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锁怨鬼(2)
作品:《未亡魂》 暴雨依旧,世界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少雨滴飞溅,冰凉的触感落在辛芒脸上。
辛芒被雨水浇醒,睁眼便瞧见雨中的亮光,是个下弦月。一瞬间她什么睡意都没有了,忙不迭跑到檐下,可那亮光却越来越远,隐没在雨链中。
“戴耳!”
她想跟上去,但不愿被淋湿,因为会徒增麻烦,着凉了更是不划算。她穿过檐廊,眼睛一直朝亮光消失的位置观望,直到一星半点的光也看不见了。
辛芒皱着眉头,望着起伏的山峦,不住嘲笑自己,竟然有一瞬心疼起他,他是鬼,这种雨怎么淋都不会有事。
梅月问道:“你在找他吗?那个很凶的鬼?”
辛芒略惊喜:“他真的来过?”
梅月:“你睡觉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盯着,那眼神好可怕。”
“他是讨厌我,还是恨我?”辛芒心里纠结,这两个词都不是好词,戴耳恐怕不会轻易原谅她。祸从口出,她如今深深体会到了。
辛芒回到昏暗的屋子,一边撕扯干粮一边等雨停。
应该承认,戴耳在她心里有很重的分量,除了辛桐,他就是最熟悉最亲近的了。她时时怀念有他在的时候,心事可诉,说什么都行,他还能哄人开心,虽然手段残忍。
记得有次看话本太入迷了,看到才子佳人互诉衷肠却无可奈何分手,她竟跟着哭起来,一晚上都沉溺在情绪里睡不着。戴耳先是嘲笑一通她的多愁善感,然后用鬼魂特有的尖细的声音给她演了场戏,用魂身分出两张小小的倩影,讲述了所谓才子佳人婚后的日子。大宅院里,佳人要侍奉公婆,才子要挑起家族重担,二人有了个先天不足的孩子,公婆不满意。过几年两人又生了第二个孩子,健健康康白白胖胖,交给公婆抚养,夫妻二人觉得亏欠长子,便将更多目光放在长子身上,可这样做必然引得次子忮忌,二子争端难免……
最后他悠悠说一句:“你看,才子佳人就算真成了亲,也不一定就过得幸福,你就别为他们难过了,说不定话本里的结局就是最好的。”
他说的很现实,清泉城里这样的大宅院事就不少。辛芒果真不哭了,曾为才子佳人动的情也消失殆尽,或许一段感情美妙的地方就在于看见结果之前,全由读者臆想。
……
雨过天晴,辛芒重新出发。阵雨不断,八百里的路整整跑了十天,梅月早已望眼欲穿。
终于进城了,骨头差点颠碎了。
辛芒暗自感叹,路过城门口告示墙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上面贴满了城主令,新纸遮旧纸,其中有一张是寻收魂师的,城主欲清除城里的鬼魂,还百姓一个清净,悬赏黄金百两。
好阔绰的城主!
“天意,你果真不能久呆。”她这话是对梅月说的。
梅月已经疲倦了,有气无力道:“何时带我去见我爹娘啊?”
辛芒:“先找家客栈落脚。”
“去梅花客栈吧,有你想要的大软床。”
“行。”
梅月按十几年前的路线指给辛芒,弯弯绕绕的,竟真找得到了。按旧,辛芒要了间上房,交押金那一刻忽然想把梅月揪出来撕了,这天杀的竟然差点掏空了她的荷包!
辛芒提着一口气进了房,躺在香软床上,不住地肉疼自己的银子。
偏偏梅月状似无辜:“你怎么了?”
辛芒也不客气:“你家建客栈的钱都是坑来的吧?押金就要三十两,难道丹鹿城里人人都是富豪?”
梅月察觉到她隐隐的怒意,小声道:“你没钱了吗?要不我跟我爹说,让你免费住,你就先让我见见我爹娘吧。”
她这个提议很让人心动,只是使梅月见一眼父母容易,如何使她父母心甘情愿给辛芒免账难。只凭辛芒红口白牙一说,别人恐怕觉得她是个疯子或骗子,说不定要拉她去见官呢。难不成要用三魂水才足够真切?不行!此事关乎职业道德,三魂水这事定是越少人知晓越好,药材珍贵难寻,容易引发混乱。
“我再想想吧。先睡一觉。”
辛芒闭上眼,昏天黑地地睡一场。梅月只得陷入等待。自进城开始,她便开始恐惧,害怕被温如意发现再被赶出去。她瑟缩地等着,提起十二分精神关注着这间房子,却没想到如此不幸,温如意和戴耳都来了!两个凶神恶煞。
星辰初现,戴耳循着辛芒经过的路途找到这间房。目光低垂,他看不到隐在耳坠里的鬼,伸“手”想将那条鸦青色发带拿过来,好好检查一番,他的位置是否被别的鬼染指。戴耳深知自己的情况,他已经破了戒。在白石林山洞里,他曾强行缠绕辛芒,把她拖到曹姑娘身边,自此,想要永远将她缠绕的欲望便时时折磨着他。他想要她永远在掌控下,想要与她时刻紧贴、嵌合,不分彼此、骨肉相融,尽管他并无肉身,却不妨碍他像一道阴影追随她身后,就算是鬼也只能有他一个。
“魂已被你勾走,何堪被抛弃?”
戴耳也曾反思,如此不堪、丝毫不克制是自己的性格吗?从前或许是的,在家族中,什么功法宝刀,不属于他的,他都可以大方任其流走,反正他总能自谋生路。可在她这里,再强大的自制力都不管用,欲望赢得太轻松,失去她就是死路一条。
现在唯有这条发带能证明他的身份,到底还是不是唯一。
梅月早对他见怪不怪了,但他前几天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盯着辛芒看,这次竟然要动手?梅月打算大声喊醒辛芒,叫她好好看看,有鬼对她图谋不轨啊!
可她还未来得及喊,一团更让她害怕的魂力通过层层门锁抵达,将这间房围住。梅月霎时怔住,温如意来了,她是来驱逐她的吗?
一间小小的客房里塞了三只鬼,没有什么地方比这儿还阴森了。
温如意长发披散,死时着嫁衣,衣袖宽大,妆容精致。她悠悠然飘来,轻声叹:“唉呀,都在我的地盘,可真热闹。”
戴耳收回手,冷眼提防,哑声道:“你的地盘?”
温如意假装倚着妆柜,道:“是啊,我早放出了话,没我的允许,外来鬼不可进犯丹鹿城。你和那个小鬼是一伙儿的?”
戴耳知道她说的是哪个鬼,冷冷道:“那便打过!再谈这是谁的地盘。”
“哈哈……”温如意肆意大笑,根本不怕吵醒睡眠中的人,“小鬼,我是见你生的俊,诚心想与你做一对鬼夫妻的,怎么刚见面你就要和我打架呀?你瞧你,连脚都没了……”她突然变了声,厉道:“你打得过我吗?”
戴耳惊觉自己被莫名调戏,还被对方瞧不起,他自认这一路来从无败绩,本就憋着
一股怒气,这下更他不可能忍。
魂力爆动,顿时引起阴风阵阵,床幔腾飞,他这边势头强劲,知道这种程度的架根本吵不醒辛芒。另一边温如意却噙着笑悠闲看他,似乎根本没打算出手。
戴耳怒意到顶:“动手吧!”
温如意笑意不减,佯装脆弱:“可我几百年没打过架了。公子忍心对奴家动粗?”
几百年的修为,既能守住做鬼的各种戒律,又能将丹鹿城据为己有,这个温如意已远超梅月的想象,她现在连喊都不敢喊了。
戴耳同样想到这点,不禁对其另眼相看,本想着她是女子,让让无妨,可现在他更想与她碰一碰了,顺道试试自身的修为有无长进。
可还没等他做什么,他的双臂就凭空被截断,飘向了温如意,根本不受他的掌控,更身不由己的是,他竟然一步步向她走去,魂身被按压着,仿佛有一圈绳索越收越紧,怎么撕扯都收不回。现在的他,已经跟一个玩具没有区别。
房子静下来,温如意还是淡淡笑着,说出的话让人心惊:“我说过,我不打架的,从来都是别人主动跪下!”
她居高临下,指尖掠过戴耳下巴,轻蔑道:“不堪一击。”
“那个,”她指着辛芒,“是什么人?你为何缠着她不放?”
戴耳垂眸,似放弃了抵抗,无所谓道:“你想知道,你自己去问啊!别不敢,她只是个凡人。我缠着她,是因为我的心在她那里,这辈子都离不开。”
温如意瞬间便听懂了,觉得新奇,便道:“小郎君好爽快!不过……你没有'这辈子'了,人和鬼怎能有情缘呢?你还是留下与我做夫妻吧。”
戴耳没理她,她便来到辛芒床前。辛芒睡的很沉,丝毫没被吵闹影响,也没有防备,纤细的脖颈,丝线缠紧就能杀掉。温如意想不明白,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会惹上这么个疯鬼。
温如意对梅月道:“小鬼,你是忘了我说过的话了?”
梅月不敢出声,她又道:“不过只要你肯告诉我,她是什么人,我便饶过你。”
几百年怨鬼的魂力深不可测,能察觉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戴耳虽然看不见别的鬼,但对她仿若自言自语的行为并不吃惊,反而趁她片刻的分神挣脱桎梏,夺回了魂身的控制权。
两个鬼魂再度对峙。温如意强横惯了,这是头一次见到胆敢与她作对的鬼魂,眉目一扬,夸张惊道:“呀!小看你了。你还要跟我打架吗?我也想看看,这针扎进人的身体会有多疼。”
她说着,指尖已经悬着一枚银针,有魂力加持便可作暗器。她看出来戴耳在意她旁边这个人,便以此作威胁。
“都做了几百年鬼了,还这么幼稚?”戴耳嗤笑,“她要真死了,我跟她才是一对鬼夫妻,倒要多谢你替我出手,成全我一番痴情。”
温如意终于不笑了,神情晦暗,疑虑他是真想要这姑娘死,借刀杀人,蒙她入不复,还是使激将法,另有所图。一试便知。
“那我动手了。”
她先提醒一句,下一瞬指尖翻转,银针如利箭出鞘,直逼辛芒心脏。
几乎是同一瞬,戴耳移形换影似的赶到辛芒身边,化作薄纱覆在她身上。银针被这看似轻柔的薄纱弹飞。
一切尽在不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