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心有灵犀

作品:《未亡魂》

    清浦镇并没有辛芒期待的那样繁华。她卯时初走入街巷,只有零星几家包子早点铺开门,生意也不火热。

    街道寂寥,行人稀疏,夏夜凉风无拘无束地吹拂而过,屋檐下的灯笼将熄未熄,随风摇曳。有户人家家里挂起了白幡,哀泣声不绝。

    辛芒是问了路人才找到这家客栈,到时店小二正撑着下巴打呵欠,见到客人来也是无精打采的。

    辛芒拿出两块银元宝,甩在桌上,小二这才打起精神,两眼放光,赔着笑招呼:“哎哟,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咱厨房老师傅刚收了新鲜货,有应季的也有稀罕货,今日招牌是红烧乌鳢、秘制酱肘子、杂菇汤……”

    “停。”辛芒抬手止住,“照我的吩咐做。”

    “客官您说。”

    “我要你们这儿最好的软床房,再备一桌招牌菜,再备好热水,我要沐浴。”

    “好勒客官,小店最大最舒坦的软床房在二楼,这是钥匙,小的给您带路。”

    待所有休整事项完毕,辛芒擦干头发,躺在软乎乎、冰凉凉的大床上,四肢瞬间不再紧绷,松软下来,双眼一闭很快就睡得沉醉,像化成了一摊水,任外头如何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她的梦境无忧无虑。

    戴耳同样在“沉睡”,只是不是像人一样。过去三年,他一直在摸索如何修炼魂力,就像灵力修行那样,可以使用出来,能战斗、能防御。他发现待在辛芒身边,魂力会变得十分活跃,也比平时好掌控,就像饥渴之人遇见清泉佳肴,会觉得幸福满足。

    也许因为她是收魂师,天生魂力强盛,在她身边就能有源源不断的滋补。戴耳觉得,这双消失的脚能补回来。

    辛芒这一觉睡得太久,外头的热闹一茬又一茬,她却丝毫未被惊醒。

    天色渐暗,戴耳略感无聊,从发带里钻出来,悬在她头上,看着她沉稳的呼吸,殷红的唇角微微扬起,不知在做什么美梦呢。有点佩服她的好眠,若是趁这会儿摘掉她的手套,她还能不能立刻醒来捅他一下呢?

    这个坏念头一生出来,戴耳就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那铜钱太厉害,他不想再受那样剧烈的伤,也不想惹辛芒生气。

    好好睡吧,把那七日的劳累都补回来。反正有他守着她。

    一天一夜过去,直到第二日晌午,辛芒才被饿醒。

    窗外日光太刺眼,她挡住双眼,又眯了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揉揉眼睛,有些昏沉。她拖着乏力的身体看了看这屋子,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

    “戴耳?”她试探着唤了声。

    “我在这儿!”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辛芒回头找他,没看见其它,只有被丢在床上的发带。

    “天太亮了,我就不出去了。”戴耳解释。

    辛芒撑着身子问道:“我睡了多久?”

    戴耳调笑:“一天一夜,再加上今天上午,你睡得够久的啊。”

    辛芒掩面,轻轻搓了搓自己的脸,彻底清醒过来,利落翻身下床,把长发辫好,洗漱一番,下楼。

    吃饱喝足后,阳光依旧灿烂,白花花的晃眼,街上都不敢留人。

    辛芒又眯了会儿,等太阳将要落山,便借了顶斗笠出门。

    据小二所言,从客栈出发,向右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再直走过三个路口,然后一直往右走,走到尽头,就能看见镇上唯一的一家马场。

    兜兜转转,繁复错节,幸好辛芒方向感极好,加上有路人指点,在双腿彻底罢工前到达这座“奔骁马场”。

    驯马人按辛芒的要求牵来一匹栗色的骏马,道:“这匹马叫'灵犀',马如其名,十分通人性,年轻健壮又温良,最适合姑娘家骑。”

    '灵犀'浑身的皮毛如绸缎一般柔润,骨骼停匀,四条腿修长如竹,蹄腕处粗壮有力,透着千钧之力,一双漆黑的大眼湿润明亮,看着便十分温驯。

    辛芒抚上'灵犀'的头,她竟有意帖紧她的手。即使隔着手套,辛芒也能感受到光滑皮毛下温热的血肉。

    这匹马很合她的心意,一问价,要三十两,送马鞍。辛芒只犹豫了一瞬,便与驯马人定下了,立即回去取银子。

    钱马两讫,辛芒在驯马人的辅助下踩上马镫,跨坐在马背上。望着与草地的距离,辛芒一开始还有些恐惧,不敢扬鞭。

    她慢慢挺起腰,脊背慢慢绷直,又缓缓松开,脚掌试探着轻踢马腹,'灵犀'耳尖一抖,迈出了第一步。

    蹄声碎碎的,踏在草尖上,颠得她膝盖发软,心口却漾开一圈奇异的痒。辛芒不敢抓缰绳太紧,只虚拢着,任马背起伏推着她,一摇一晃。

    风从耳畔擦过去,带着青草被碾碎的腥甜。她松了松肩,试着把鞭梢扬起来,她不敢用力挥鞭,只是在空中画个弧,马儿便会意,从碎步换成小跑,草坡迎面扑来又退去。

    '灵犀'撒开四蹄,风灌满辛芒的袖口,发辫飞舞。辛芒感觉自己被整片旷野托举着,心在胸腔轰隆隆直跳,比任何时刻都清醒且快活。当缰绳猛然勒紧,马儿稳稳收蹄,前蹄腾空又落下,她惊叫着稳住身子。逆光里侧过脸,汗珠挂在眉梢,笑容灿烂。

    驯马人在一边赞叹连连,说辛芒是他见过最会骑马的姑娘,说她天赋异禀。

    辛芒沉浸在策马狂奔中,尽情享受天地和风,不知不觉间光阴飞逝,天黑了,她便牵着'灵犀'回客栈。

    在一条寂静的街上,戴耳飘出来,绕着'灵犀'转了一圈,叹道:“确实是匹好马,没想到,你挺有天赋啊,这么快就学会了。你磬控那一下,我都替你捏了把汗,生怕你摔下来。”

    他没说出来,其实在那一刻,为她倾倒的不止驯马人一个。

    辛芒笑道:“'灵犀'通人性,她知道我想做什么,她能配合我。”

    戴耳来到她身边:“你想做什么,我也能配合。”

    “你?”辛芒上下端详他,“可你是鬼啊,没有肉身,连握缰绳都不能。”

    戴耳:“肉身真那么重要?我不是能助你收魂吗,这不算有用?”

    “你说的也有道理,在我身边,你像个探子……”

    辛芒话未说完,便被另一端的呼喊吸引住。

    那个人浑身污糟,发丝凌乱,泥巴糊了脸,看不清面容,他发了疯似的喊着“救命!救命!”。

    百姓纷纷不解地打开家门,见他摔倒在地,又爬起来,拼命地跑。

    “这是谁啊?”

    “好像是曹家大郎,这是怎么了?”

    “他不是送他妹子回夫家了吗?怎的又回来了,还是这副模样?”

    ……

    一位老翁接住了惊慌失措的曹大郎,苍老的声音能抚平慌张:“大郎,你这是怎么了?慢点儿,好好说。”

    曹大郎泪流了满面,泥土混着泪水,痛哭流涕,他仰头望着老翁道:“有鬼!我妹妹……我妹妹被抓去了!我妹妹……”

    老翁声音颤抖:“在哪儿?”

    曹大郎:“白石林!”</

    p>此话一出,围观的人一阵惊呼,议论纷纷,话语嘈杂,辛芒听了许久,才把事情的大概弄明白。

    原来清浦镇近来如此颓丧,是因为白石林闹鬼了,算上曹大郎的妹妹,已经走失了三个女子,还有两个是梁家大姑娘和王家二姑娘,都是在经过白石林时不见了踪迹。梁家大姑娘走失后,整个镇子能出动的都出去寻人了,漫山遍野地找了几天几夜,最后在白石林外围找到了她的尸骨,却是衣不蔽体的,喉间被捅穿,还中了毒,伤口泛黑。人人都以为是个意外,也许白石林周遭有不为人知的陷阱,毕竟穿过白石林那条路是被人踏出来的,先人早不知走过了多少年岁。过了两个月,百姓渐渐淡忘了白石林的险境。

    王家二姑娘是在从林村回清浦镇的路上走失的,同样经过白石林,大白天的就不见了踪影,她的家人直等到深夜,不见女儿归来,这才想起白石林的险来。一镇子人又找了几天几夜,最终还是只能收回梁家二姑娘的尸身,同样衣不蔽体,同样的死因。辛芒刚来到清浦镇那天清晨,门口挂着白幡的人家就是在为梁二姑娘办后事。人人都猜那是只色鬼,专挑貌美女子下手。

    曹大郎哭得嗓子都哑了,直言无颜见爹娘,若不是他贪近道,怎会害死了妹妹?周围人也都不觉得他妹妹还能活着回来。

    戴耳在辛芒耳边问:“你觉得是鬼吗?”

    鬼魂一般在子时活跃,这种在白天就敢害人的,要么不是鬼,要么是胆大包天且魂力不俗的鬼。

    辛芒思索一下,收魂师的职责推着她上马:“回客栈。”

    戴耳知她自有打算,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带上家伙,捉鬼。”

    曹大郎妹妹走失的事传的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家家户户都知道了,一些气血方刚、嫉恶如仇又胆量大的,吵嚷着要铲平白石林,为几个姑娘报仇,却被老爹老娘紧紧拉住。他们可不敢猖狂,要是被那色鬼盯上,难保不会被报复,到时候家里的姐妹该怎么办?

    夜里一向寂静的镇子此刻沸腾了,曹家一家人都在哭,捶胸顿足地直呼后悔,不该让女儿大晚上的就走。

    老镇使出面才安抚了他们的急躁,说他会连夜前往宜城,请城主出手,还大家一个公道。

    辛芒驾马赶来,问了一个大娘白石林在何方,得到回答后便策马而去。一众百姓回过神来,忙追上去,大喊:“姑娘万不可冲动!那是鬼是人还不清楚,切不可羊入虎口!”

    “怎么还有这般虎的姑娘?”

    “这是谁家孩子?”

    “不知道,看着眼生。”

    “咱们也跟去瞧瞧!”

    ……

    辛芒一口气跑到荒郊野外,照那大娘说的,清浦镇外东北方向、绕过一片池塘就能看见白石林。就是眼前这座石山,片片白石林立,荒草丛生,遮掩住了根部,夜晚看着像石碑。石林侧边有一条小路,直接压过棘草,悠悠长长的穿过了这座石山。

    辛芒借着月色,把'灵犀'栓在一棵树下,放她吃草,自己则走向了那条小路。

    戴耳呆在发带里,不免担心:“辛芒,你真要去?有危险该如何?”

    辛芒倒是轻松:“如果是鬼,他要杀我你就先帮我拦着,如果是人……我也有把刀。”

    戴耳无语住了,她身后挂着的刀是从客栈厨房借来的菜刀,虽说磨的够锋利,但最怕坏人出手她躲不及啊,刀还没拿出来就被捅了该怎么办?

    “你真是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