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划破整栋教学楼的喧嚣，此起彼伏的收拾书本、嬉笑打闹的声音涌满走廊。

    孟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攥得发白。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还留在手机屏幕里，“放学别走”四个字，像是浸了寒意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立刻收拾书包，目光无意识扫过教室。

    大部分同学已经拎着书包往外走，付尧背起双肩包，经过孟栖座位旁边时，脚步顿了半秒。他的目光落在孟栖紧绷的侧脸，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可一想到唐峥和司野平日里的行事，心底的胆怯压过了那一点恻隐。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飞快地低下头，快步跟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阮柠也在收拾东西，她侧过脸，远远望了孟栖一眼。她看得出来孟栖浑身都透着不安，可她攥紧书包肩带，终究还是选择跟着大部队离开。她害怕被牵连，害怕自己站出来之后，会变成下一个被针对的对象。

    教室里面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渐渐消散，只剩下窗外吹进来的晚风，吹动窗帘边角，沙沙作响。

    沈筱收拾完作业本，准备离开，路过孟栖桌边，察觉到他一动不动的异样。她停下脚步，放轻声音：“怎么还不走？”

    孟栖抬眼，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他下意识把手机往课桌底下压了压，摇了摇头：“没事，我再待一会儿。”

    沈筱眉头微微蹙起，她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刚刚课间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唐峥和司野吃了瘪，绝不会就此罢休。她看向孟栖，迟疑片刻：“是不是他们又找你麻烦了？”

    孟栖沉默，没有回答。他不想把别人拖进自己的泥潭里，沈筱已经帮过他一次，他不能再拖累她。

    “要是他们堵你，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沈筱认真说道。

    孟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不想让沈筱卷入这场纷争。一旦沈筱继续帮他，唐峥和司野说不定会把火气转移到沈筱身上。他已经够狼狈了，没必要再连累别人。

    沈筱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知道他心里的顾虑。她不好强行逼迫，只能留下一句叮嘱：“千万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有事记得找老师。”说完，才抱着作业本离开了教室。

    教室彻底空了。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孟栖一个人。夕阳斜斜坠向远处的楼房，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地面铺出长长的影子。可这份落日的暖意，一点都暖不透孟栖冰冷的胸口。

    他慢慢把书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哗啦作响。每一个动作都格外沉重。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他慢吞吞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楼道的灯光还没有开启，暮色慢慢浸透整栋教学楼。

    孟栖尽量放轻脚步，想要从侧门悄悄离开。可刚走到楼梯转角，两道熟悉的身影就堵在了前方。

    唐峥斜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司野站在他身侧，脸色冷淡，眼神沉沉地盯着孟栖。

    果然是他们。

    孟栖的脚步猛地停住，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跑得挺快啊，还想溜？”唐峥直起身，缓步朝他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孟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白天在教室，沈筱多管闲事，算你运气好。”唐峥伸手，一把揪住孟栖的校服衣领，力道很大，把他往前拽了一把，“别以为有人帮你，你就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孟栖脖颈被衣领勒得有些发闷，他抬手想要推开唐峥的手，可力气远远比不上对方。他的挣扎，在唐峥眼里不过是无力的反抗。

    司野缓步上前，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出手阻拦。

    “我没有惹你们。”孟栖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着心底的恐惧。

    “没惹我们？”唐峥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就因为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烦。”

    楼梯间很安静，没有旁人路过。这里是教学楼的侧楼梯，放学之后很少有人会往这边走，是最适合他们肆意行事的地方。

    “以后，每天放学，把你的零花钱拿出来。”唐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交出来，我们就不找你麻烦。要是敢不交，或者敢去告老师，你自己想后果。”

    孟栖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的零花钱本就不多，是父母省吃俭用给的，用来买文具和午饭。如果全部交出去，他连吃饭都成问题。

    “我没有多少钱。”孟栖低声说道。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唐峥松开他的衣领，抬手，狠狠推了孟栖肩膀一把。

    孟栖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传来一阵钝痛。

    “别给脸不要脸。”司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警告，“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要是不识抬举，那就另说。”

    孟栖靠在墙上，胸腔闷闷地疼。他抬眼看向面前两个人，心底翻涌着委屈、恐惧，还有一丝无力的愤怒。他想反抗，可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在这里和他们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很清楚，一旦把这件事告诉老师，老师或许会口头批评唐峥和司野几句。可等老师不在的时候，他们会变本加厉。之前他就试过一次，仅仅是向班主任提过一句被人捉弄，之后迎来的就是更加过分的刁难。

    家里的情况也让他不敢轻易诉苦。父母每天忙于打工谋生，终日疲惫不堪。他不想让家里人再为学校里的糟心事焦虑，更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学校惹是生非。

    所有的委屈，只能全部压在心底。

    “听到没有？”唐峥上前一步，又逼近过来。

    孟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尖泛白。他沉默许久，才极其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知道了。”

    听到他妥协，唐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抬手拍了拍孟栖的脸颊，动作带着十足的嘲弄。

    “这才听话。明天放学，在这里把钱拿过来。要是敢耍花样，你就等着。”

    说完，唐峥瞥了一眼身旁的司野，两人转身，大摇大摆地顺着楼梯往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尽头。

    楼梯间终于恢复死寂。

    只剩下孟栖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暮色越来越浓，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楼道的声控灯因为长久没有声响，也彻底熄灭。微弱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轮廓。

    肩膀被推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衣领被扯得皱巴巴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被攥住的压迫感。

    胸腔里堵着一团沉甸甸的闷痛，委屈如同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仅仅是性格安静，不爱凑热闹，就成了被针对的对象。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没有动弹。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沈筱发来的消息。

    【你安全到家了吗？】

    孟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微微发酸。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许久，才打下一行字。

    【已经到家了，没事。】

    他没有告诉沈筱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卷入这场麻烦。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窗外的城市亮起零星的灯火，晚风穿过窗户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校服上沾到的灰尘，背上沉重的书包。

    他必须要回家。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路边的商铺亮着暖黄的灯光。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神色落寞的少年。

    孟栖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的妥协，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明天，他就要面临新的逼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片笼罩在他身上的黑暗，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散去。

    回到家的时候，屋内只有淡淡的灯光。父母还在外面干活，还没有回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空荡荡的。

    孟栖走进自己狭小的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他脱了校服外套，肩膀上被撞击的位置，已经泛起淡淡的淤青。

    他对着镜子，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惶恐。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课本，可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楼梯间的画面，唐峥的威胁，司野冷漠的眼神，还有自己被迫妥协的模样。

    明天的零花钱，该怎么办。

    他翻出自己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碎的纸币，是这个星期全部的生活费。如果把钱交出去，接下来几天，他就要饿着肚子上学。

    可如果不交，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加可怕的对待。

    两难的困境死死困住了他。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可属于孟栖的世界，依旧被浓重的黑暗包裹。

    他趴在书桌上，手臂盖住脸庞，压抑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很想逃，可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好像没有一处可以容他躲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