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悔不当初

作品:《绾茧成丝》

    等等,她自己从未同旁人说过父母遇害之事,对外从来都是讲他们二人失踪,可柳丞相和皇后,看起来是早已知晓实情。夏疏晚情绪翻涌,身体不受控制微微抖动,连带着说话也带了点颤音。

    柳丞相放下茶杯,底座在桌面上碰撞,发出清脆的音响,他开口一句,“这,我也并不知。”泼灭了夏疏晚的希望。

    到底是何人?如今连皇后与丞相都不知道的凶手,夏疏晚顿后背一阵发凉,她开始犹豫,这个真相,真的非查不可吗?母亲留下的心里反复提及的叮嘱,是否她已然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

    静心思考,关于柳丞相,夏疏晚对这个人有太多的疑惑,之前黎娘和尹管事一直称他为大人,分明几人之间是相熟的,黎娘不知在做什么试验,夏疏晚还不明白其细节,那,柳丞相呢,如今冠冕堂皇坐在这里,背地里是否作为幕后推手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沈姑娘?”柳丞相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发呆,出口打断了她的思绪,问道,“不知沈姑娘婚嫁否?”

    谁?

    在场的三人皆是一愣,皇后率先反应过来,她来不及擦去未干泪痕,一脸冷意对柳丞相呵斥道,“柳相是喝的茶不是喝了酒吧,你给看清楚了,她是晚宁的女儿,不是晚宁!”

    什么?

    夏疏晚和沈医郎两人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又听得皇后说道,“纵使你再对晚宁思念成疾,她如今也不在人世了,我劝你不要做让晚宁恨你的事。”

    柳丞相低沉一笑,“恨我的事?我一直说,若早知如今,当初就是她恨我,我也应当阻止她与那外姓人私奔。现在他夫妻两人是在地同为连理枝,可你与我呢,日日念着她,甚至连带着对那镇国公的假夫人也一并善待了,她呢?”

    皇后在他说话的时候缓步起身,挡住了他视线里的夏疏晚,站在那睨视着柳丞相,“晚宁的事,是由她自己说了算,她不在之后,她的女儿自然也是本宫的女儿,是要受到封赏予以公主之名的,柳丞相若是一意孤行,就看你的权势与我这枕边风谁更胜一筹。”

    说完,皇后转身牵起夏疏晚往殿外走去,沈医郎紧随其后,殿内,只余柳丞相一人孤身独坐。

    半晌,耳边因着过于安静,空气中反而传来一阵空鸣声刺入耳膜,柳丞相短促嗤笑一声,用手捂住了眼。

    夏疏晚静默跟在皇后身侧,听她絮絮讲,“也不怪柳相今日这般,我刚见你的时候,也觉得仿佛回到了以前各自正韶华的日子。”

    “我和母亲,很像吗?”夏疏晚犹豫再三,问道。

    皇后停了脚步,回头细细端详着她,继续往前走,“论长相来说,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你俩的神韵不同。”

    “神韵?”

    “比如说话的气质,想来晚宁走后你和你妹妹也过了不少苦日子。晚宁她毕竟是作为侯府嫡女,身上自带傲人的自信,她也应得这份傲骨,在书院时,连柳相也比不过她的才学,只可惜,她是女子……”

    “想必我父亲也不是一般人吧?”夏疏晚听了太多晚宁的故事,不免好奇爹爹的身份,在沈医郎眼里,夏云初的医术可谓是登峰造极,世间再难寻他这般的天才。

    “你说夏云初啊?”提到这个名字,皇后话里带了几分恼意,“他倒说得上也是个奇人,医术高明,特别是精通南蛮的药理,先皇本来是召他入宫做太医院的院使,可他偏偏觉得这是将他一身医术架空了,说什么要去游历天下,没个定性。”

    听到此,夏疏晚也笑了,正要开口说什么,皇后往前方抬了抬手,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夏疏晚的笑意僵在脸上。

    远远的宫道尽头,木仪景身旁背对她站了个男子,一身玄衣,系在散发的红绳在风中若隐若现。

    这人,不是木清玄还能是谁。

    许久未见他穿这身衣服了,前些日子在世子府,他基本上穿的都是浅色的,譬如天青,又或是月白或明灰,上次见这一身,好像是碧春庭取血那一日,也是这般,但她当时来不及想这么多,就没去留意。

    “太子若是没别的要说,那我便告辞了。”大清早被木仪景从府上捞起来,又坐在他宫中听他讲了许久太子妃不理他的烦恼,木清玄不明白这个人今日在搞哪一出。

    他如今可是连人都见不到呢。

    正往后迈出一步,便远远看到皇后身旁的女子,一身红衣定定的站在那里。

    他不喜她穿这颜色,但不能否认,夏疏晚穿这鲜色的衣服衬得她人更有几分灵动。

    她走之后,他命人去把她的房间清理了干净。伍仁初次听到这吩咐,也不禁咂舌,磕磕巴巴地劝他,“殿下,万一夏姑娘还回来拿东西呢?留着总是好的。”

    木清玄心知,她不会再回来。若这府中还有什么能让她惦记的,她那时也不会走得那般决绝。

    是了,他本来留她在府上本也是为了给她疗伤,何来别的理由让她留下呢?

    昼夜交替,仅仅过去一日,木清玄却觉得恍若隔世。他在宅院里不停地走动,水榭,书斋,花园……全部都是空落落的,明明这些地方和往日一般,并未有什么变动。

    站到夏疏晚住过的房间门口,木清玄害怕去推开这扇门,就这样站在那里,从日光高照站到暮日低垂。

    不久前,他无数次走进这扇门,也无数次看到她从这里出来又折回。良久,木清玄轻抚门边,那门自己“吱吱呀呀”地开了。

    房间的摆设已经重新安置了,摆放的井井有条,木清玄看着房间,总觉得空落落的。他坐在床边,闭上眼摩挲丝绸的床被,感受不到任何温暖;走到妆奁桌,拾起木梳放在鼻尖,这已不是她用过的那把,不会再有她发丝的气味……

    木清玄开始后悔。

    他开始后悔,后悔清理掉她生活的痕迹,她的气息。

    后悔亲手送她离开,让她去到别人身旁。

    后悔找来大夫给她疗伤,若她一直不能恢复,便要长长久久只能倚靠他……

    对了,若她只能倚靠他,她是不是就会主动来靠近他,再也不会

    离开……

    再见她,把自己的脸涂成那个模样藏在假山中,若是他不在,她又要如何解决呢?那颜世真并不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这般莽撞,可想过如何收场?

    气她,气她离开自己,气她行事鲁莽。

    厌她,厌她来去自如,厌她顺手利用自己。

    想她……想她不要走……想她就一直如人偶般任他摆布也好……

    但是不能这样,阿晚会不喜欢。

    木清玄叫来伍仁,让他去密函处买断所有关于夏疏晚的消息,并且不能再收关于她的任何一点一滴。

    夜里灯火长明,木清玄一张一张地细细看着手中函件,关于阿晚的一切,她不说,那他便主动去寻,寻她要做的事,寻他能做的事,这样她便会主动来找他,心甘情愿。

    脖子上的伤,木清玄没用伤药,自己常常将绷带缠的紧了,那伤口处似乎有无数张嘴在密密麻麻撕咬着他。

    这是……阿晚在想我吗?

    我也很想阿晚。

    “玄儿?你怎的会在此处?”皇后见到木清玄,心中欣喜,可见到他整个人似有些魂不守舍,看到他的已衣领处的纱布,又担忧他的身体,“新家住的可还好?最近可有好好吃饭?你这……是怎么搞的?”

    夏疏晚抬着头,却躲避着他的视线,也让自己不去看他,眼神不经意间看到他脖子上的纱布,隐隐浸着血色。

    是那日留下的伤口还未好吗?不应该啊,上次见就这个样子,这都又过去多久了,怎的还没好?

    他看上去好像也比上次离开的时候瘦了许多,他有好好吃饭吗?

    夏疏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右手手指尖轻轻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应过来,将手往身后一藏。

    木清玄从未挪开视线,自然察觉到她的动作。他抿开一笑,回了皇后的问话,“多谢娘娘挂怀,今日受到太子殿下的邀请,故来宫中一叙。娘娘的贺礼,小侄已收到了,甚是喜欢。”

    听他提到自己送的乔迁贺礼,皇后也愣了一下,“哦……喜欢便好,先前听闻你父亲说那宅子也是要做你的婚房,便送了一些共贺之礼,想来你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母后你送了什么?”木仪景过来凑热闹,“不会是和当初送我那一套一样的吧?阿玄……”木仪景还想说什么,视线落在一旁的夏疏晚身上,又改了音调,“阿玄……是,阿玄估计也快到能用上的时候了。”

    “嗯?”皇后听木仪景这么说,好奇问他,“想来玄儿是有心仪的人了?如此也好,省的你父亲四处给你牵线搭桥。”

    木清玄的那处宅子,竟真是用来成亲用的。夏疏晚又想起之前木清玄逗她的话,心里一沉,只道自己也太不知礼数了些,如今他已有心仪的人,自己在他府上的那些日子,岂不是成了笑话。

    面对皇后的问话,木清玄没有回答,在一旁的木仪景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到遮遮掩掩的夏疏晚,默默叹了口气。“夏……沈姑娘,走吧,我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