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身不由己

作品:《太子殿下的使用说明书》

    卫王府离城防营不远,食肆小铺、作坊客栈一应俱全。只是毕竟在营门附近,行伍之气影响,周边气氛也更粗粝野性,难见闺阁女儿游玩。

    府门口肃穆冷清,和他这个人倒是很配。

    我的马车停在一处很不起眼的巷口,正好能望见卫王府进出的角门。门前一名婢女正在清扫台阶上的尘土。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

    再睁眼时,我已手持扫帚,站在了卫王府的门前。我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庭院内丫鬟婆子寥寥无几,行走其间的多是兵丁、小厮。

    京中官员宅邸格局差别不大,我顺着回廊一路向内,很顺利地便找到了林恒逸的书房和卧房。

    书房极大,几乎是整座府邸最大的屋子。三面皆是通顶书架,经、史、子、集按类分列,兵法韬略单辟一柜。

    有几册书脊已被翻得微微起毛,页角也卷了边,应是他极喜爱的。临窗一张宽大书案,案上两摞文书批得密密麻麻,朱砂与墨迹交错,字迹工整有力。

    墙上没有多余字画,只挂了一幅舆图、一幅寒梅图,边角因常年摩挲而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确实是个勤政博学之人。

    卧房比书房小了许多,布置得妥帖舒适。刚进门便能闻见与他身上一般的气息,冷冽中透着一丝柔和。

    转过屏风,临窗一张酸枝木翘头案,案上搁着一只定窑白瓷盘。靠墙一张紫檀架子床,帐钩是錾花银制的兰草纹。

    窗下一对圈椅,铺着银灰色软垫,侧光一照便隐隐泛出光泽。墙角一架黑漆描金衣橱,门扇半启,几件常服颜色虽素,料子却都是顶好。

    整间屋子没有一件多余摆设,无一处不讲究,却又无一处张扬。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来不及多想,只能装作前来洒扫的模样,低头认真干起活来。

    是林恒逸。

    他身后四五个军士相随,表情俱是沉稳严肃。眼见几人就要迈步走进书房,我心念一转……

    手中掸子一挥,桌上茶盘、茶具碎落一地。我佯装惊呼跪地,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一个婆子快步跑来,几个军士闻声亦是上前。

    “你个小妮子!”婆子大呼,“爷的卧房也是你该来的地方吗?你最好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说话间就上来拽我头发。

    “妈妈,求您饶了我吧,奴婢哪敢有旁的心思啊,方才是追着猫儿进来的。”

    “你猜我信不信?这府里一个月换一批婢女,个个都想爬爷的床,你当那凤凰人人都做得?”

    “够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恒逸走上前,视线落在我身上,打量着什么。

    片刻后,转头对面前的几个军士道:“你们几人中不曾婚配的出列。”

    众人皆是不解,但仍有三人出列。

    他指着那三人问我:“这三人中,可有你称心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指向其中白净秀气些的:“他。”

    “那本王便做主,将你配给他做个妾室。将来若是二人和睦恩爱,便为你改了良籍,他也可将你抬为正妻。若是你果真心思不纯,便再将你发卖别处。”

    他顿了顿,“本王如此处置,你可愿?”

    “奴婢愿意,谢王爷恩典!”

    我替这小婢女谢了恩,便由婆子领去收拾物品。

    此人果真,总是能出其不意,又情理兼具。

    从马车中醒来,我赶紧整理好仪容,持那枚玉佩再次来到府门前。

    这一次走的是正门,沿途众人皆是侧目打量,仿佛我是什么怪异一般,却无人阻拦。

    林恒逸正与军士商谈,我静静立在门口,不曾叫人通报。他忽地抬眼看我,动作顿了一瞬,仍是继续交代完军务。

    众人退散,他才靠上椅背,随即唇角微弯,像是很满意我的造访。

    “尹姑娘,别来无恙。”

    “卫王殿下,”我开门见山,“昨日过府之前,便知大皇子欲求娶臣女?”

    一抹笑意漾开:“本王进宫面圣,恰巧见到令尊往坤宁宫去,便多打听了几句。”

    “殿下认为,臣女应当如何抉择?”

    他并不答我的话,反而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竟也有一个少年应当有的样子,唇红齿白,面如冠玉,随性灿烂。

    少顷,这人已收了笑脸,与我只一步之遥,微微俯下身柔声道:“本王今日得闲,尹姑娘可愿陪本王走走?”

    走走?我大抵是轻轻点过头的。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自顾自地与我擦身而过,出门去了。我不解,仍追上两步,跟在他身旁。

    “姑娘入府时,可有发现什么不同之处?”

    “王爷府中女子极少,军士、小厮倒是不少,想来与传闻一致,殿下不近女色。”

    林恒逸闻言,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来,那神情倒像是在自嘲。

    “不近女色。”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

    ,“尹姑娘总结得不错。”

    我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便不接话,只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卫王府的后院并未刻意打造,石台石凳,一亭一湖而已。湖面不宽,沿岸栽了几株老柳,柳条初绿,在风里轻轻扫着水面。

    “你觉得,本王为何不近女色?”他忽然问。

    这问题来得突然,我斟酌着措辞:“坊间传闻,殿下清心寡欲。”

    “坊间传闻。”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四个字很有趣,“那尹姑娘自己怎么看?”

    我沉默了一息,脑中浮现出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若按我此前的猜测——他或许与齐豫有些不可说的情分——这话自然不能说。

    “大抵缘分未到,或许是无暇顾及。殿下心思深不可测,臣女无从揣测。”

    他停下脚步,不置可否,眼神却冷了几分。

    我心头一紧,暗想可是说错了话。

    半晌,他忽然开口:“大皇子向皇后请愿非你不娶。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自是为了臣女的父亲。殿下不也一样吗?”我没有绕弯子。

    他终于转过头来,直视着我。那双眼睛极深,像望不到底的寒潭,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本王若说原本是,但如今不是,你可信?”

    信吗?能信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拉扯着我似的,使我不能移开视线。

    “殿下需要我信吗?”

    他偏过头,眼神瞟向远处:“你看那处。”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是那个被我魂穿过的小婢女,正与跟那白净军士一道出府去。

    她脚步轻快,军士替她拎着包袱,二人边走边说着什么,那军士耳朵红透了,小婢女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下何意?”

    “这府上的丫头婢女,多数都是这样离开的。我不喜被人算计,却深知多数女子的攀附之心,其实只因身不由己。”

    他的眼神由实到虚,仿佛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否则,谁愿以色侍人。”

    我想起了他的母亲,也是身不由己的女子。

    “殿下仁德。”我轻声说,又忍不住追问,“可殿下既不愿被人算计,又为何与我定下这一月之期呢?殿下可知臣女也不愿?”

    他收回目光,落回我脸上,看了我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我抓不住的东西。

    “难道在尹姑娘心中,本王不是良配?”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