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牵衣鬼 (1)
作品:《未亡魂》 辛芒并非完全不惧。她十分谨慎,每走一步都抬头将这山和草还有夜空仔细观察一遍,但都未发现异常。
小路右侧丰草绿褥,陡坡下是一条小渠,这个时节已经干涸;左侧长着比人还高的甜象草和干枯的荆棘。
又一次抬头看时,辛芒定住了目光。在一块巨大的白石顶部,赫然坐着一只鬼,他望着月夜,似有无限惆怅。
辛芒盯着他许久,他才察觉有人在看自己,恍惚一阵后又掩面痛哭。
辛芒走到那石块下方,仰头问:“你可曾见过一男一女从此处经过,但女子失踪了,男子哭着跑走?”
这鬼仿佛被石化了一样,移开掩面的两只手,错愕地看着辛芒,激动道:“你能看见我?!”
辛芒手放在后背,一直握着刀柄,警惕性不减。她道:“当然,否则我在跟谁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什么人?为何能看见我?”
“这你别管,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道:“我没见过!你也不要往前走了……停下来吧。”
这幅欲言又止、欲盖弥彰的模样,让辛芒坚信他必定知道些什么,却为何不愿说呢?
辛芒向前望了望,抬头狡黠地看着他:“撒谎,我也看得出来。前面肯定有东西吧?我就为此而来的。”
她刚抬起脚要走,那鬼便惊叫起来:“别去了,很危险!别去——”
她顺势停步,道:“那你说,那是什么东西?你先下来!”
她强硬地命令,让那鬼浑身一震,却还是一步不挪,像牢牢地粘在了石块上。
“我动不了。”他泣不成声,“就算天打雷劈、风吹日晒,我都离不开这里,我已经坐在这儿十几年了,日日夜夜都动不了。”
戴耳突然钻出来,与辛芒对视一眼。这真是奇了,如他所说,天打雷劈不能动,可风吹日晒他必然会魂飞魄散啊,怎么还能坚持十几年呢?
辛芒觉得他身上秘密不小,便好奇问道:“照了太阳不会死吗?”
“你身上有鬼啊!”他指着戴耳尖声说。
戴耳扬起一个大笑脸:“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羡慕吧?”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说:“羡慕……我怎么都死不了,但会很热、很痛,到了晚上就能修养好,第二天又得晒。就这么受折磨,折磨了十几年。”他十分惆怅,“从前这条路熙熙攘攘好多人,我还有热闹可以看,如今来了别的鬼,就没人走这条路了。你别去了,新来的鬼不好对付,就留在这里陪我说话吧,我太无聊了。”
所以前面真的有鬼作恶,但眼前这只鬼也够稀奇的。
“你怎么死的?”辛芒问。
他望天回想一番,终于找回生前的记忆,更是怅然若失:“我生前还是个有天资的人呢!我想出人头地,就找到这个地方打坐修炼,一闭眼就不知年岁,再睁眼就变成这幅模样了,我的肉身早已腐烂融化,掉到下面土地里了。”
“天资?看来你是被骗了。”
戴耳刚才对他的些许内疚转为鄙夷和不忿。修炼者所说的天资,是在幼时与家族寻灵玉的共鸣,共鸣越强,寻灵玉发光越盛,也就是说天资越好。如果这鬼出身世家望族,家族自有资源供他,就不必自己出来,找到这么个灵力干涸的石林就地打坐,连何时死了都不知。戴耳猜,这鬼生前根本没摸过寻灵玉,只听别人招摇撞骗的几句话,就幻想自己能够出人头地,一心痴迷所谓的修炼,白白葬送一生。无论如何,他都是个可怜人,生前死后都可怜。
辛芒也不懂修炼,只问那鬼:“我是收魂师,你想不想投胎?我可以帮你。”
“想!”
被困在这儿这么多年,投胎的事,他想都不敢想,如今简直是天降馅饼,他不多思考就信了。
辛芒:“那你告诉我,那只鬼的老窝在哪儿?”
“在石头山里,很深很深,沿着这条路走就能找到门。你真的要去吗?很危险的。”
辛芒淡笑道:“多谢你了。我现在助你投胎去。”
戴耳保持怀疑:“他都动不了,怎么收?”
辛芒在空中画了个符,用的是客栈掌柜记账的朱砂。“试试呗,收魂符的规则之力,没有任何一个鬼魂会不服,就算他屁股再硬,也会被吸进葫芦里的。”
朱砂笔在她手中跳舞似的画出一个红符,定在空中,经她双指一点,便飞上高处,笼罩着那只鬼,一寸一寸将他托了起来。
他是第一个在红符网下笑的灿烂的鬼,他终于离开了那块石头,要是能敲锣打鼓放炮竹庆祝一番就好了。
他欢呼:“我能投胎了吗?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姑娘!”
“不过姑娘,你别再往前走了,那鬼很凶残……”
他被收进了葫芦里,声音闷闷的。
“行了,我就是来捉鬼的。四十九日后才能投胎,好好净化。”
辛芒打上塞子,收起朱砂笔,定睛凝望小路拐弯处,那边都是黑漆漆的,杂草丛生,仿佛路已到尽头。但她这下走得更是大胆无拘,更想跟那鬼碰一碰。
戴耳回到发带里,忧心忡忡,人人都说那鬼不好惹,偏她硬要独身前去,逞英雄也不是这样。
可他能怎么办呢?只好时刻保持警惕,守着她呗。
只是还未走到头,猝闻一阵奇异香味。辛芒霎时觉得手脚都软了,目光涣散,仿佛天旋地转,意识便难以保持清明。
“好香啊……”
“什么香?”戴耳闻不到。
忽地“轰隆”一声,一块巨石坍塌在她脚边,她顺势便坐在石头上,扶着昏沉的脑袋。眼前骤然出现的一口石洞像两扇交替的黑门,香气就是从中散发出来的。恍惚间好似有道柔和的女声在她头上盘旋,沙沙地引诱着她向前,说着:“进去吧……快进去……他在等你……”
谁在等她?
辛芒不知,她早已晕头转向,双腿不听使唤地走向那扇黑门,眼睛半眯着,看不清事物,像彻底被蛊惑般任由那香气指引。
戴耳闻不到香气也听不见诱惑的声音,他只知道辛芒跟具牵线木偶似的飘进去了,双手耷拉下,估计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自愿的。虽然前方一片漆黑,险情未知,但戴耳仍没有叫醒辛芒,而是一声不吭跟着她同行,只因他相信辛芒自有打算,顺其自然便能找到那只恶鬼的老巢。
洞里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寂静又诡异。六月天的炎热波及不到这片霜寒之地,阴暗之下,草木却坚韧,沿着石块静默攀爬。
辛芒踩到一块小石子,整个人向前扑了去,双膝擦着地滑了一段,却并没有擦伤,甚至连衣物都没有破损。平常人都会以为石山的内部也是石头,她脚下应当是由石子铺成的路,这么一摔必定伤得不轻。可谁能料到山洞下会有一段花瓣铺就的路呢?
辛芒摔在花瓣池里,粉紫色的花瓣飞舞又落到她身上,香气更为扑鼻,她也更加神魂颠倒,耳边除了那道牵引的鬼魅女声再听不清其它。
黑暗中,唯有戴耳能看清这方天地:丈高三尺宽的拱形空间里,石块挤压而成的墙壁挂满了紫藤花,形如彩蝶,娇艳欲滴、接连成串,重重叠叠似流苏荡漾。
这本
是一间极美的花房,只可惜花是紫藤,有毒,可使人头晕麻木。但这花毒的效果其实很微弱,如果到了能把人控制住的程度,想必是那恶鬼使了手段。
戴耳紧盯着辛芒,既怕她中毒太深又怕她功亏一篑,正纠结着要不要叫醒她。
辛芒已经站起来,踩着这片柔软的花瓣路继续麻木前进。
不知弯弯绕绕地走了多久,辛芒听从头上声音的指引,掀开拦路的花枝。突如其来的光束刺得她转过头,可那道声音却告诉她:“睁开眼睛,看过来,走过来……”
声音向远方飘散,辛芒迷蒙地睁开眼,适应了强光,才将眼前的世界看清。那惨白的天幕下,菅茅萋萋,随风摇曳,但空气中还是溢满紫藤花的香气。
“过来,过来……”
这次却是男子的声音,温情脉脉。辛芒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立着一个白衣男子,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墨发轻飞。他伸出手,邀请辛芒到身边来。
戴耳一直很清醒,一看便知那就是作恶的鬼了,竟无耻地伪装成这幅清风朗月的模样。先前被杀害的女子,定是被勾引才着了他的道。
戴耳怒视着他,却明白现在还不是现身的时候,只能随着辛芒慢慢走过去。
可令戴耳万万想不到的是,为何辛芒每走一步,就要掉一件衣裳?外衣已经掉菅茅丛里了。
这该死的色鬼!
辛芒的腰封松了,上身中衣也跟着松垂,葫芦和菜刀都掉在地上,乒乓响,她却浑然不觉,仍痴痴地往前走。天知道戴耳为了忍住不出声费了多少心力,空荡的眼眶里攒着两团火啊!
再脱下去戴耳都不忍看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辛芒是否真的中毒太深,完完全全被迷住了。再走一步……再一步他就喊醒她。
正当他踌躇着开口时,辛芒双脚站定,距恶鬼一步之遥,她的中衣和里衣已经脱下一半,被手套卡着才没完全掉在地上,藕荷色抱腹清晰可见。
恶鬼表情不悦,惋惜道:“瞧你这般大胆,敢来探我的底,还以为你带了好衣裳,可惜,除了心衣便没一张好料。但你既然来了,我就不能放你走了。”
话音落,辛芒颈后赫然悬着一把匕首,刃尖还抹了毒,只要恶鬼手指一动,这匕首就会刺入她的脖颈,紫藤种子的毒素将在她身体里蔓延,将她吞噬。
恶鬼伸手,黑气环绕,指尖将要碰上她的心衣。戴耳终是忍不了,大喝一声:“拿开你的脏手!”
随后魂身化为薄纱,轻轻拢住辛芒,匕首被阻挡在外。
“辛芒,快醒醒!”
辛芒迷蒙间听到焦急的呼唤,眼睛睁得大些,整个人还是没睡醒的样子。但肩头的寒冷让她收回了丝丝神智,她发觉自己衣裳半褪,面前的恶鬼握着手指,还露出一个诡异的邪笑。先前看到的清俊面容消失殆尽,换之是白衣皮囊似灰烬随风而散,一具乌黑光溜的鬼魂噙着恶笑盯着她,月印暗淡。
他的下肢已经空荡荡,因为他消耗魂力造就了山洞里的一切并杀了两个人。鬼魂一旦开始杀人,就再也不能自控,杀人吸食别人的魂力会上瘾。可若是吸了别人的魂力却不能转化为自己的,魂力得不到补充,那么他每杀一人相应地就消耗自己的部分魂力,但他是抑制不了杀人欲望的,转化不成又添新罪孽,他的魂身终会化为虚无,这其实是魂飞魄散的过程。也有厉害点的恶鬼,为祸人间,能够将别人的魂力变为自己的,但鬼魂的月印能昭显恶行,杀的人多了自然魂力混杂,自身的月印将会被掩盖,最终化为一团乌烟。这种恶鬼,一向只能被湮灭。
这才是牵衣鬼的本来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