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请殿下拜我为师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抱歉殿下,我们暂时还不能回宫。”

    “以后还得委屈殿下,继续戴着面纱。”

    每个字拆开阿奴都明白,但合起来却让她无法理解。

    她撩起车帘,看向那座渐行渐远,逐渐小成黑点的古风,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起。

    她逃了十六年都没能逃离的地方,因为一个人,一句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她离开了?

    那她那么多年苦苦忍耐,以至于最后手染鲜血,又是为了什么?

    “殿下若是累了,可以闭眼睡会儿。”马车另一端,宋延放下书,温声道。

    阿奴没应他,她在山上待了十六年,从来没见过山下的景色,也想象不出来,如今看去,除了比山上广阔点,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她放下帘子,问,“你把山上的人如何了?”

    宋延抬眸,“殿下觉得呢?”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道,“殿下可知,以前那些被放下山的侍女是何下场?”

    阿奴目光和他对视,“她们不是下山婚配了吗?”

    李妈妈是宫里的人,她负责下山采买,也是唯一可以不用手令就可以自由上下山的人。

    也是她负责将到了年纪的侍女们送下山去。

    宋延端起茶,轻抿了一口,“所有下山的人,包括教习先生,无一人活命。”

    阿奴手一紧,“为什么?”

    宋延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因为殿下的存在,不能暴露。”

    车轮滚滚掀起满地尘烟,归巢的鸟在低飞盘旋。

    阿奴怔了半晌,所以在天下人眼里,她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是吗?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重要还是不重要。

    如果真重要,怎会十六年对她不闻不问,以至于一对奴仆都能欺辱她至此?可如果不重要,那每年不间断的锦衣绸缎、果蔬粮食,以及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教习先生,又算什么?

    虽然最终的受益者不是她,但却的的确确是送给她的。

    “殿下。”宋延唤回了她的思绪,“有些事您以后就会明白,现在我要和您说另外一件事。”

    阿奴抬头看向他。

    “请殿下拜我为师。”

    风在这一刻静止,橘光从窗格漏入,在铺满绒毯的车厢里流淌,阿奴浑身紧绷,没有一点得到青睐的欣喜。

    她很早就知道一个道理,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但她也知道,自己对山下的世界一无所知,她什么都没有,能依靠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但她还是想找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理由,“为什么?”

    “受先帝所托。”宋延很轻易地给了她答案。

    阿奴放松下来,“拜师前,太傅能否告诉我……我是谁?”

    到目前为止,她除了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子嗣,其余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出生年月,母亲是谁。

    “殿下姓姜,名萱,年芳十六,中宫嫡出,是我大离唯一的帝女。”

    短短一行字,像是把她抹去的十六年人生重新定义,阿奴想笑,可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姜萱用过的,她嫌恶心。

    宋延点点头,“等殿下拜完师,我为殿下另取一个。”

    “现在就拜吧。”说着,阿奴起身就要跪下去,宋延连忙拽住她,“不急,等到了帝京,臣会昭告天下。”

    阿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宋延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要是殿下实在不喜欢现在的名字,臣先为殿下取一个小字,如何?”

    阿奴收回了视线,点点头。

    她活了十几年,好像从没有过什么东西是属于她,吃穿不是,身份不是,连名字也不是。

    就连“阿奴”都是姜萱施舍给她的,更早的时候,她们都叫她“贱人”,那时候,姜萱还没想出其他恶作剧,也没让她认字,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含义,一直以为那就是她的名字。

    宋延掀开车帘,他们正行至一条溪边,溪水清澈见底,水中鱼儿在落日下快活悠闲。

    他声音都轻了几分,“叫阿鱼吧,大名姜渝,渝水有鱼,其变在时,其恒在志。”

    阿奴……不,姜渝听不懂,但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春日来时,山花绽放的轻响。

    “阿鱼,阿鱼……”她小声呢喃着,像是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鱼在江河里自在纵横。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辆马车低调地汇入人流,车辕上的雍凡一只是亮了一下牌子,守城的官兵就马不停蹄地放了行。

    姜渝将帘子掀开小小的一角,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从高耸的城墙移到入城的人群,从挑着菜的农人移到摇着拨浪鼓的货郎……

    马车碾过青石板街道,进入城中,一缕属于糕点的清香飘入车厢,姜渝鼻子动了动,肚子发出一阵咕噜乱叫。

    她下意识捂住腹部,第一次露出孩子气的赧然,一双仿佛漾着秋水的眼却十分实诚地看着他。

    宋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阿一,去买两份糕点。”

    “得嘞!”雍凡一轻块地应了声,其实他早就饿了,只是碍于车里多了个姑娘,没好意思吵嚷。

    姜渝眨了眨眼,为什么这人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以后是不是在他面前演戏都没用了?

    现在的姜渝不知道,她的此时演技在宋延眼里有多拙劣。

    她就像一只误入市井的幼兽,哪怕带着利爪,也让人不忍心伤她分毫。

    很快,雍凡一带着两包糕点回来,宋延拿到手里,纸袋里还冒着腾腾热气,他递给姜渝,“吃吧。”

    姜渝看了他一眼,小心捻起一块糕点,盯着他没动。

    宋延一怔,自己取了块放进嘴里,“放心,干净的。”

    姜渝观察了他片刻,确定他没有任何问题,才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没等她咀嚼,绵软的栗蓉瞬间融化在舌尖。

    她又拿起了一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亮得如同暗夜里的星。

    她在静虚峰的时候,吃的都是剩菜剩饭,有段时间,姜萱为了折磨她,偏等饭菜放馊了才给她吃。

    因为她说,她只配与狗同食。

    但她觉得她其实吃得不如狗,因为狗偶尔还有骨头和肉,而她却只有发硬的馒头和泔水。

    “这叫栗子糕,要是殿下喜欢,我让阿一多带点回去。”宋延温声开口。

    直到此时,他才惊觉,眼前的少女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而不是静虚峰上,那个面对刀剑与鲜血也面不改色的侍女。

    姜渝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她实在太喜欢这个味道了,“这就是甜的味道吗?”

    宋延给她倒茶水的动作一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那些人到底怎么待她,才让她十六年没尝过甜的滋味?

    明明她的身份那么尊贵。

    他垂下眼,将眸中的复杂一一掩去,将茶水放在姜渝手边,“慢点,别噎着。”

    姜渝咀嚼的动作变缓,静静看了他

    片刻,才端起茶杯。

    这个人……或许不会伤害她吧?

    马车停在了宋府门口,安静的府邸像是在此刻活了过来,姜渝站在门口,望着门上的匾额看了很久。

    两个字她都不认识,只觉得比桃池阁的牌匾气派多了。

    “秋澜苑收拾出来吗?”宋延问出来迎接的管家张伯。

    张伯长了一副讨喜的善面,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您的信来得早,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姑娘入住。”

    宋延点了点头,“以后渝姑娘的一应用度比照我的规格。”

    张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连忙应下,“姑娘住进来,咱们府里是不是要添两个婢女?”

    宋延这才想起来,府中的下人皆是小厮,他点点头,“你看着办吧。”

    姜渝听到他们的对话,歪着头问,“我可以要青姿姐姐吗?”

    “静虚峰的人?”宋延问。

    姜渝点点头,静静看着他。那双眼仿佛刚被水洗过,清澈见底,让人不忍拒绝。

    宋延颔首,“阿一,你去办。”

    雍凡一拱手应了一声,扫了姜渝一眼,暗暗挫了挫牙花子。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以后关于这位小祖宗的事儿,会越来越多。

    宋延亲自带着姜渝去了秋澜苑,一路上给她解释府中的布局和路线,姜渝听得若有所思。

    到了秋澜苑卧房门口,宋延停住了脚步,“我让人抬热水来,殿……阿鱼要是累了,就先歇息,其余的事,晚上再说。”

    “好。”姜渝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哪怕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也能从那双弯起的眼中看出她很高兴。

    这是宋延第一次叫她的新名,她喜欢这个名字。

    然而,宋延离开不过片刻,送水的小厮就一副受惊的模样从秋澜苑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大……大……大人……”

    宋延以为姜渝出了什么意外,直接运起轻功掠了进入。

    然后,她看见少女不着寸缕地站在浴桶旁。

    东升的日光透过窗格一点一点漫上她的身体,那些狰狞的疤痕像爬满瓷瓶的裂纹,一道叠着一道,从肩到膝,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他僵了一瞬。

    姜渝歪着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他们怎么跑了?”

    她像是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跑出去一样。

    宋延“砰”的一声合上房门,视线连忙下移,再不敢往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上多看一眼,他手一挥,搭在衣架上的披风裹上少女的身体。

    “殿下,您记住,以后除了您的贴身婢女,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人看到您这副模样。”宋延眸色有些沉,头一次对静虚峰上那群人产生了灭绝之心。

    他不信这样的性格只是那对主仆养出来的,肯定全峰都是帮凶,十六年了,竟然没一个人和她讲过男女大防。

    姜渝低头看了眼自己,“可是……我在静虚峰都是这样洗的,在水池边,露天下,她们所有人看着我……”

    宋延呼吸起伏,手掌紧握,却始终低着头,“殿下,我今日就告诉您,这是错的。”

    姜渝看着他从始至终都没抬起过的脑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那些她十六年不曾体会过的情绪悄悄爬上心头,让她不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对不起,我不知道……”

    在这一瞬间,她好像懂得了什么叫羞耻。

    “这不是殿下的错,以后殿下不知的,臣都会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