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疑是故人

作品:《绾茧成丝》

    “殿下,有来信。”

    木清玄展信,片刻,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她还是这样不愿多写一点。”修长的指尖捻着信纸,“伍仁,不如我们去芳庭院找她吧,当面问话是不是会好一些?”

    伍仁低下头,“殿下,疗伤要紧。”

    也是,差点忘了这回事,木清玄看施针的沈医郎,“沈医郎,今日感觉不如前几日呢。”

    闻言,沈医郎缓缓说道,“是世子殿下对疼痛的忍耐力比常人强一些,这几日我一直在减少汤药兑水的量,加上施针使气穴通畅,伤势虽有减轻,但这段时间要让汤药浸入皮肤深处还需要加强用量,痛感是不会减少的。”

    木清玄浅浅叹了口气,似乎颇有遗憾,转头对伍仁说,“你去回信吧,就说按她的想法来做就好。”

    “那殿下……你还要写吗?”伍仁试探着问。

    “写吧,我倒看看她什么时候会回我。”木清玄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想起来宁安昨日来寻他玩,见他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自己也没了兴致,撂下一句“阿玄哥哥,你的生活好无聊,你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就走了。

    想做的事吗?或许眼下就正好有一件。

    搬完家具,颜府这边也没什么事,夏疏晚清点了一遍库房,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

    在颜府的这几天比她想的要轻松很多,一是有尹管事在,二是没有和颜祁碰过面,盘算着月底要发这几日的工钱,夏疏晚准备到时候去成衣铺给阿铃和阿舅做两件新衣服。

    “夏姑娘在里面吗?”尹管事的声音在库房外响起。

    闻言,夏疏晚匆匆走出库房,“尹管事,有什么事吗?”

    “明日府上有贵客来访,我要你再去添置些招待客人用的茶杯。”尹管事简明扼要说明来意。

    “茶杯?”夏疏晚疑惑,“前两日不是添置了两副青瓷杯吗?库房里也还有些定窑瓷和甜白釉的杯子。”

    尹管事耐心地讲道,“明日的贵客很有讲究,需要买折枝花纹的汝窑瓷,没记错的话,芳庭院后街的瓷器铺里有这样款式的。”

    “好,我这边清点了库房就去。”

    一番清点下来,夏疏晚不禁感慨这座旧宅子之前住的是什么人,单是绸缎布匹就装了几十口箱子,成套的碗碟杯盘,全是上好的瓷器和精致的纹刻。

    回想之前听宁安郡主他们聊天的时候似乎说这是柳丞相以前的宅子,夏疏晚或许理解一点了。

    从颜府去瓷器铺,要绕行的话,一来一回耽误不少时间,夏疏晚决定从芳庭院穿后门过去。

    和芳庭院还隔着几家店的距离,忽然看见尹管事在芳庭院门口。尹管事?他在这里做什么?只见他驻足盯着芳庭院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抬脚进去了。

    尹管事的私人生活当然不是她能过问的事,但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待在府中准备明天的待客事宜吗,怎么也会到这里来?夏疏晚为了避免撞见,远远地等他进去了有一会儿后,才往芳庭院走去。

    果然,穿行芳庭院省了不少时间,到瓷器铺门口,看到不远处的西城门,夏疏晚突然想到了什么。之前尹管事给她标注的店铺都是用城南城北或者码头牌坊这样的显眼的地标称呼等,怎么今日指路瓷器铺的时候却说的是“芳庭院后街”?对于夏疏晚来说,芳庭院是平时做工的地方,她心里平日会把这个地方作为一个定位点很正常,但若是旁人,芳庭院不过是同别的铺子一样的存在,特别是瓷器铺旁边不远就是城西城门……

    夏疏晚心中略有疑惑,尹管事这个人,用颜祁的话来说,给她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我这是跟着入魔了?竟也有这样的想法。”夏疏晚暗自嘲笑自己。

    转眼间就快到了月底,连日的晴天里气温也回暖了。

    夏疏晚今日顶着晨露早早地进了城,先去瓷器铺取了昨日定好的杯子,从后门绕进放在芳庭院,又赶去集市买了前两日要的枝条——近两日芳庭院换了装扮,时兴用柳条,梧桐叶,鸡爪槭等叶子作为装饰,再加上花瓣以作点缀,比之前只有花做装饰要清新几分,前来的客人也明显比之前多了。

    夏疏晚抱着买来的树叶推开门,见娘子们围在一处讨论着什么。她走到水池一边打理枝条,太阳一晃一晃地从窗柩里照下来,耳边传来娘子们讨论的声音。

    “昨日那个人是不是回来了一趟?我见他在后院那处和鸨婆子说话呢,看他那表情好似是有事求人。”

    “他不是早一年前就被赎走了吗,还回来作甚?难道是日子过得不好又想回来了?”挽歌的话里透着点担心。这样的事之前也发生不少,被赎走的娘子离开后,运气好的做了妾,运气不好的被带走作为花瓶做个摆设,时日一长,不知道又被转手多少人了。

    “我看他穿的衣服……说不上好不好,”萤儿摇摇头,认真回忆着,“穿的倒是挺正经人家的,不像是要回来的人。”

    “那还回来作甚,真是个怪人。”挽歌偏头看见夏疏晚在窗边的模样,惊呼一声拉过萤儿,“哎呀,萤儿,我就说绾娘颇有几分姿色吧。”

    萤儿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此时正有几缕阳光柔柔地映在水里,照得夏疏晚的脸庞也透亮起来,许是因为刚才走了一路,额边的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她的脸上。

    夏疏晚听到叫自己,转过头来眼底含着笑,“几位娘子这是在说什么呢?”

    挽歌愣了片刻,携着萤儿走到夏疏晚身旁,腰肢软软地靠在案桌角,“绾娘,我可真有些喜欢你这张脸呢。”说完,她话头一转,指了指被众人围住的方向,“话说你可知那折枝花纹的杯子是谁放在这里的么?”

    夏疏晚闻言一怔,说是自己看着纹样好看就买下来了。

    “啊?原来是绾娘你买的。”得知真相,挽歌却没了兴致。

    这下轮到夏疏晚好奇,擦了擦脸上的薄汗,“这杯子怎么了,大家都去看?”

    萤儿轻笑,从水池里捞了一片梧桐叶拿在指尖,转着叶梗,插在夏疏晚发髻上,“绾娘竟不知道么,你应该见过吧。我们这儿虽大多是女子,可早一年前都一直有位男妓在的,听说鸨婆子可宝贝的紧,从不让他轻易见客,衣食用品都伺候地可有讲究,喏,你买的这个瓷杯,就是他最喜欢用的花纹样式。”

    挽歌听得不大高兴,轻声一哼,“那个人呀一年前被赎身了,不知那位贵客砸了多少钱,竟能让鸨婆子舍得放手。”

    男妓?在芳庭院这么久了,偶尔也听说过有的客人对女子不感兴趣的,可真提到有这样的人存在,夏疏晚一时还是不太能接受。

    夏疏晚远远看着众人围着那杯子窃窃私语,不知怎的又想到尹管事,嗯……还是联系不到一起,夏疏晚有时也会撞见鸨婆子训人,说在这里就算是只卖艺也得学得一身媚骨,要说媚骨……脑子里浮现出的竟然是密函处的掌柜……

    夏疏晚收了视线,不愿再想。

    来到密函处,依旧两封信……夏疏晚心里有些闷闷的,这是做什么呢,两人之间甚至说不上是朋友的关系,目前,不是在合作吗?总是执着于写这个做什么?更何况,她现在没有什么心思和木清玄礼尚往来,黎娘的话,时常在耳边回响。

    夏疏晚干脆一封都不回了,另一封本来也没什么好回的,这两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见夏疏晚没有回信的意思,掌柜难得多话问道,“怎的姑娘,这是两人吵架了?闹的这般不愉快,信也不回。我看那位公子,可是日日给你写信呢。”

    吵架?没有这样的事,何况以她的身份,是不会有那样的机会的。面对掌柜的询问,她摇摇头,也不愿多做解释,带上放置在一旁的杯子往外走去。

    回到颜府

    ,夏疏晚把杯子放在库房里。

    今日颜府着实没什么事,“要不要去问问尹管事招待贵客的事?”夏疏晚思考着,府里人其实并不多,若是要招待贵客,难免要布置一番,尹管事虽然凡事尽心尽力,可最终还是让她这样的人享受了好处,不去帮忙于心不忍。

    不过,还不知道是要在哪里招待客人。来了这么久夏疏晚其实也没好好逛过颜府,“招待客人一般是选择前厅或者花园这样的地方吧。”夏疏晚这样想着,决定先往前厅去。

    从库房走到前厅要绕过一个鱼塘边的长廊,长廊两边种着好几棵紫藤,前两日花匠过来打理,如今紫藤的枝条缠在长廊上,长势极好,只因眼下还未到开花的时节,还是一片绿荫。池塘里也是前两日才放进来的锦鲤和金鱼,如今在水里徐徐的游着。

    夏疏晚不禁开始想着若是三月初紫藤开花的时候,鱼群在池中嬉戏,是如何美的画面。画面中,走过一个穿着桃色长衫的男子,他怀抱着古琴,头发用一根簪子在后腰的位置低低地挽成一个结,长衫轻柔,衣摆随他走动飘在他身后。

    夏疏晚愣住了,那走过的男子似是感应到这边的视线,轻侧了头,回了夏疏晚一个极浅的笑容。

    ……不会看错的,那人就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尹管事!夏疏晚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这是什么情况?脑海回响今早上在芳庭院听到的内容,以及昨日尹管事走进芳庭院……不会错了,尹管事就是挽歌她们口中那位鸨婆子宝贝的紧的男妓……

    再去看时,长廊里已没了人影,夏疏晚立马往尹管事的方向跟了上去。穿过几道门,眼前是颜府的花园。

    夏疏晚在门口站着,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进去遇见尹管事,该说些什么呢?现在脑子一团浆糊,明显是还没从刚才的画面中缓过来。

    “夏姑娘,托你买的杯子买来了么?”尹管事的声音轻飘飘在耳边响起。

    “买,买了!我放在库房了,我这就去拿过来。”尹管事还想说什么,夏疏晚已经跑没影了。

    气喘吁吁跑到库房门前,夏疏晚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摸出钥匙开门,拿出盒子退出,关门,接下来走到花园把盒子放下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夏疏晚心里给自己打气。

    再次站在花园门口,夏疏晚一咬牙抬脚走了进去。

    花园内栽种的看叶子应是芍药,中央的亭子布着帷幕,帷幕之中,尹管事的一身桃色尤为亮眼,他抬眼看向夏疏晚,轻声开了口,“夏姑娘过来坐会儿吧,今日府中没什么事,贵客也要下午才到了。”

    夏疏晚慢慢走近了,掀开帷幕,尹管事正坐在琴桌前调试桌上古琴的音调。夏疏晚就这么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很奇怪,尹管事说话的音调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是因为今日换了一身装扮吗,夏疏晚听他说话突然有些体会到今早上她想到的“媚骨”一词。

    “你买的熏香,”尹管事手上动作没停,“麝香的量减半了吧。”

    夏疏晚心里一惊,不敢再去想其他,警惕着眼前的人。

    尹管事唇角微挑,接着呼出一口气在古琴上,“不必紧张,我不是要害你的人。或者说,我,是来帮你的。”

    “铮——”古琴发出一声古怪的响音,在这安静的园子里荡开。

    “今日下午,府里有贵客,你也不必留在府上。”尹管事没去在意夏疏晚的沉默,“你只可记得按那方子,麝香还要再抓一倍的量,放在库房便可,我自会去取,若是今后出了事——不会追究到你。若是夏姑娘不忍心,或许委屈的……是姑娘家里人……”

    又是一声“铮——”,这次听起来音调和谐多了。

    夏疏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花园的,只记得在她走出亭子后,身后那人弹起了琴,夏疏晚不懂曲,却也觉得曲子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