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相见欢
作品:《恰似梦春朝》 皇陵位于永安县,距离京城并不远,中间有平坦的官道相连,近日雪停,路上畅通,督田司一行两日不到便抵达了永安县廨舍。
廨舍就在皇陵的边界处,工地也在这一边,穆朝到时,宋春辰与贺月安刚刚对完今日新到的一批材料。
回身过来,宋春辰一眼就望见了穆朝,相比半月之前,他又清瘦了些。
走得近了,穆朝抬手行礼:“公——”
“咳!”宋春辰急忙咳了一声,悄声道,“我现在是宋娘子。”
穆朝愣了一瞬,抬眼瞥见旁边众多的工匠,了然改口:“宋娘子,司公。”
贺月安应了一声,对宋春辰道:“今儿是内藏库最后一批材料了,没什么问题,咱家就回宫复命了。”
宋春辰点头:“有劳。”
贺月安揖礼起身,冲穆朝使了个眼色,将他拉到一边。
“你也知道咱家升了副都知,宫里一大堆事等着,这次回去我很难顾得上督田司这边,你得尽心,不要给我找麻烦知道吗?”
“是。”
贺月安又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官家让公主来办这趟差是有压着你的意思,但根儿还在冯都知身上,他又是勾当皇城司,又是主管内藏库,官家早就想分他的差了,这不,这么一下内藏库基本就转到咱家手里了。”
穆朝默了片刻,道:“在下不明白司公的意思。”
贺月安瞥他一眼:“虽说官家不会让你在公主这有什么名分,但是我看公主对你……咱们办的是皇室的差,官家宠着公主,你把她哄好了,差事上不出错,往后的日子那就好起来了!”
不知是哪句话刺得穆朝难受,他忙掩着唇低咳了几声。
贺月安不敢当着宋春辰的面和他说太久的话,笑着向宋春辰行了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他与你说什么了?”
宋春辰走到穆朝身后,望着他发僵的背。
穆朝忙转过身:“没有,只是交代些督田司的事务。”
宋春辰也没追问,笑着与他打趣:“你不请我进去歇歇脚吗?”
穆朝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忙侧身请宋春辰进廨舍的堂屋。
穆朝一行来之前,贺月安已经带着督田司的护军将这一处廨舍收拾出来了,宋春辰跟着贺月安对完材料,就会来里面喝两杯热茶歇一歇再走。
她就在廨舍上边的永安寺住着,脚程不算远。
徐靖正带人往里搬田册,就看见穆朝带着个女子进来了。
“先生,这是……”
穆朝正声和他解释:“这是永昭公主身边的宋娘子,替公主整理内藏库账目的。”
徐靖对宋春辰颔首,笑道:“辛苦宋娘子。”
宋春辰对他点了下头,抬眼瞥穆朝不动声色的侧脸,小声和他道:“你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我都快信了。”
闻言,穆朝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推开堂屋的门请宋春辰进去,又回身对徐靖抬声道:“徐主簿,让人烧壶热茶来。”
“是,先生。”
宋春辰熟稔地坐到椅子上,裹了裹身上的氅衣:“我方才听你还有些咳,是不是没去拿药?”
穆朝虚掩上门,俯身去烧炭火:“公主,上次我……”
炭火噼噼啪啪地燃起来,映得穆朝面上发热,他起身走到宋春辰面前,一只手捏紧了衣袖,唇抿得有些紧。
宋春辰抬眼看他,阳光顺着窗子照进来,一半打在穆朝背上,在地面投下他颀长的影子,一半映在宋春辰脸上,将眼眸映得明亮。
穆朝俯身揖礼:“我上次说错话了,请公主责罚。”
宋春辰愣了愣,笑道:“你憋了半天就要说这个啊,没事,我没在意。”
穆朝摇摇头:“可我不能当作无事发生,我感念公主,不想以罪身冒犯,一时说了让公主生气的话,是我有错。”
“你什么都没做,哪里冒犯我了?”
“是我心里……”
宋春辰蓦然对上他的视线,他瞬间怔愣在原地,话语止在一个微妙的位置。
目光交汇在一起,压着的那点东西就在对方眼里暴露得无所遁形,穆朝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甚至想不通自己方才为何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
莫名的情愫迅速攀缘而上,弥漫在呼吸中,让人一时失语。
屋里一时间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轻得快要听不见,宋春辰现在更希望脸上那一阵燥热是因为气没喘上来憋的。
“先生,宋娘子,茶好了。”
一位内侍推开门,冰凉的风飘进来,总算是将方才那一抹氤氲驱散了。
穆朝清了下干涩的喉咙,接过茶盘:“给我就好。”
宋春辰也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穆朝将茶盘放到桌上,提起茶壶沏茶,修长干净的手晃在宋春辰眼前,她下意识抬手去接茶盏,又与穆朝的手指碰到了一起,两个人明显都愣了一下。
他手明明是凉的,宋春辰却感觉自己像被烫到了一样,她忙端着茶抿了一口,出声道:“我,我自己来……”
穆朝迟钝地缩回手:“……好。”
宋春辰向无人的一侧偏了偏头,简直快被自己气笑了。
好歹也是活过二十八年的人了,不小心碰了下手而已,到底有什么可尴尬的!
穆朝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听着已经平静了:“公主这样藏着身份,工匠们会信吗?”
宋春辰装作没看到他耳根还未褪下去的红,回道:“不信也得信,否则一个公主天天出现在这,他们若是循着礼数拜来拜去的,还要不要做活了?”
穆朝笑了笑:“嗯,还是公主想的周到。”
宋春辰将茶盏捧在手里暖着,窗边的风让光秃的树枝摇曳在视线里,她眨了眨眼,轻声开口。
“我一直想问,那时候你怎么想到把我送去寺院的?然后又像消失了一样,寺院的人都不知道你。”
穆朝道:“其实也没什么,沧州是边境,总有战乱,清音寺是专门救济落难女子的。至于我……我是男子,又是罪身,哪怕是送公主去寺院也对你的清誉有损,寺院后面的小道每天都有人路过打水,我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等着,看到住持将公主带进去了我才离开。”
他说着,笑叹:“说起来,我做的并不多,所以公主不必总记着。”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一举一动都透着极好的修养,几乎所有事都考虑周全了。
宋春辰偏过头看他:“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穆朝垂下眼顿了顿,他的确有过疑问,宋春辰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镯子他认得,那种玉质他只在京城见过,能佩戴这种饰
物的女子非富即贵,可无论如何他不该私下乱想姑娘的事。
更重要的应是这玉镯的来历,既然他能认得,那寺院的住持也能明白,以此为信物往京城寻,定能寻到那姑娘的归处。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京里就来了权贵,领头的是张道全,那时穆朝心里对宋春辰的身份就有了大致的猜想。
他摇了摇头:“公主想知道的,我都答了。公主没有因这件事取我性命,我自是不该再有探寻的心思,今日过后,我会忘了。”
杯中热茶漫上来的热气扑在脸上,宋春辰盯着茶盏抿了抿唇。
穆朝对当时的境况与永昭公主的想法出奇地一致,哪怕他不知具体缘由,仅仅是撞破了公主的窘境,也是有损皇室的尊严,那就是要命的。
“不,你不需要忘。”
宋春辰下意识否定他的想法:“没什么不能说的,那不是丢人的事,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说。等我想好了,可以讲给你听,如果你愿意。”
穆朝错愕地抬眼。
她说她愿意讲,但前提是他愿意听。
宋春辰总是这样,在递出恰到好处的关照之前,都会藏着一份对他的敬重,她的行动、话语都在告诉他,除去身份,作为人的那一部分,他们是平等的。
“我愿意,无论什么时候都愿意听。”
宋春辰见他答应,笑盈盈地望着他:“行,那就先当做我们俩的秘密了。”
秘密吗?
对,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都算是秘密,独属于他与公主之间的,破败却又温暖的秘密。
“好。”
宋春辰瞧着他又泛起红的耳根,抿着唇想把笑意憋回去,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的茶要凉了。”
“噢……”
穆朝忙错开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被烫得皱了眉头。
宋春辰撑着额头强忍着笑,穆朝见她笑得肩头都在轻颤,才察觉到她方才是在逗他,耳畔抑制不住的热意再次攀上来,穆朝无奈地跟着笑叹了口气。
等宋春辰缓了一会儿,穆朝才又开口:“上次没来得及问,老师住茶楼的钱……”
宋春辰微挑了下眉:“怎么,你要还给我啊?”
穆朝一瞬正声道:“我现在是身无分文,不过等这次差事办完,酬劳还是够的,到时我——”
“钱是先生自己的。”
宋春辰温声打断他:“先生也怕你在我这儿为难,硬是没让我拿这个银子。而且先生可是大儒啊,一幅字画就值多少呢,你得先顾好自己,别让先生担心才是。”
穆朝轻叹:“……是我不懂事了。”
宋春辰笑着摇头:“没有说你的意思,先生可是和我说了,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穆朝垂下眼:“老师从来没有怪过我……”
“是啊,”宋春辰起身轻盈踱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先生还说你从小就聪明,你小时候……”
她说到关键处拉长了声调,又故意停住。
穆朝跟着紧张起来,又不见她的下文,忍不住问道:“老师说了什么?”
宋春辰轻快地转过身,留下一个带着点雀跃的背影。
“不告诉你,我要回去了。”
“公主……”
“送我?”宋春辰回头笑看他。
穆朝轻声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