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平波涌

作品:《恰似梦春朝》

    雪过天晴,皇城之中一片肃白。

    官员们下了常朝,吵吵嚷嚷地往东华门走。

    今日都堂便要议皇田界定的事宜,几位相公都会在,方才上朝,官家还特意准了督田司中人可以就皇田之事,入都堂和相公们同议。

    都堂之中,杜仲几人正在批复近几日呈上来的劄子。

    也不知是不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郑守业翻劄子翻得有些急,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他看向门口的内侍:“今天哪个烧的炭?外头那么大太阳看不见吗!”

    当值的内侍年纪不大,是刚调到都堂来的,现下被郑守业这么一吼,脸都吓白了,战战兢兢地认错:“我,我这就去调,郑相公恕罪。”

    温平叔瞥了郑守业一眼:“郑相今日心情不好啊。”

    郑守业将手头的劄子往旁边一放,转手抄起另一本:“你也不看看他们说的什么,居然想借着这次皇田界定让户部重查田册,还要公开!简直胡闹!”

    温平叔道:“压下来就得了,何必上火呢?”

    “你说我上什么火?”郑守业瞪温平叔,“这几天吵得最凶的就是你们御史台那个刘善,这劄子上的不带重样的,话说得一次比一次难听!”

    闻言,杜仲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在主位上咳了几声,他便不再说话了。

    处理完手边的劄子,杜仲看向户部尚书:“田册都带来了?”

    户部尚书起身揖礼:“是,都带着了。”

    杜仲抬手示意他坐下:“朝上的意思你都听明白了,不单是皇陵附近的永安县,督田司会看户部所有的田册。”

    户部尚书下意识瞥了一眼还在批劄子的郑守业,答道:“下官明白。”

    杜仲点点头,问当值的内侍:“督田司的人到了吗?”

    “回杜相公,穆先生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让他进来吧。”

    “是。”

    穆朝今日着了玄色的直裰,掩去了些清润和病气,就莫名多出一分压迫。

    穆朝步入都堂,抬手行礼:“穆朝见过诸位相公。”

    杜仲问:“等久了吗?”

    “没有。”

    郑守业笑道:“白身领督田司指使,你这位置站得可够高的,我如今见了你心里头都发怵啊!”

    “穆朝不敢,”穆朝平声道,“郑相公折煞我了。”

    杜仲看向穆朝,“听说你在狱里伤得重,还站得住吧?”

    “站得住。”

    “嗯,那就站着说吧。”

    穆朝直身而立,迅速扫了一圈堂内坐着的几人。居于高位的杜仲、郑守业就不用说了,今日在这儿的,还有御史台、户部,以及与此事关系不大的工部和吏部也都遣了人来。

    杜仲对着户部尚书的方向敲了敲桌案:“你与他说说,今日朝上官家的意思。”

    “是。”

    户部尚书道:“户部田册的抄本全部会送到督田司,官家的意思是,不光是皇陵的官田,其余各地宗亲的田地督田司一样要有个数,田册数目繁杂,督田司还应该仔细些。”

    工部的人问:“听说督田司会在皇田旁边设分所?”

    穆朝转身答道:“不是分所,只是征用永安县巡查时所用的廨舍,督田司不会在京城外有分所。”

    郑守业起身来到穆朝身边,将一本要求查田的劄子递到他手上:“田册有什么不明白的,要及时和户部沟通,这是督田司和户部共同的事,你明白吗?”

    穆朝低下眼扫视劄子的内容,淡声道:“在下若有疑问,能否到都堂请教郑相公?”

    郑守业脸上僵了一瞬,随即转身坐回到位子上,笑道:“官家都准了督田司与都堂共议皇田界定,我自是没什么意见,只不过你看看这儿……”

    郑守业摊开手,环视了一圈堂内:“人多,实在是腾不出来个位子给你,你要是愿意,就还像今天一样,站着说。”

    他这话一出,堂内的大员们纷纷挪开了目光,甚至有几人挪了挪身子,坐得不大舒服似的。

    穆朝只是静默片刻,对郑守业行礼:“是,在下知道分寸。”

    主位上,杜仲撑着拐杖起身,下面的官员们也急忙跟着站了起来。

    杜仲向穆朝走了两步,却没有看他,望向门外:“要紧的还是皇田,其余的可以先放一放。你办的是皇家的差,明白这个理吧?”

    穆朝不急不缓地将手里的劄子放回到郑守业的桌案上,才回道:“督田司会全部倾注于皇田界定,我们人手有限,暂且顾不上其他。”

    杜仲点点头:“今儿散了吧,穆朝,送我出东华门。”

    “是。”

    穆朝上前虚扶住杜仲的手臂,二人一同出了都堂的门。

    内东华门向外的这条路清得干净,红墙绿瓦夹出一条青砖宽道。

    方才在都堂,话里话外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既是威慑也是合作,要的便是督田司的态度。

    杜仲笑了一声,喉咙里浑浊一片:“你恨我是不是?”

    “穆朝不敢。”

    “面上不敢,心里可不是吧?”杜仲叹了一声,“我让御史台刑讯你,差点要了你的命,现在又让你管皇田,侮辱你,你能不恨?我听陈升阳说了你在狱里什么样,你宁可死在刺配的路上,也不愿这样弯腰站着吧?”

    “是。”

    穆朝平声认了:“我曾经是这样想。”

    “现在就愿意了?”

    “也是不愿的。”穆朝答道,“但我现在想活着,我知道这条活路是杜相公给的。”

    杜仲笑了两声:“你倒是实诚。我知道你想什么,穆朝啊,督田司必须存在,但是这个位置随时可以换人,做事之前要考虑清楚。”

    “……是。”

    邻近东华门,外面街市的吵嚷传进来,覆盖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杜仲忽然问:“你老师还好吗?”

    “进京后腿疾和咳疾犯得厉害,不过这两天好一些了。”

    杜仲摇摇头:“比起你,他才应该是恨透我了……行了,送到这儿吧。”

    穆朝目送杜仲瘦削的背影上了马车,俯身揖礼。

    对这位在朝中翻云覆雨的杜相公,穆朝是第一次见。从前偶尔从司马瞻口中听闻过几次,也都是一带而过,司马瞻好像很不愿意提起这位曾经的同僚。

    穆朝年少时以为老师只是与杜仲在政治理念上不合,但直到司马瞻向官家乞骸骨,那时他还不到致仕的年纪,是杜仲从中斡旋,官家才肯松口放他离京。

    那是第一次,穆朝在司马瞻脸上见到真正的释怀和喜悦。

    只是自那以后,司马瞻对不让穆朝回京任官有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现在想来是与杜仲脱不开干系的。

    可方才杜仲说司马瞻恨他,穆朝其实从未在老师身上感受到过,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穆朝暂时看不透彻,却也没法直接问司马瞻解惑。

    不知不觉间,穆朝已经走到了督田司衙署门前。

    小内侍迎上来:“先生,户部的抄本都运过来了,内侍省派了两个人跟着徐主簿在里面打理。”</

    p>“好,我知道了。”

    穆朝迈入堂内,屋子里委实有些杂乱,田册抄本堆了满满一屋子,甚至难以下脚。

    徐靖人忙得团团转,但安排几个内侍的活却极有条理。

    “徐主簿。”

    穆朝刚唤了徐靖一声,便偏过头低咳了一阵。

    徐靖抬起头,忙从一堆册子里钻出来:“先生回来了,可是受凉了?”

    “无妨。”

    徐靖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叹了口气:“相公们肯定是要给个下马威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穆朝笑了笑,转而问道:“你们整理到哪了?”

    “噢,我让他们按地方归档,先可着京城的来。”

    穆朝点点头:“其他的先不急,把永安县的理出来,后日我们得出发去皇陵了。”

    他说着,便弯下腰跟着一块整理。

    徐靖想伸手拦,但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灰,又缩回去了:“你回去歇着吧,这儿我们一会儿就能理完。”

    穆朝蹲在地上没有回身,轻笑道:“你这个有官身的都得做活,哪有我歇着的道理?”

    徐靖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再劝,他迈回自己方才没理完的一堆册子里,一边干手里的活一边抬声道:“那不一样,你这差是官家钦点的,况且那田里的图籍也不是谁都能弄明白的,督田司上下都指着先生呢。”

    穆朝侧头看他:“你从户部转到督田司来,跟着我这么个人,不觉得委屈吗?”

    “嗐!”

    徐靖苦笑道:“在哪我都是个主簿,做的活也都大差不差,那俸禄也不会变。咱们这儿人人少,你也随和,我呆得自在,对我来说比留在户部强!”

    调到督田司之前,徐靖听说了穆朝是个戴罪的,起初他心里也是抵触的,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豁达,再怎么位低,也不愿意跟着个有污点的上司。

    但来的这几日,徐靖见穆朝带着一身伤病,什么活都自己干,经常跟着贺月安在督田司和福宁殿两头跑,大多数时候话又很少,也从来不留人多干活,向来按时给他们放值,他都快忘了这个人有罪的事实。

    突然“哐啷”一声,几本厚重的田册砸倒了墙边的矮凳。

    徐靖回过头,就见穆朝按着手臂有些怔愣地站在那。

    “哎哟,怎么了这是?”

    穆朝见徐靖过来,往衣袖里藏了藏手腕,有些局促:“没事,我手滑了。”

    “是你那个腕伤又不好了吧?”徐靖直接戳破了他,“前日我就看你拿笔都费力了,哪还能搬这么重的册子?”

    穆朝无奈地笑笑:“刚拿起来的时候还好,没想到忽然脱力了。”

    “要我说啊,你这个手腕还是得想办法看看。虽然说戴罪之身不该用药,可你要是真等到界定的工程做完,少说也得到明年春天了,一直这么拖着,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穆朝知趣地坐到一边,不再添乱。

    “司公已经带人提前去清点重修边界的材料了,到时动工会快些。”

    徐靖迟疑了一瞬,道:“贺司公走前提了一嘴,说这次内藏库的账是永昭公主在管,难怪他这么积极就跟过去了……”

    穆朝一愣,忽然感觉心口哪一处被刺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上次见公主,她走时很不高兴,那之后穆朝想了很久,他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他本意虽是不想以罪身冒犯于宋春辰,可说出来的话却显得没良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嘴笨成那个样子,越是害怕僭越,越是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