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共商家事
作品:《绾茧成丝》 绾娘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不禁想起昨晚刘大婶儿说的话,心里头隐隐有些发沉。半晌,扬了扬声音,转头朝娘子们招呼道,“几位姐姐,还不来选花么?初春的花可不多,今日这些开得正盛呢,来晚了可就没心怡的挑了。”
一听这话,娘子们掐断了话头,笑闹着涌了过来。
“欸,今日我要桃花,我今儿穿的衣裳就是桃花色的,配上正好!”
“哼,春日里梅花才香呢,光好看有什么用?有香味儿才能引来的客人更多,姐姐你呀还是不懂。”
“你说谁不懂?我可比你早进门两年呢——”
娘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挑花枝,方才那些阴沉的氛围早已散了个干净。绾娘在妆奁台边收拾出空余来,等娘子们选好心怡的花,到她面前商量着今日的绾发造型。
绾娘原本的名字叫夏疏晚,至于绾发这手艺,说起来还是跟着舅舅林有锋学的。
初到舅舅家时她才十三岁,阿铃更小,两个小姑娘骤然失了爹娘,拘谨得话都不敢多说。舅舅也不善言辞,每日只是闷头给人理发净面,赚的铜板都仔细存在一个陶罐里。夏疏晚看在眼里,心里头不安得很,总觉得不能白吃白住,除了打扫家务外,便悄悄跟在舅舅身后看他给人理发,学着拿剪子、握梳子。舅舅见她肯学,也不拦,偶尔指点几句,日子久了,手艺居然也有模有样起来。
到底是女子,舅舅也还健在,她学的那些剪发的手艺终究派不上大用场。寻常妇人不会请个年轻姑娘来剪发,男子更是避嫌。夏疏晚时常对着剪刀发呆,心想这一身本事,学了竟也派不上用场。
记得那是她刚及笄那年的春日,跟今儿的天色差不多,暖融融的,院子里也开着几枝野桃花。舅舅忽然跟她说:“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夏疏晚不多说话,利落的收拾好后就跟着舅舅出了门,等进了城走到芳庭院门口,心里头咯噔一下。她虽年纪不大,但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听过村里有些姑娘被送进城里青楼的传闻。一时间她的脑子乱糟糟的,想着舅舅这些年省吃俭用养她和阿铃,想必是撑不下去了;又想着若真是要卖她,她是认命报答舅舅的养育之恩,还是带着阿铃连夜逃走另谋生路?她想得心口一阵一阵地揪,这几年相处下来,舅舅也不像是那样狠心的人,看舅舅在前面一言不发的背影,夏疏晚迟迟做不出决定。
老鸨迎出来,笑盈盈地打量着夏疏晚,那目光让她手心发汗,牵着舅舅的手不自觉抓紧。终于等到舅舅开口:“鸨婆子,我这侄女学了几年理发的手艺,手稳心细,我想让她来你这儿帮忙做些女子绾发的活儿。楼里几位姑娘梳头总抱怨小丫鬟手不巧,我这侄女正合适。”
此话一出,夏疏晚当即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
鸨婆子是个爽快人,舅舅的手艺在附近几个村里都有名,他教出来的人自然手艺不会差到哪里去,当即就拍板答应。临走,鸨婆子拉着舅舅往旁边走了两步,声音压低:“林师傅,你这侄女模样生得这样好,真不舍得卖?可值好大一笔钱呢。”
夏疏晚耳朵尖,听见了鸨婆子的话,心跟着提起来。
舅舅后退了两步,声音不高但说得极稳:“我只是想要她能够有一身傍身的功夫,不是想让她只能靠别人的脸色生活。”
那句话夏疏晚记了三年,一直记到现在。
这三年来夏疏晚的手艺确是越发精进了。起初她只会些简单的盘髻,后来慢慢学会了灵蛇髻、堕马髻、惊鹄髻,再到更复杂的飞天髻、同心髻,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地归在該在的位置,簪上去的花枝也恰到好处地衬着娘子们的妆容和衣裳。
楼里的姑娘们如今都欢喜得紧,逢人便夸“绾娘”,这称呼原本只是随口一叫,叫着叫着竟成了她的名号,反倒没人再提夏疏晚这三个字了。而如今在芳庭院基本上也只需干半日不到便可,一日的工钱也有十文,活儿不累,娘子们待她也是同姐妹般怜爱,这个活儿也就长长久久的应了下来。
偶尔遇上城里大户人家办宴席、庙会游园这样的热闹场合,娘子们出门前必定要拉着夏疏晚一同去,好叫她在席间帮着整理鬓发、更换花枝,除了工钱外还偶尔另有打赏。楼里因此要空出一两日没有她在,姑娘们总念叨:“绾娘什么时候回来呀,没她在,我这头发梳得总差些意思。”
簪花这个主意也是夏疏晚想出来的。楼里原也有不少制作精美的绒花、绢花簪子,金线银丝缠的,珠玉宝石镶的,华则华矣,看久了总觉得少了些鲜活气。夏疏晚头一回试着把一枝新开的杏花簪到娘子发间,那花瓣薄薄的,透着光,像刚从枝头飞下来的蝴蝶。娘子对着铜镜看了半晌,回头笑道:“绾娘,还是你有心思。”从那以后,楼里的姑娘们便都爱用鲜花簪发,只是苦了夏疏晚,要早早去集市上挑拣最新鲜的花枝,依着时令轮番地买。
夏疏晚一一替她们绾好发髻,又细细地别上花枝和簪子。到了巳时三刻,活儿便差不多做完了。
娘子们今日心情好,打赏的铜板比往常多了些。夏疏晚揣着铜板出了芳庭院,走到街口那家老铺子前,买了一串糖葫芦。又拐去药铺,照旧抓了几副舅舅平日里喝的那些温补的药材
,包好了放进篮子里,这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到家已过了晌午。
院子里传来水声。夏疏晚推开院门一看,晾衣架上是一排排的长发和往日做的一些发包,舅舅正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盆清水,手里拿着皂角和几把理发用的剪刀、剃刀,一样一样地细细清洗擦拭。阳光照在他身上,脸上仍有些苍白的颜色。
“阿舅。”夏疏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今儿身子怎么样?我又抓了点补身子的药,晚上让阿铃煎给你喝。”
林有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了点笑意:"好多了,不碍事。你呢,楼里忙不忙?"
“不忙,今日娘子们打赏还多呢。”夏疏晚说着,顺手拿起旁边一把剃刀看了看刀刃,闻到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阿舅,先吃饭吧”
夏疏晚走进厨房,阿铃正从灶台上端菜下来。见她回来了,阿铃只是抬眼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糖葫芦,一手端着菜从夏疏晚身边走过一手把糖葫芦接了过来叼在嘴里。
夏疏晚笑着叹了口气,转身把药材放在厨房角落的柜子里
桌上,夏疏晚和舅舅林有锋商量着明天的事,“不会晚吧,当时也没来得及和您商量。”
林有锋语气很轻,“不会晚,也是这副身体有些不中用了,竟疏忽了开春的这等大事,要是再迟些耽误了孩子们上学,那就麻烦了。”
每年开春书院开学前,舅舅都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支个摊子,免费给要上学的孩子们理发净面,分文不收。村里人都念着他的好,送些鸡蛋、菜蔬的也不在少数。
夏疏晚其实是担心舅舅的身子。去年入冬后他就一直病恹恹的,咳嗽总不见好,人也瘦了一圈。
“不过今年这情况怕是你主刀了,正好看看你这几年手艺学的怎么样。”
夏疏晚狡黠一笑,“让阿铃上也行,这几年我们一直看着您过来的,想必阿铃也偷偷学着呢。”
被点名的阿铃正啃着糖葫芦,哽噎了一下,把糖葫芦放在一旁,捧起碗来开始吃饭。
是夜,镇国公府里,木清玄正在书房里翻看着什么,外面的树传来风吹过的沙沙声,木清玄不觉咳嗽了一下。一旁的伍仁赶紧上前一步,“近日春寒料峭,属下这就去给世子取披风来。”说完就推门而出。木清玄望着门开的方向,悠悠地迈着步子走到院子里梧桐树下站定,一抬手将树上的什么东西拾了下来收进自己袖间。
“世子,您怎么出来了。”伍仁说着正要将披风给木清玄披上,木清玄抬手挡住了他的动作,“不必了,今日先回去歇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