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宴清都
作品:《恰似梦春朝》 腊月初五,华京城在凛冬之下迎来了今年的第一抹华彩。
康伯安到京不过两日,京城的大员就纷纷往他的府宅递了请帖,但康伯安对这些个请帖既不回应也不拒绝,好几场大办特办的宴席最后都冷了场子。
谁能想到,康伯安不去赴宴,倒是主动去了茶楼看望司马瞻。
“先生。”
康伯安在门口向司马瞻行学生的礼。
司马瞻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来干什么?你的劄子写完了?”
康伯安爽朗地笑了起来:“不劳先生挂念,刚递上去。”
他径直走了进来,为司马瞻斟茶:“怎么说您曾经也是我的先生,我回京最该见的就是您啊。”
“别说这些,你现在可是不给我的学生留活路!”
提到这事,康伯安也不乐了,在司马瞻面前坐下来:“您知道我,我不是针对他,是那督田司不该存在,它本身就有违吏治。”
司马瞻叹了口气:“你明明清楚官家设督田司是为了什么,何必较这个真儿呢?”
康伯安正色道:“心里知道,可我身为臣子,对这样不受外朝辖制的机构不能不说,哪怕只是个警醒的作用,也好过没有。”
司马瞻有些气结:“那你看看拥护新政的那些人呢?他们乐意跟着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这么下去,早晚要害了穆朝!”
康伯安一怔,解释道:“我已经在压了,可总得给年轻人说话的余地啊,那些言辞过激的不会到官家面前的。”
司马瞻不想再和他理论,不在朝堂,再着急也只能干看着,转而问道:“你不赴宴,总不是真想贪我这口茶吧?”
康伯安刚饮下一口,眼前就亮了一瞬,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是您的茶品好啊!我也不瞒您,我才刚回来,他们大张旗鼓地摆宴,我若真去了,被扣个朋党的帽子都算轻的了!”
而这边,司马瞻口中拥护康伯安的,平时妙语连珠,没少上劄子“骂人”的炮仗们,也都在宴请之列,这些个受邀的年轻官员跟着沾光吃了不少酒。
毕竟一码归一码,君子也是人嘛,有便宜不占不成傻子了?
陆珩从前也是乐意去吃些酒的,可近些日子被拽着去了几个,索然无味,还烦躁得很。
自从康伯安进都堂,就一连上了几道劄子,请官家裁撤督田司,杜仲即使为首相,也不好直接拦着这位新任的尚书右仆射,于是康伯安所有的劄子都顺利到了官家的桌案上。
新党们也纷纷效仿,起初还在论督田司客观上的利弊,可逐渐就转成了攻击人,将贺月安和穆朝骂得狗血淋头。
今日是礼部的一位员外郎办的酒席,御史台、翰林院和谏院都去了几个人。
陆珩一个人刚灌了两口酒,就被他们贴着耳边嚷嚷:“子瑜,怎的一个人在这?”
“你怎么不跟着康相公上劄子呢?你入了翰林院,又不是不能议政了。”
“就是说啊,那督田司的指使,是杜仲那几个人安排进去的,真让督田司站起来了,那杜相真是一手遮天了!”
领头的人是刘善,当初穆朝还是他押着回京的。
穆朝是刘善实际经手的第一个犯人,虽然刑讯他没有跟着,但罪据和供词刘善都快翻烂了,在他眼里穆朝就是个十恶不赦的贪官。
而这样的人,如今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这一腔热血就无处安放。
刘善义正词严道:“杜相如何先不说,就说督田司拿了户部田册半个月了,半点动静都没有,官家给了他们看田册的权力,那就是要查啊!他督田司装傻子,不就是怕了,要同流合污吗!”
旁边年轻的御史立刻接话:“要我看啊,都是祸害!”
陆珩被他们嚷得头大,他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说够了没有,当心祸从口出!”
说完,一撩袍子就离了席,几个人面面相觑,搞不懂他发的哪门子火。
一个翰林学士偷偷扯了扯刘善:“你话说得太过了,督田司那人从前与陆学士是同窗啊……”
刘善冷哼一声:“就算是他亲兄弟,有错还说不得吗?更何况那人本就是戴罪的,能是什么好人!”
出了大门,陆珩便翻身上马往东门市去。
以前他还不觉得直言进谏有什么不对,时而还会同这些人附和几句,以彰显自己清流的做派。甚至看见穆朝在扬州时,眼中只有水利农田那点事,他还说穆朝太过安逸,没点政治抱负。
那时穆朝笑着和他说:“京城有你做我的喉舌,我不就能少说点话吗?”
喉舌……
可方才那些刺耳的话砸下来,他这个喉舌除了发怒,却半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来,有什么用呢?
来到街边角落里的馄饨摊,陆珩往桌上拍了二两碎银:“来碗馄饨,不用找了!”
老板见他一脸烦闷,又给了那许多,也不敢多说,赶紧应下来起锅给他煮新鲜的。
馄饨刚上桌,没吃两口便有人在陆珩对面坐下了。
“老板,和他来一样的。”
陆珩抬眼,看清来人后,阴沉着脸又扒了一口碗里的汤,没什么好气儿道:“郑知言,这么多空桌你非要坐这儿吗?”
郑知言也冷着脸:“我就喜欢这。”
陆珩嗤笑一声:“我看你们大理寺案子还是太少了,还有闲工夫跑出来吃馄饨。”
郑知言没理会他的揶揄,默了一会儿,问道:“堂审前你就与我说过户部田册的事,如今督田司刚刚复立,穆朝就上位了,陆学士,你们莫不是合起伙来耍我?”
陆珩瞥了他一眼,一副懒得解释的样:“那你弹劾我啊,你不也什么都没做吗?”
“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郑知言冷声道,“可你别忘了,他是从死牢里爬出来的,我见过太多为了求生而变得面目全非的人,不管你们怎么打算的,我劝你不要把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所以呢?”
“大理寺已经为新政退让了,你们最好不要再失败,否则我一定用我的方式把那些人翻个底朝天!”
陆珩喝下最后一口汤,将郑知言难听的话也一并咽了。
他甩袖起身:“告辞。”
——
一连半月,穆朝和几位熟悉皇陵附近环境的工匠一头扎进田里,循着陵寝图经和田籍契簿,一步一步亲行勘测,白日里几乎见不到人。
今晨天阴下来,看着像是要下雪,穆朝腕上的伤一直没看过,皮肉上虽然结了痂,但这种天气里还是难熬,疼起来密密麻麻的,像针扎一样。
廨舍离官田很近,几步路就能到工地附近搭的毡棚处。
本来是要喊人接着昨日的路线继续勘测的,但工匠们瞧着穆朝面色不好,便就多说了两句。
“先生,不是我多嘴啊,咱们已经很快了,不差这一天。”
“是啊,您的路线图很清晰了,交给手底下人去做也好啊。”
穆朝见他们拦在身前,也不强撑着站
在那,他缓身坐下,抬眼看向工匠们:“今日该走的还是要走,不过我会少走一些,就将需要测绘的走完,剩下的交给你们。”
工匠们多少都是参与过皇陵营建的,对这一片也熟悉,这次听说陵界和田地边界重修,又得知朝廷派了个贪墨的罪人下来,是被剥了官身的,只是临时的白身差遣。
起初,他们还对这个“罪人”看不上,那么个年轻的,懂什么田里的活计,又犯了事,说不定背后有多大的势力呢,没准就是随便走一趟,回去便复了官。
可结果,这些时日下来,他们就看着穆朝白日里带他们勘测,夜里又研究图纸,每一处都有理有据,效率极高,当是有真本事的。
偏偏他又待人和善,与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工匠们同吃同住,时间久了,怎么看他也不像个贪官,但也没人敢多嘴一问。
一来二去的,他们也就与穆朝相处自在放松了不少,说起话来也不大顾忌。
工匠见他退了一步,也不好再多劝:“是,先生说了算。”
去勘测的路上,两位工匠跟着穆朝的步子,行得不快。天色阴沉,但无风,温度也不刺骨,穿得厚实些也不觉得冷。
工匠问穆朝:“一直想问,先生官话说得这么好,是哪的人?”
穆朝回他:“祖家便一直在京。”
“难怪啊,那先生怎么被派到扬州任官去了,京城多好啊,怎么不找路子留在京城?”
穆朝笑了笑:“我的老师在扬州,把我也带去了。而且,扬州也很好。”
年轻的工匠感叹一声:“真好啊,我还没去过别的地方,真想多走走。”
年长的笑道:“你这就是还没成家,成了家就哪都不想去了。我这来一趟永安,又得好长时间回不去家,真是想我们家那口子做的饭啊,你看我,刚吃完早上的就馋了!”
他说完,几个人都乐了,穆朝侧过头道:“再有一个多月就到元旦了,你们可以回家住两天。”
“对,快过年了,先生呢,打算怎么过?也回家吗?”
另一个人杵了他一下:“啧,你瞎问什么呢?”
他这才想起来,穆朝是罪身,在去了这个身份之前,只能和督田司的事务绑在一起,能往哪走?
但这也怪不得他,穆朝平时表现得跟他们这些正常过日子的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一度会让人忘了他是个浮在半空的,脚踏不着实地的人。
穆朝倒是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就在这过,哪儿也不去。”
工匠突然想起了什么,乐道:“在这也挺好,还有永安寺的那位宋娘子呢,她肯定不会不管先生的。”
另一人也附和他:“就是,宋娘子那么喜欢先生,又是个妙人儿,有她陪着,先生这年过得肯定热闹!”
穆朝忙咳了一声:“不要这么说。”
到了昨日勘测的地方,穆朝便快行了几步,展开图纸不再出声了。
工匠们看出他不想再提这件事,就也没敢再多嘴,赶忙跟着一块干活。
阴沉的上空透不出光,方才工匠说的“喜欢”压在心上,提不起来也放不下去。
来此半月有余,内藏库的材料早就对账完了,但宋春辰还是每日都会过来坐一坐,有时能说上几句话,也都是些琐碎之事,再就是工地上的进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穆朝几乎习惯了这样,心里也不敢想别的什么。
所以那句喜欢,戳破的就不是宋春辰,而是他掩藏下来的卑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