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策问若出自殿下之手，那臣的评判自当更改，理应得甲上。”

    众人本已散去，一直沉默不语的陶永源忽然开口。

    此言一出，刚散开的一众官员纷纷转身，一脸惊讶地看着陶永源。

    这可不像你陶大人的性子啊？

    李曜也来了兴趣，眉梢轻佻：“怎么，陶大人，同样一篇策问，出自不同人之手，还能影响对它的评判不成？”

    “自然。”陶永源面色认真，“身份不对等，便代表彼此所处位置不同，眼界自然也就不同。”

    “更代表着各自身后资源、背景的不同。”

    陶永源重新拿起李曜所写的策问，神色无比认真道。

    “就像这篇策问，若出自普通学子之手，通篇文采用词激烈，将众多世家出身的官员抨击得体无完肤。”

    “此类学子志比天高，心怀傲骨，还未入仕为官，便已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无形之中，此举也为他入仕为官加大了难度。”

    陶永源停顿片刻，继续道。

    “另外，若普通学子会试敢这么写策问，足以说明此子性格嫉恶如仇，做事不善圆滑。”

    “此人一入官场，定是孤僻之人，难以与身边同僚意见一致。”

    “这类人若做京官还好，无非我行我素，成一孤臣。”

    “倒是个当御史的料子。”

    “可若下放地方，为官一方呢？”

    陶永源目光看向李曜。

    李曜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陶永源停顿数息时间，见李曜并未开口，继续说道。

    “凭此人志比天高、心怀傲骨的性子，定是看谁都不满，唯己独高。”

    “一个看不惯上官、看不起同僚，甚至鄙夷下官的官员，单凭一人，在地方如何有效推行朝廷政令？”

    “难不成，就凭他一腔热血吗？”

    说到这里，陶永源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此类心高气傲的官员，臣一生不知见过多少。”

    “可能够真正脱颖而出者，寥寥无几。”

    “说句现实的话，此类人入仕为官，只需遇一个心胸狭小的上官。”

    “对方随便放句话，地方上便无人再敢帮衬他。”

    “地方官员，要钱无钱可用，要人无人可用。”

    “他在地方的政令还如何上下施行？一个连朝廷政令都无法有效推行的官员，还谈什么升迁？”

    “但反之，”陶永源面色平静道，“若换成殿下您写的，那便自当别论。”

    “殿下本就天潢贵胄，同样得罪人的话，普通人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犬吠。”

    “若未波及自身，权当看个笑话。”

    “若波及到了，也无非聒噪一些。”

    “往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有人提着棍子将其打死。”

    “而若以殿下的身份说出此话，则大不相同。一旦布告天下，便代表着陛下的圣谕。”

    “纵有阻碍，却可摘取可行之法，强行推行，利民利国。”

    陶永源说得极为认真：“故而，此篇策问若出自殿下之手，当为甲上。”

    李曜听完这番话，神情认真地看向陶永源。

    前世，他与陶永源并无多少接触。

    今世短暂相交，对他的评价也只是守旧古板。

    但今日一席话，让李曜对陶永源有了全新的认识。

    此人看似古板，却绝非一成不变的守旧之人。

    李曜当即向陶永源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善！”

    “今日听陶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曜受教了。”

    “善！”

    其余官员也急忙行大礼，口称“善”。

    “不敢。”陶永源先向李曜回礼，又向屋内同僚回了一礼，随后对李曜笑道。

    “这几日殿下对臣的看法，臣若没有猜错，恐怕也是为人古板、不知变通之人吧？”

    李曜并未正面回答，而是笑道：“陶大人今日之言，可是令曜振聋发聩啊。”

    “此刻回想往日与陶大人的辩论，倒是显得曜有些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李曜面色一板，故作不满之色，再度说道。

    “莫非陶大人是有意为之，打趣于曜？”

    “不行，此事曜记下了。事后陶大人若不请曜喝顿酒，此事曜定与陶大人没完。”

    “指定告到御前。”

    “哈哈哈。”陶永源抚须长笑，“只要殿下不嫌臣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臣自当扫榻欢迎。”

    李曜语气自然：“那就这么说定了，此间事了，本王定登门造访。”

    “陶大人，不知可否加上在下？”

    李宏卓的声音响起：“在下也想去陶大人府上讨一杯清茶。”

    “李尚书言重了。”陶永源面露笑意，“李尚书光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啊。”

    其他官员见状，纷纷选择沉默，无人插话。

    身为朝廷官员，私下与皇子聚会乃是大忌。

    若非有实际利益，无人会轻易私下会见皇子。

    ……

    时间一晃，距恩科已过半月有余。

    所有考卷全部阅卷完毕。

    因考虑各方因素，此次恩科录取极为严苛。

    最后综合评定下来，恩科共录取学子二百七十六名。

    恩科第一名，被萧俊才所得。

    说来讽刺，会试虽遭泄题，但若真有本事，榜上有名依旧不成问题。

    可偏偏会试主考是礼部左侍郎邱浩。

    邱浩此人极为信奉鬼神之说，认为万事万物皆讲究因果缘法。

    会试阅卷时，萧俊才其中一场的考卷，在绯袍官员阅卷时本已通过。

    结果准备送到紫袍官员手中阅卷时，好巧不巧，萧俊才的考卷偏偏掉落在地。

    邱浩见状，便以考卷落地，视为不祥，此为天定为由，直接将萧俊才的恩科判了死刑。

    两世萧俊才会试落榜的缘故皆是一致，并无太大变动。

    都是因考卷落地，被判死刑。

    但两世为人，李曜得知这个消息时，心中所想却大不相同。

    前世，李曜因此事受到牵连，遭到玄帝训斥。

    那时的李曜暴怒不已，对邱浩破口大骂，骂他是个蠢货，二百五、白痴。

    重活一世，李曜再次得到相同的答案，却面色平静，心中甚至有几分打趣之意。

    邱浩尊信鬼神之说一生，认为万事万物自有因果定律。

    没想到到头来，邱浩还真栽在了他信奉的这一套说辞上。

    若非萧俊才的考卷落地，邱浩认为此乃天定，判卷作废。

    萧俊才无缘上榜，这才进宫告了御状。

    此案才得以案发。

    反之，若当初邱浩弯腰捡起萧俊才那份落地的考卷，仔细阅卷评判，让萧俊才顺利榜上有名。

    其他学子中，是否还有性子如萧俊才那般刚烈之人，自觉遭到不公，进宫敲响登闻鼓，告御状？

    若是无人敲响登闻鼓。

    会试徇私舞弊一案，是否还会如期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