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可以杀了她们吗?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宴席上的酒菜还没凉透,人却已经全部僵住,大殿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宋延缓缓起身,那身玄色鹤氅逶迤在地,日光透过窗棂聚拢在他眉眼间,将他的神情衬得愈发疏淡,“还是没人说吗?”

    “既如此,那就都杀了吧。”

    阿奴心头一寒,咬牙就要起身。

    却见姜萱突然发难,“滚开,我是公主,谁敢对我不敬……”

    宋延掀了掀眼皮,截住了她的话头,“当年陛下命安嫔将那孩子送上静虚峰,却从没说过那是自己的孩子,你们凭什么认定她就是公主?”

    他姿态温和,语气却裹着寒凉,“还是说,你们想冒充皇室,从中牟利?”

    一顶帽子扣下来,无人再敢开口说半个字。

    阿奴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明一副温润皮相,说出的话却像含着一嘴碎瓷,轻描淡写就能割人。

    宋延察觉有人打量,循着视线望去,却只看到一节恭顺的脖颈,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向刚进门的宝蓝箭袖服少年,“人都在这儿了吗?”

    少年挠了挠头,举止不似旁人严肃,“还差一个,我们在后山找到了她,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阿奴心头咯噔一下,他们找到李妈妈了?

    “怎么死的?”宋延随口问了一句。

    少年思索片刻,“被铁钉扎死的,看样子,像是熟人作案。”

    阿奴垂于身侧的手一紧,暗暗屏住呼吸。

    可宋延却没出声,他视线从殿上众人的脸上一一划过,落在佟嬷嬷身上,“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佟嬷嬷心里还抱了一丝侥幸,她瞒了十六年都没人发现真相,怎么可能区区一日就被人知晓。

    认罪是死,不认……反而还有一丝希望,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大人,萱姑娘就是您要找的人。”

    “你很聪明。”宋延低声说了一句,算是肯定,但他没再废话,吩咐身边的少年,“开始吧。”

    少年清了清嗓子,“所有人,把面纱摘下来。”

    阿奴眉头动了动。

    摘面纱?难道他们凭借脸认人?可十六年过去,怎么确定没长变?

    很快,殿上的侍女陆陆续续摘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张或娇嫩、或水灵的脸。

    “你为什么不摘?”蓝衣少年抱着剑站在阿奴面前,歪头看着她。

    阿奴垂着眼,在摘面纱和给他一刀之间反复挣扎,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打不过眼前的少年,抬手缓缓解开发上的系带。

    待少年看清她脸的一瞬,双目圆瞪,舌头打结,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猛地回头看向宋延,“大人,她她她……”

    宋延已经看见了,他走到阿奴面前,缓缓躬身,“臣,见过殿下。”

    所有玄甲卫齐齐单膝跪地,“见过殿下。”

    那一瞬,阿奴耳中听到了轰鸣,世界在这一刻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静默的黑白。

    她看着那个向她行礼的男人,贫瘠的词汇让她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就像悬于头顶的铡刀猝然落地,惊起满地尘埃,却不是小命得保的欣喜,而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空洞和茫然。

    “殿下想要怎么处理她们?”宋延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殿门没关严,一阵山风灌了进来,吹得耳边的面纱猎猎作响,阿奴这才意识到,脸上已经没了遮挡。她抬起眼,眸中晕染了一汪雾气,“怎么处理都可以吗?”

    玄甲卫们还跪着,姜萱没了钳制,几步朝阿奴冲了过来,“贱人,我就知道,留你是个祸害!”

    她抬手就想往阿奴脸上挥,却被蓝衣少年一把抓住手腕,狠狠甩了出去。

    “啊——要死了要死了,我不干净了,阿鲤以后会不会嫌弃我啊!!”蓝衣少年疯狂擦着手,仿佛姜萱是什么脏东西。

    宋延朝他淡淡瞥了一眼,低声警告,“阿一。”

    雍凡一撇撇嘴,却没再吭声。

    宋延看着阿奴,又认真问了一遍,“殿下,您想怎么处置她们?”

    阿奴眼底闪过一道幽光,再抬头时,语气却怯生生的,像一只悄悄探出爪子的幼兽,“我可以杀了她们吗?”

    她抬手撩了一下耳发,手臂衣衫滑落,露出狰狞斑驳的新痕与旧伤。

    宋延目光从她手臂上划过,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这是进殿以来阿奴第一次看他笑,她形容不出来,只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冬夜里升起的篝火,虽然还沾着一丝寒凉,却没那么冷了。

    他拔出腰间软剑,在掌心轻轻一划,鲜血顺着剑峰滴落。

    他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将剑柄放进她手里。血还温着,蹭上她冰凉的指尖,像一簇烫人的火苗。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狠厉,“殿下,凡伤你辱你者,皆该死。”

    阿奴怔怔地看着他,在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气质如春日新雨的太傅,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干净。

    她心底的戒备少了些许,握着剑,一步一步朝姜萱走去。

    “别过来,你别过来!”姜萱惊恐地朝后面退去,阿奴蹲在她面前,声音甜腻,“姑娘不是一直喜欢好看的花儿吗?今日没有红炭,奴就用这把剑给姑娘雕一朵,如何?”

    说着,剑尖伸向她细嫩的脸颊,还没触到她的皮肤,佟嬷嬷就扑了过来,一把将姜萱护在了身下,“放过她,不关她的事,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鬼迷心窍,想攀龙附凤,调换了你们的身份……”

    她已经想明白了,宋延一早就知道真相,从头到尾,他只是在看她们的笑话。

    什么给他们机会,假的,都是假的!他一眼就认出了阿奴,根本就不需要她们坦白。

    阿奴回头看向宋延,她什么都没说,但宋延却奇异地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垂下眼,遮住了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

    “玄甲卫若是连个妇人都看不住,回去还是趁早把这身皮卸了吧

    。”宋延语气很轻,却透着沉沉的压迫。

    玄甲卫顿时心头一凌,连忙上前把佟嬷嬷拉开,姜萱眼神惊恐,称呼脱口而出,“娘,救我,娘!”

    阿奴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原来……你们是母女啊。”

    难怪,难怪她以前总觉得佟嬷嬷对萱姑娘过分纵容宠溺,根本没有仆妇对主子的敬畏。

    她俯身看着这个欺辱了她十几年的人,原来也不过是个仗势欺人之辈,没了爪子,连牙都呲不起来。

    “萱姑娘,奴今日给您一个选择,选对了就能活,好不好?”她歪着头,脸上挂着娇软的笑。

    姜萱却惊恐得直咽口水,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一边自称着奴,一边说着杀人语。

    但她不想死,她才十六岁。

    “什……什么选择?”她结结巴巴问。

    阿奴拍了拍手,直起身,“很简单,只要你把用在我身上的刑,全在佟嬷嬷身上用一遍,我就放了你,如何?”

    殿上静悄悄的,玄甲卫包括宋延在内,没有一个人出声,姜萱疯狂摇着头,嘴里发出阵阵尖啸,“不,不,我不要……”

    “让我算算,有多少。”阿奴掰着手指,语气天真,“鞭挞掌掴、银针挑甲,炭火烙花……有点记不清了。”

    她突然凑近她,剑尖拍着她的脸,“萱姑娘记性好,还有什么呢?”

    冰冷的剑锋贴在肌肤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割断她的脖子,姜萱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哭出声。

    “我原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现在我知道了。”阿奴咧嘴甜甜一笑,“原来真正下贱的人,是你啊。”

    一句话,撕开了姜萱所有光鲜亮丽的伪装,她不过是个仆妇之女,眼前被她视做奴隶的少女才是真正的主子。

    姜萱直愣愣地看着她,无论过去多少年,她都忘不了她第一次看见她真容时的惊艳,宛若全天下最美好的词汇都聚在她身上。

    她嫉妒,嫉妒得发疯,于是她拒绝了她娘把她杀死的提议,她要把她踩在脚下,将她养成一个卑微匍匐的奴。

    她在她身上添了一道道丑陋的疤,她要把她的脸留在最后,等她玩儿腻了,就把她的整张面皮剥下来。

    在这十几年漫长无聊的岁月里,她是她唯一的玩具。

    可如今,被玩的变成了她,她才知道,有多惊恐。

    “萱姑娘,你要怎么选呢?”阿奴软声问,“不选,你死,你娘活;选了,你娘可能死,你也能活。”

    姜萱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颤抖,“……我死,让我死!”

    让她对她娘用那些刑,她做不到。

    阿奴站在原地,山风吹动衣襟,手里的剑冷光刺目,她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她缓缓垂下眼。

    原来她的恶,只是针对她而已。

    她松开剑柄,转身面向宋延,“我跟你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