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寒陵(3)
作品:《未亡魂》 白诺的院子依然有重兵把守,围得密不透风,静谧无声,除了鬼怪作祟,没有其他可能。
白眈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询问:“辛大师,这要怎么做,需要什么,我都能配合,您一定要把我儿子救回来。”
辛芒看了这满院子的人,说话行事都不敢大声,恐怕会妨碍招魂,便道:“只要令郎生前物品和一碗清水,再备一碗朱砂,另外,这院子的人先撤了吧。”
她没说缘由,但白眈全部的希望都压在她身上,她说什么都不怀疑,招了招手吩咐部下,将物什一一备齐,再将院子的守兵全撤走。
辛芒将门关紧了,只要祝姚跟着进房招魂,其他人只能在院中等待。
祝姚心急问道:“你当真能起死回生?”
辛芒一边点燃烛火一边压着嗓子道:“当然不能。”
“那你怎敢夸下海口?”
“要是不答应,白城主也不会放过我。”辛芒抬头看她,“你会招魂吗?”
祝姚点头:“会。”
辛芒把朱砂和笔交给她,道:“那你来画法阵,我的腿快要疼死了,弯不了蹲不下。”
祝姚惊道:“你的腿……一直没处理过吗?”
辛芒找了张椅子坐着,“喷了口酒算吗?不过看着好像更严重了。”
她撕开贴着皮肉的裤子,白骨都要露出来了,看的人一阵心惊,痛的她呲牙咧嘴,捏紧了拳头才忍过去,冷汗直冒。
祝姚皱着眉,恨道:“钱扈真该死!”
辛芒:“他是该死,可你也太冲动了,惹了钱家,你我两条命都不够用的。”
祝姚笔一顿,跟她说起了徐家兄弟让人难以置信的保护,语罢,她道:“你说那个徐明礼,是不是图我们什么?”
戴耳也飘出来了,与辛芒对视一眼,道:“徐家是南州最强的世家,如此护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确实稀奇,可他能图什么呢?”
辛芒仰头看着:“难道他家有魂要收?有鬼要捉?”
祝姚往她这瞥了一眼,见她目光落在空荡处,匪夷所思:“你不会在跟他说话吧?”
这个“他”就是指戴耳。
辛芒局促点头:“嗯。”
祝姚浑身起疙瘩,话头都变了,什么徐家钱家都抛之脑后,嗤道:“你以后不打算成家了?就跟一个鬼魂厮混,配冥婚?”
事实上,连冥婚都配不了,辛芒从未见过戴耳的尸身。
被说的如此不齿,一向口齿伶俐的戴耳却罕见地没反驳一句。
他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辛芒一眼,像个鹌鹑似的缩着,怎么看怎么可怜。
先前这层窗户纸没捅破时,他朝思暮想地追在辛芒身后,不觉有耻,只想她的目光全放在自己身上,渴求无度;可现在,知晓她心里有他后,他便开始惶惑,旁人说一句不妥,他就无法不理不睬,他会揣测辛芒的心思,想知道她内心的想法。
要是能进入到她的心里细细查探一番就好了。
被困在这间房的几个时辰里,他满脑子都是辛芒,他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怎样才能探知她的内心。
辛芒浅浅笑着,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召回他的注意。
她道:“你过来,不用管她,你就是我的未婚夫。”
此话一出,对戴耳来说是喜从天降,身份档次骤然拔高。
对祝姚来说则是:遇见神经病了。
辛芒仍在加码,胳膊撑在桌上,颇有调笑意味:“世上人心多变,未若鬼月明晰。我不在乎什么婚事的虚礼,有他实实在在地陪伴就够了,我只要他。”
旁人看不见,戴耳已经攀上了辛芒的颈背,像一层轻纱把人拢住,亲昵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戴耳喜极,所谓心有灵犀,说的就是他与辛芒啊,他刚想知道她的内心,她就在外人面前言明,他是她独一无二的鬼。
祝姚挑眉,见劝不动,只好无奈道:“那你们可别被其他人发现了,有悖人伦。”
戴耳心道:“我是鬼,人伦与我何干?”
辛芒见她画的差不多了,问道:“对了,你刚才说徐明礼要把我们算作徐家人,究竟怎么算呢?寒陵离这儿可不近,鞭长莫及,我们随时可能被钱家抹了脖子。”
祝姚收笔,“这我也不知道,他太过殷勤,徐明智也说让我们快走,远离徐家。辛芒,现下咱俩算是一条船上的,你有何打算?”
辛芒略作思索,道:“当务是全须全尾地离开此城,寒陵在南,与我要去的瀛湖同路,如果有徐家庇护,能省不少麻烦。可你要去西州……就不同路了。”
“你去瀛湖做什么?”
辛芒道:“替一个枉死的鬼魂送一封信给他母亲。”
祝姚不搭话思量着,她原想就此远离南州,待闯荡出名堂再回师门光耀一番,可她现在也不敢独自上路了。便道:“我跟你一起,先离开丹鹿城,再找机会去西州。”
辛芒微微颔首,见她阵法已画好,就把白诺的长命锁立在清水中,魂力自手掌中溢出,驱动整个朱砂组成的阵纹。霎时间西风穿堂,阴气自四面八方腾卷而至。
辛芒站在法阵南部,朝北唤道:“逝魂,回!”
可阵中迟迟不见白诺的鬼魂。
辛芒只能重新招,这次的魂力全面压制,连缩在发带里的戴耳都深感压抑,才终于强行把白诺逼出来。
他颓丧地站在阵中,不满地看着辛芒,一言不发。
祝姚看不见,只能问道:“招不来吗?”
辛芒松懈下来,顿感空虚无力,撑着道:“来了。”
祝姚担忧道:“你脸色很差。”
辛芒摇摇头,看向白诺。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自幼被病痛梦魇缠身,没晒过多久太阳就变成鬼了,更显阴翳。
一般人死后要经历一段变成鬼魂的过程,大约是两三天,自然苏醒后就是再不能见天日的鬼,想要附身到自己的尸体也需要强烈的执念。而白诺是被提前招出来的,辛芒正是想利用这点,让他能随时回到身体里去,让白眈见他儿子最后一面,或许能持续到她们离开丹鹿城,这段时间白眈都不会再来找麻烦。
辛芒道:“白诺,现在有复活的机会,你想不想试试?”
白诺冷冷道:“我不想。”
谁也不知道,死亡是他的选择,活着实在太痛苦。
不好劝啊。辛芒打起感情牌:“可你爹爹为了能让你活着,挥掷百金,到处求人。你可曾见过他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乞求我无论如何也要救活你。他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是一辈子的遗憾和内疚,想想,他将来要怎么渡过这道坎?你忍心把你爹爹一个人留在世上吗?”
白诺终于有一丝动容,目光落在自己的尸体上,“要是……能再见爹爹一面……”
他即刻又灰心丧意:“可我终究是死了,而且活着真的很累,好像永远摆脱不了……”
“你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好好地与你爹爹告别,让他接受你是解脱了痛苦才离去的。”辛芒走近了些,“而且我向你保证,你是真的摆脱了,下辈子不会再经历这种伤痛。”
白诺惊道:“什么意思?真的有鬼纠缠我吗?”
辛芒点头:“我是收魂师,我什么都知道,折磨你的鬼已经投胎去了,你不会再遇到。”
眼见白诺一步步走向自己,辛芒只推了一把,把他塞了进自己的尸身里,喊道:“城主就在外面,醒来去见他。”
室内恢复暖意,辛芒终于能松口气。
不一会儿,躺着的人睁了眼,但是四肢已经僵硬,一时半会儿还缓不回来。
祝姚欣喜万分:“真有你的,辛芒!”
辛芒愁眉:“可他只能是冷的,不是人啊。”
祝姚道:“让白城主多备几个暖炉呗,日日焐着。”
“不!”白诺僵硬道,“我想……晒……太阳。”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可辛芒不忍告诉他,尸体暖了,鬼魂却不能暖,只是叮嘱他:“你只有七日的时间,第七日一定要有牌位,这样你才能投胎。”
白诺:“我晓得了。”
房门终于打开,白眈最先迎上来,期望地看着辛芒:“辛大师,如何了?”
辛芒扬唇:“令郎醒了,城主请。”
白眈喜极而泣,冲进去扑在白诺床前
哭,“诺儿诺儿”地喊个不停,失而复得的煎熬和庆幸交织,使他握紧儿子的手,不停地想搓热,证明儿子确切地回到了阳间。
徐家兄弟都看呆了,盯着辛芒的眼神是不同的热切。
徐明智难掩激动,佩服道:“天呐!辛芒,你做了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辛芒故作高深地看了眼祝姚,两人相视而笑。
一旁的徐明礼纠结极了,不信鬼神的他却亲眼见到了死人复活,不可谓不震撼。他叹道:“起死回生,没想到收魂师还有这种本事。大哥,以前是我狭隘了。”
他从来不支持徐明智做什么收魂师,觉得那都是唬人的行当,骗子行为。可如今徐家陷入困境,亟需一个能起死回生的收魂师。
“这可不是真本事。”辛芒暗道,可身在城主府,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认下。
徐明智懵道:“我都不知,收魂师还能做这事。不过,辛芒,起死回生不就是逆天而行?真的不会遭反噬吗?”
辛芒道:“短期内应该不会。”
她刚说完,徐明礼就向她肃拜一礼,直接道:“在下寒陵徐明礼,久仰大师风采,家父特遣在下来请大师归家相助。”
“不行!”
徐明智严正拒绝,声音响亮,搞的辛芒也不明白徐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了。
他把徐明礼拉到一边檐下,压低声音苦劝。
辛芒和祝姚对视一眼,往他们那边靠了靠,却只能听见些迷糊的词,像是谁死了、遭了什么反噬、要救命来着。
祝姚道:“难道他家死了人,要我们去收魂的?”
辛芒想,若真是这样,也不是不能跟他们走一趟,毕竟徐明智帮过她们,看在他的份上,这不是难事。
只是“家里死了人”这件事如此难以启齿吗?要躲着人暗地里讨论?
辛芒忽觉不妙,可又听戴耳说,他也想去徐家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点点头,道:“行,就去一趟寒陵。”
兄弟俩吵完,徐明礼独自走过来,邀她们前去寒陵,就不必再受钱家威胁。
辛芒问道:“贵府有魂要收?”
徐明礼略一思忖,道:“是,是我三哥,两日前遭遇不测。我来这儿是为了找我大哥回去,期望他能做些什么……但如今遇上辛大师,若能得大师相助,我三哥定能绝处逢生。”
辛芒道:“能不能起死回生,还另说,得先瞧瞧事情原委。徐少爷也知,我与祝姑娘深陷泥潭,往后还得仰仗徐家。”
徐明礼看了眼祝姚,笑道:“没有哪个家族比得过徐家敬重收魂师了。若是二位再受到一丝一毫威胁,都是徐某办事不力。”
场面如此和谐,祝姚挨着辛芒暗自感叹,她是真喜欢辛芒这张嘴啊,话说的真好听!
徐明礼又道:“事发紧急,我三哥魂已离体超过两日,徐某恳请二位现在就我跟回寒陵,救我三哥。”
祝姚眉峰一蹙,“可辛芒膝盖伤的这么重,再不治恐怕就要溃烂了。寒陵又那么远,就算现在即刻出发,五天时间也很难赶到。”
是啊,一想到左腿的疼痛,辛芒瞬间就疲了,一步不想动。
可在徐明礼眼中,这种皮肉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徐家有灵药,只需一滴,就能让伤口自动修合。但我这次出来的急,没带在身上,只好麻烦辛大师随我回寒陵,一定将灵药奉上。”
能快速愈合的神药,可以省不少麻烦,也不会耽误她往后的行程。了,这十分令辛芒动心。她爽快道:“好,即刻启程。”
有徐明礼出面,钱家撤去了府兵,满心不甘地咽下这口气。一回到家,钱旳即刻传信主家,请修为更高者主持公道。
不过在出发前,辛芒得先找白城主把赏金拿到手,毕竟府外还守着四个拿不到金饼不罢休的道士。
白眈一脸喜气地吩咐管家把赏金全给了辛芒,又另外加了袋碎金以表感激。
辛芒提着沉甸甸的钱袋,先分给祝姚和徐明智各四块金饼,再把两块交给四个道士,望着他们笑嘻嘻走远,她也颇为满意地掂了掂钱袋子,这下,再也不愁没钱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