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无力回天

作品:《绾茧成丝》

    一行人坐上马车,夏疏晚跟着皇后和太子坐在一乘中,木清玄和沈医郎在后一乘。

    往冷宫前行的马车内,皇后对木仪景数落道,“不是同你说了,待两位妹妹要如同你的亲妹妹一般,怎的还让人住在这种地方,你把我的话放哪里了?”

    “这种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可有好生安排她的起居?”

    “若我看到她饿瘦了相,你也回去饿上几顿,让太子妃来陪我用膳。”

    木仪景耷拉着一张苦瓜脸,只一味说道,“时间仓促,时间仓促,母后你且放心,我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的。”

    行至院前,守门的少年拦住了去路,“来者何人?此处……”木仪景往外探出头来,“阿霄啊,是我。”

    马车停驻,一行人下了车。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被唤做阿霄的少年上前拱手。

    皇后对他的行礼抬手,眉眼弯弯却笑意不大眼底,“萧霄啊,我是不是说了,要你常伴太子殿下左右,护他周全?怎的今日在这儿当起值日侍卫了?”

    萧霄向木仪景投去求救的眼神,木仪景罔若未闻,转而对身旁两人笑道,“走吧走吧,母后,沈姑娘?阿铃还在里面等着呢。”

    萧霄两眼一闭,今日过后,怕是离太子许诺他的锦衣卫之职又要更远些了。

    阿铃原本在屋里安心练字,听到外面有动静,放了笔走到院子里,院门在发出阵阵响动,阿铃转而拾了树下的扫帚握在手里,警惕地看向院门。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看穿着便知不是一般人,阿铃的手不自觉攥得紧了,却倏地看见两人身后日夜思念的面孔。

    “阿姐!”阿铃手中的扫帚落了地。

    才进了门的夏疏晚被前面的两人挡住了视线,可听到这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心里又惊又喜,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直到阿铃冲上来扑在她怀里,“阿姐……”,阿铃将头埋在她胸口处,眼泪不住的往外流,浸湿夏疏晚的衣襟。

    夏疏晚双手颤抖着抚上阿铃的肩膀和后脑勺,她早已红了眼眶,咬牙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上一次听到阿铃的声音,是多久以前了?明明那时候爹娘也都还在身旁,怎的再听这声音,中间却经历了这般多的波折?

    父母的消息,夏疏晚一直藏在心中,面对阿铃,她永远笑眼盈盈,是让人安心的长姐,都说长姐如母,如今只有她带着阿铃,她不能让阿铃受到委屈和伤害。

    阿铃不能说话以后,夏疏晚也渐渐认下这个事实,她想过,就算阿铃真的不能再开口,再听不到她唤她一声阿姐,那也是她的阿铃,是她要爱护一辈子长大的阿铃。

    村子里难免会有淘气的孩子,会对着阿铃说些难听的话,阿铃只是不能说,并不是听不懂,她去驱散那些闹事的孩童,对阿铃一遍一遍说着安抚的话。可那些话里的真真假假,只有夏疏晚自己一个人知道。

    听到院里的动静,林有锋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见到皇后和太子,林有锋屈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太子将他搀扶起来坐下,“阿舅不必多礼,身子更重要。”

    “阿舅。”夏疏晚见到门前的身影,抹去了眼角的泪,携着阿铃上前。

    半月不见,林有锋的病似乎更严重了。才进门的沈医郎瞧见了这情况,止住了和木清玄的话头,带着药箱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皇后抚着阿铃的头发,将她搂在怀里查看着她的身子,一边打趣道,“阿铃是吗?晚宁这人起名字还真是……”

    太子和沈医郎在房内为林有锋看病,皇后在外厅抚慰着阿铃。夏疏晚站在檐下,心里想着门口的木清玄,迟疑要不要进门去。

    木清玄就站在院门进门处,倚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夏疏晚。他担心,离她离得近了,她便会像上次一样逃走,如今能这样看着她,也是极好的。

    夏疏晚耳边是风吹树叶的簌簌声,院里的黄葛树,已尽数长出了新叶,在风中摇曳。

    她沉了一口气,走下台阶,来到木清玄身旁,屈身一礼,恭敬地称呼他一声,“世子殿下。”随后缓缓取下手上的戒指,将他的手抬起来,把玉戒放在他的手心,“殿下救命之恩,民女没齿难忘,只是命薄身微,愿能来世再报。此礼贵重,民女断然不可收,还望殿下成全。”

    她说什么?成全?成全她什么?她就这般讨厌自己吗?

    “你父母的事……”木清玄想借此再和她多说上两句。

    夏疏晚一愣,但此事已然不再是她一人的秘密,大概猜到木清玄想说什么,她摇摇头,“殿下不必再说,爹娘的死,和镇国公府并无牵连,此事,是我一个人的事,还请殿下不要胡思乱想。”

    真相吗,如今都不再重要了。若她听从母亲的话,或许自己,就不会经历这么多的事,她依旧是日日忙碌在芳庭院和市集之间的绾娘,阿铃也能在书院中安心读书,阿舅也能拾起他的剃刀,做着他的拿手活。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一团糟的呢?夏疏晚抬头看那成簇的树叶,明明冬天的时候一直盼着春天来临,怎么这个春天,反而让她觉得如此漫长呢。

    木清玄将指尖伸进戒环之中,上面还有属于她的温度,借着他的贴近,从戒指上转移到他的感知之中。

    他拈起她垂落的发丝,低头轻嗅,低声道,“阿晚就这么不想见我?”

    “殿下,何必如此纠缠呢?你与我之间,本应就是无缘得见的人,别再将心思浪费在我的事情上了。”

    夏疏晚最是受不了木清玄这般低声的求问,她果断抬脚往屋里走去,在木清玄手中的发丝,跟着她的离开从他手中抽离了。

    屋内众人围坐,萧霄提来一盒糕点小食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

    “兄长,阿舅……他怎么样了?”夏疏晚和阿铃相依坐在一起,见到沈医郎的神情,担忧地问道。

    “只怕是,无力回天。”沈医郎挣扎许久,才终于说出这句话,在一片错愕之中,沈医郎继续说着,“林叔原本并不是伤寒入体,据我所知,阿叔长期有制作假发的买卖,这假发,是用什么熏制达到防腐定型的?”

    夏疏晚略一思衬,“用的汞

    或者朱砂。”

    “那便是了,长期接触此类药物,难免会让接触者气息不畅,肺部溃糜,想来去年冬日是刚好染上伤寒,这才让病症加重。况且,阿叔长期服用的药里,有硫磺和砒霜粉的痕迹,此药只能让人肺部病症暂时缓解,甚至让人误以为到好转的地步,实则是以毒攻毒,让肺部不可再正常的运作。”

    “兄长的意思是……我拿的药……才是害了阿舅的罪魁祸首吗?”夏疏晚怔在原地,她颤抖着捂了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偏偏会是她自己,将阿舅变成现在的情况……不是说好了,要好好照顾他们吗?怎么还让阿舅……

    夏疏晚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沈医郎为她看了,确认只是忧思过度,这才放下一点心来。

    阿铃被皇后护在怀中,木仪景递给阿铃一块方糕,“听阿霄说你最爱吃这个?”皇后不耐烦地拍了他的手,接过那块方糕放在阿铃面前,问沈医郎,“那位……是谁?”

    她问的是林有锋。

    沈医郎想了想怎么解释,阿铃闷闷地开口了,“他是我们的阿舅。”

    “阿舅?”皇后疑惑了,沈医郎也明白这个情况已不再是之前那般简单,夏疏晚的母亲既然是颜婉如,那她的阿舅也应该是尚书颜世真才是,怎么会是林有锋。

    木仪景嘴里嚼着,喝了一口茶后才说,“阿铃?阿铃你去守着姐姐好不好?若是她醒过来看到你应该会好些的。”

    阿铃点点头,往里屋去了。

    “仪景!”皇后顾忌这里两位病人,收了声音,仍然遮掩不住她的怒意,“我儿真是长大了,怎的什么事都瞒着母后?”

    木仪景委屈道,“母后~我也是才知道的,这可不能怪我。”

    木仪景这话不假,他也是在接他们二人来此的时候问及林有锋,这才知道了他这个阿舅的身份从何而来。

    当初晚宁和夏云初私奔之时,就遭到颜府的追杀,在苏宁两州边界落下山崖,幸得落入水中,尚存有一息,林有锋那时还只是柴户,遇到他二人便出手相救。

    当下正值此地闹瘟疫,林有锋的家人也病重,寻得一间柴屋将他二人安置了,予以照顾。

    两人悠悠转醒后,感谢他的恩情,夏云初本就行医,替他家人去除了瘟疫之症,也告诉他祛病之法,许是担忧他们一家受到牵连,便急急离开了。

    后来果然有人前来搜查,林有锋自是保密,而村里人受到林有锋救治,也都对此闭口不提。

    原本这一事两不相欠,但两人离世前不久曾给林有锋寄信,大概说他二人有两个女儿,日后或许要来托他照看,果然不出数月,就在村口见到衣衫褴褛的两姐妹。他欣然安置两人,又寻人去念了夏疏晚带来的信,只道世事难料,也就续下这个阿舅的谎言。

    不知什么时候,林有锋已入座,听完木仪景将这一切告知众人,他慢慢说道,“那时与晚宁姐他二人初相会,就知道他二人身份定然神秘,却不知,竟是官侯之女,落得这般境遇,我也常常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