳颤声道,“我甚至想去府衙大闹一场,就算让官家杀了我都无所谓。”
“但您没有。”
薛琳松下劲儿来:“我不止是个母亲,我还有韩承,身后还有整个韩家。”她轻叹,“公主也从没有主动向官家说过韩著的行径,你不是不能说,你只是被女子的身份困住了。”
宋春辰愕然。
折磨永昭公主大半年的困苦,被薛琳轻飘飘地说出来,她能够理解公主的以此为耻的心思,或许正是因为她自身的处境。
薛琳的夫君去得早,她守着偌大个家业不曾后退半分,在京城官员和女眷中周旋,令韩家在京中站稳脚跟。
以薛琳自身的背景,她就算再嫁也能进入权贵家族,说不定比韩家更甚,可她甘愿守节,独自顶着韩家的担子,做这京城中受人尊敬的贞洁夫人。
从某种层面来说,薛琳心里守着的女德和永昭公主是一样的。
所以她明白永昭公主,也懂得她无法宣之于口的苦。
薛琳轻轻拂去贴在脸侧的发丝:“你是公主,身份尊贵,韩家从不敢奢求你为韩著守节。我做你的婆母时,可以将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同为女子,我也明白你心里的疼,可我毕竟是个母亲,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公主,臣妇唯一能承诺你的,便是韩家今后绝不会打扰公主,举家上下也都会保守秘密。”
她俯身行女礼:“公主与韩家,至此再无瓜葛。”
薛琳退开几步离开伞的遮蔽,细雪纷落于身。
宋春辰蓦然觉得自己错了,薛琳没有蹉跎,即使容貌不再,她此时立于风雪之中,依旧风华绝代。
薛琳转身离开这一条静谧的街巷,韩承怔愣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在他眼里,母亲时而不苟言笑,时而温婉和煦,可就是不见今日这般,飒爽坚韧。
宋春辰看向韩承:“韩小公子,我还有一事想请你解惑。”
韩承回过神:“公主请说。”
宋春辰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兄长最后那一个月,为何不寻……我?”
韩承望着宋春辰的双眼,怔了片刻,才道:“我从兄长的旧物中翻到了一纸书信。兄长他……是喜欢公主的,他甚至觉得公主对他动手,是给了他解脱。所以最后一个月……他没有用药,兄长是自己选的死局,公主不必伤怀。”
虽说并不是每件事都要有个答案,可宋春辰还是想要给永昭公主这段情画一个句点。
即使她已经听不见,但愿青天之上的灵魂得以安息。
听着韩承的话,宋春辰对眼前这个面色冷淡的少年生出些疑问:“你真是这样想的吗?不觉得对韩家不公吗?”
韩承依然是淡淡的神色:“我是个读书人,我读的书告诉我,公道不该如此牵连到家族,但母亲说了,除了变不了的铁律,在情分上,韩家与公主之间是公平的,我听进去了,所以我愿听母亲的话,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