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暗中查探

作品:《绾茧成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夏疏晚便起了。

    她利落地起床,在衣箱里翻出素青色的衣裙换上,将工具一样一样检查过——剃刀、剪刀、梳子、篦子、皂角、面巾,整整齐齐地码进篮子里。

    阿铃也醒了,坐在床沿揉眼睛,头发睡得有些乱蓬蓬的,夏疏晚顺手替她拢了拢,拿了根青绳给她扎了个简单的小髻。

    林有锋今日精神倒比昨日好了一些,虽然面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走路已经稳当了。三人锁了院门,沿着村道往村口的大槐树走去,远远便见那棵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林师傅来了!林师傅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声,人群便自发地让出位置来。

    夏疏晚把带来的长凳摆好,将工具一一取出,在树荫下铺开一块干净的布。阿铃扶着舅舅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又去给几位相熟的婶子搬凳子。

    林有锋坐在一边,目光没离开过夏疏晚手上的动作,眼角带着浅浅的笑,和来问候他身体的婶子们轻声交谈着。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被母亲推着走上前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夏疏晚蹲下来与他平视,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句话的工夫孩子便放松了,乖乖坐在长凳上仰起脖子。

    夏疏晚的手很稳,不疾不徐,落下的碎发细细地飘在围布上。她一边修剪一边同孩子说:“待会儿回家烧些温水洗一洗,明日去学堂,先生见了你定要夸精神的。”孩子听了,咧开嘴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夏疏晚动作利落,阿铃在旁边递工具、掸碎发。

    夏疏晚顺势说起些养发的常识:“春日里风干,洗头不宜太勤,两三日一回便好,洗后用干布擦到半干,等它自己阴干,比用火烘要好。若是发尾枯了,拿剪子斜斜地剪去分叉,慢慢就养回来了。”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林有锋露出一个讨喜的笑,“阿舅,我没说错吧。”

    “哎呀,绾娘子真是说笑,你舅舅和你的手艺咱们都看在眼里。”人群里有人接过话头。

    “是啊是啊,还得多谢你们一家人年年为我家孩子理发呢。”

    自新帝继任以来,朝廷添了新规矩,凡是入学的读书人,皆要接受理发净面之礼方可入学。虽说剃个头净个面花不了几个钱,可村里的日子过得不宽裕,能省一文是一文。

    好在林师傅年年办这理发会,分文不收,几年下来,村里但凡有孩子念书的人家,都念着这份恩情。今日来的人里头,不少便带着自家做的饼子、腌的咸菜,悄悄塞进夏疏晚带来的篮子里。

    阿轩今年刚到入学的年纪,手中带着来时路边的野花,到夏疏晚跟前的时候往她手里塞。“绾娘绾娘,这个给你!”

    “哎呀,听闻最近城里可流行头发上簪花呢,咱们家孩子听了也说要送花给绾娘。”刘大婶儿笑着说。

    “这也能叫流行?不过是招枝花展罢了,正经人家的小姐哪有这样的?”一旁的王婆子讥讽道。

    夏疏晚没在意,弯下身让阿轩把花插在她的发髻上。她对阿轩说,“待会儿咱们去摘点柳枝教你编花环怎么样,回了家可以放锅里烧水净身呢,明天好去上学见夫子呀。”“好!绾娘我也要去!”孩子们在一旁异口同声道。

    槐树不远处的村口柳树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散发青衣,面色似有淡淡苍白,晨光落在他身上,倒显得那层薄薄的肤色透出几分活人的润红。他闲闲地倚着柳树干,狭长的眼微微眯着,望着槐树下那个被孩子们围住的姑娘。身旁一人佩剑而立,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扫了一圈人群,视线又落回青衣男子身上。

    “伍仁,”青衣男子开了口,声音清冽,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懒意,“你说,这净发师可会知道些什么?”

    被唤作伍仁的佩剑男子抱拳,低声道:“属下不知。况且属下看对方是个女子,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可疑的地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世子不放心,属下可安排些人手去盯梢。这样也不用咱们起个大早——”

    木清玄笑了,那双狐狸眼淡淡地瞥过伍仁。又看了两眼人群中的女子,他抬手打了个哈欠,顺势拍了拍伍仁的肩膀,转身便走:“也是,我也还没睡醒。先回府吧,剩下的事你自己安排。”

    “是,属下遵命。”

    木清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另外,有空帮我约一下那位姑娘到我府上。本世子也是许久未净发了。”

    伍仁一愣:“世子,府上不是有——”

    “我不喜欢府上那个。”

    伍仁嘴角抽了抽:“……是。”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走远了。

    槐树这边,夏疏晚浑然不知远处的动静。她把最后一个小孩子的碎发掸干净,替他理了理衣领,这才直起腰来。

    忙了一上午,夏疏晚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抬手去擦,发间的花随着动作抖落几片花瓣落在她鼻尖上,惹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铃递过来一块饼,还是热的。夏疏晚接过走到树下坐着,三人就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捧着热饼慢慢吃。春日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些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阿铃,”夏疏晚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说,“明日开始,你可记得要去学堂早读啊。”

    宋夫子是前年提出让两姐妹去学堂旁听的。那时林有锋的理发会办到第四个年头,宋夫子拄着拐杖来看,见了两个小姑娘缩在树后头帮忙递工具,宋夫子觉得两人不曾识字颇觉惋惜,和林有锋商量了,让两人在学堂早读时可以去旁听,虽不能正式授课,但跟着读一读、认认字也是好的。舅舅当即高兴地应下,夜里,林有锋很晚才归家。第二天一早,夏疏晚发现床头放着两本《千字文》。

    最开始她俩捧着书站在窗外,嘴都张不开,只敢听里面的读书声。时间长了,才慢慢地跟着念出几个字,再到一整句、一整篇。如今整本书里的字也是差不多都认得了,只是后来楼里的活儿越来越忙,早读便去得少了。只阿铃还在坚持,每日天不亮就抱着书出门,从不落下。

    “时间不早了,咱们也回吧。”夏疏晚站起身来,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篮子里。发间的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和阿铃,舅舅一起,三人沿着来时的村道慢慢往回走。全然没有留意身后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镇国公府内,木清玄靠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似是闭目养神。午后的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在他散落的青丝上。他的右臂搭在扶手上,衣袖卷至肘间,露出缠着素白绷带的小臂,绷带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淡红。

    旁边的张医侍正半跪着,仔细地将最后一层绷带缠好,用银剪子剪断,又轻轻按了按边缘确认服帖,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退后半步,“世子,药已经换好了。只是近日切记,右手可不能使劲,不然伤口容易裂开,对修养不利。”

    木清玄闻言,轻轻抬了抬右手,五指慢慢张开又缓缓攥拢,动作间绷带下的伤口似乎牵扯了一下,绷带下深处的血色更深了一些,“世子!”张医侍紧张到想要伸手阻止,木清玄却笑了一下收了手。那双眼仍阖着,只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微微摆了一下左手,张医侍便识趣地收拾好

    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伍仁从门口进来,与出去的张医侍擦肩而过。见木清玄还靠在椅中闭着眼,便上前一步查看着木清玄手臂上的绷带,不满地说:“这张医侍说的倒是轻巧。常人惯用右手,右手不使力,那不就废了么?”

    木清玄听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懒散:“做个废世子,又有何不可?”

    伍仁一滞,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十年前,世子为何会主动提出前往南蛮,府上人皆说是镇国公夫人本就不得宠,即使生下了世子,情况也未得好转。

    在她去世后不久时遇南蛮提出和战条件,国公府便将顺手这位在他心里无足轻重的儿子拱手送了出去,以此还可换来皇家的赞赏。如今就算是世子回城,镇国公也未曾出面迎接,回府的这些日子更是不见其踪影,想来也是不太待见这位世子。

    伍仁面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是小的妄言!请世子责罚!”

    木清玄这才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你刚才进来是不是没行礼?”

    …...空气一阵安静。

    他抬起左手随意地挥了挥:“起来吧。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伍仁应声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捧到木清玄手边,又退回去站定,方才开口:“回世子的话,那女子名叫夏疏晚,今年十九,原是绥州人,六年前父母无故失踪后,才来到宁州城外跟随舅舅一同生活。

    她舅舅林有锋是净发师,只是去年冬月起身体染病,常卧床不起。另有一妹,名唤夏疏铃,还差两年及笄。一家人的日子现在基本上是靠两姐妹赚钱维持着生计。夏疏晚自及笄之后,便一直在芳庭院做工,因手艺出众人称绾娘。”

    “芳庭院?”木清玄听到此处,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窗棂的雕花上,若有所思,寻常人家的女子,也会到那种地方去做工么?

    他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可还有什么别的不寻常之处?”

    伍仁应了一声:“是。小的派去盯梢的人回禀说,夏疏晚姑娘一家院内确实晾晒有许多头发,偏房的箱子里也翻到不少存着的发辫。不过净发师这一行,有时也会接些做假发的活计,会留存客人剪下的头发,这一点,小的说不上是不是可疑。”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另外,小的还打听到,城里近来确实有一位专上门收头发的发商,收得价钱不低,只是此人行踪隐秘,只在每月十五才现身一回,身份尚不明朗,还需再查探一番。”

    木清玄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手边矮几上的茶杯,手指就这么扣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片刻,他忽然开口:“那你帮我约她了吗?”

    伍仁愣了愣,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呃——小的忘了。”

    木清玄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倒也没有责怪。他重新靠回椅背:“不必。既然已经知晓绾娘在何处做工,我们也应该亲自去见才是。”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起那日回城时,风掀帘角,那个怀里抱满了花枝的姑娘站在人群里。还有今早在槐树下,她顶着野花弯腰替孩子净面的样子,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像碎金洒在她发间。

    “呵……女子么?”

    木清玄心里转了个弯,手指停在杯壁上不再敲了。

    若女子身份,只是让人放下防备心的一招呢。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扑棱了一下翅膀,振落几片嫩叶,飘飘摇摇地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