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太傅也不行吗?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宋延再次进门的时候,姜渝坐在软榻边,头发还湿哒哒滴着水,脸上的面纱却戴得稳稳当当。
她盯着窗外的花草出神,在静虚峰,她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洗衣、洒扫、刷碗,供姜萱取乐……没有一刻停歇。
现在停下来,反而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宋延目光从她脸上的面纱上一扫而过,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她好像很听话,从下山开始,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多问一句。她好像本能的知道,该听谁的话似的,不听就会有不好的后果。
他拿起干帕子上前,托起她湿漉漉的发丝,替她绞发,“现在入秋了,天凉,把头发擦干了再出门。”
姜渝乖乖侧过身,让他更顺手,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还没人给她擦过头,她以前洗头,要么是等自己干,要么就是胡乱拿脏衣服对付一下。
“太傅也给别人这样擦头吗?”
宋延手顿了下,“不会,殿下是第一个。”
想起她对男女大防的忽视,叮嘱道,“殿下切记,今日是特殊情况,以后像这种私密之事,只能让您的贴身侍女做,别人不行,尤其是男子。”
姜渝不解,“太傅也不行吗?”
宋延垂下眼,“臣也不行。”
刚刚升起了欢喜缓缓回落,姜渝低着头,“好吧,我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山上的风,吹过就没了。
宋延见她情绪不高,转移话题,“殿下识字吗?”
姜渝点点头,又摇摇头,“姜萱教过我几个,我只认识那几个。”
“会写吗?”宋延又问。
姜渝继续摇头。
宋延手上的动作变得缓慢,“她是怎么教您的?”
姜渝想了想,脆声声开口,“人字两笔分得开,王字中间竖不来。口是饭碗端得稳,犬是畜生投了胎。”
宋延眼中风云变幻,教她的人简直恶毒,每句都在骂她奴颜媚骨,只配做端碗讨饭的畜生,可偏偏被骂的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殿下,以后只记我教您的东西,静虚峰那些都不做数。”
姜渝看了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太能分清别人的真心和假意,只知道若有人予她一分,她也当回赠一分。
擦完头,宋延带她去了书房,重新教她认了一遍那几个字,解释了真正的含义。
他搁下笔,“今天是臣教殿下的第一课,但在开讲之前,还请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姜渝跪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很直,手也放得规矩,她没出声,等着宋延继续往下说。
“殿下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无论何时,还请殿下别轻易摘下面纱。”
“好。”姜渝应下。
宋延清朗的嗓音中夹了一声凝重,“三十年前,您的父皇高祖皇帝结束了分崩离析的乱世,在中原建立了大离,他于半年前龙驭上宾……”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姜渝可能听不懂,改成了更直白的话,“他在半年前死了,您的同母兄长登上了帝位,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摄政王元叙虎视眈眈……”
姜渝垂着眼,安安静静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而宋延也像是终于讲不下去般,声音低了下来,“……而您与少帝一胎双生,面容有七分相似。”
姜渝点点头,平铺直叙地问,“是需要我在某些时候装成他,替他挡箭吗?”
她偶尔会听桃池阁的侍女给姜萱读话本子,里面就有这样的情节,位高权重的人会给自己养一个替身傀儡,在关键时刻为自己赴死。
宋延手紧了紧,既欣慰于她的敏锐,又有点惭愧。
他摇头,明明上静虚峰前,他还毫无所动,相处不到两日,他竟然对眼前的少女起了一丝怜惜之心。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他的人生都是偷来的,又有什么资格去怜悯别人?
“您可以这么认为,但臣会全力保护好您。”他说。
早上那点因栗子糕乍然而起的欢喜像是偶然投入湖面的石子,最终还是沉入了湖底的。
姜渝心中已经波澜不惊,甚至觉得这样才正常,先前的欣喜太过缥缈,就算换了一个身份,也不是她能得到的。
“我知道了,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反抗,没有质问,她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甚至没有生出一点怨怼之情。
宋延心头轻颤了一下,却又很快归于平静,“殿下现在只需要跟着臣好好学习。”
他取出一本折子,“十日后,臣会在府中举办收徒宴,殿下需要假借一个身份,成为臣的弟子。”
他将折子打开,“淮阴江家,当地的一个小家族,殿下若同意,明日我便送殿下过去,他们会配合殿下的。”
姜渝不是很明白,“为何要假借别人的身份?我自己的不行吗?”
说完,意识到话有歧义,她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用阿奴的身份。”
宋延瞧着她,“殿下就不怕奴婢的身份被世人指指点点?不怕这悠悠众口终有一日将您吞没?”
“可为奴并不是我的选择,是她们强加给我的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为要骂我?”她睁着一双明澈的眼,眸中全是疑惑。
宋延哑然,眼前的少女心如赤子,她不明白人心复杂,不明白是非对错,更不明白善与恶之间,站着多少身不由己。
她只知道,别人给了她一刀,她要还回去。
宋延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忍,姜渝是块好玉,好玉当琢,可着了花,饰了锦的玉,还是那块玉吗?
“既然殿下不愿,那就算了。”宋延低声开口,“但静虚峰不能提,我会为殿下编一份新的经历。”
姜渝点点头。
宋延起身,“以后殿下每日来我这里学习两个时辰,具体时间,我会派人通知殿下。”
就在此时,张伯匆匆走了进来,“大人,陛下派人传话,请您入宫,有急事。”
宋延脸色一变,快速往前走了两步,想起姜渝还在房中,他停下脚回头,“殿……阿鱼先回吧,等我晚上回来再和你详说。”
姜渝起身看着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是不是不知道我的存在?”
这个“他”指的是谁,宋延心知肚明,他避开了姜渝的视线。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姜渝垂下眼,“我知道了,太傅慢走。”
她看着宋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有人这样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她其实很喜欢热闹,可在静虚峰,她就是所有人的热闹。
宋延的马车碾过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勤政殿内门窗紧闭,只留了两扇用于采光。
长案后,年轻的少帝玉冠高束,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晦暗蒙尘,连唇色都泛着青紫,露出的十指上全是恐怖的针眼。
宋延进来后躬身行礼,“陛下。”
姜越朝他招了招手,嗓音清润,“老师,来朕这儿。”
宋延走到他身侧的蒲团上跪坐下来,“陛下既然身体抱恙,就该多歇歇。”
姜越苦笑了一声,“您知道的,朕不敢歇啊。”
想到朝中局势,宋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姜越主动打破了沉寂,隐晦地打量他,“老师这两日去了何处?朕派人寻了老师两回,管家都说您不在。”
宋延垂眸答道,“一点私事。”
姜越识趣的没再追问,抬手替他斟了杯茶,慢悠悠开口,“我召老师前来,是因为收到一封密报,想问问老师的意见。”
他抽出一封标了红的折子递过去。
宋延没接茶,打开奏报,打开之后一目十行,看完他啪地合上了折子,眼中冷光迸发,“陛下有何对策?”
姜越眉头紧拧,理了理衣袖起身,“北方还在和阿勒开战,户部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去救灾了……”
奏报是淮阳县尉写的,上面说淮阳县爆发山洪月余,几个村子上千人被困在山中,可淮阳县令却隐瞒不报,任其自生自灭。
宋延只是问了句,“这点人,一个淮阳县都没能力救吗?”
他的话,瞬间点醒了姜越,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天灾,受灾人数也不算多,淮阳县尉为何要冒着得罪上峰的危险,写这样一封奏报?
难道单单是怜惜受困百姓?
而且,淮阳县既然有能力救人,为何不救?马上就是考核年,在这种时候给自己留下污点,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想救。
姜越回头,“山中有异,淮阳县令想让那些人名正言顺地死在山里。”
宋延起身拱手,“既然陛下已有论断,那就下旨吧。”
姜越“嗯”了一声,忽然开口,“老师府上近来是不是添了人?”
宋延呼吸一滞,语气却十分平静,“臣新收的学生,十日后行拜师礼。”
姜越笑了笑,“看来朕要有师弟或师妹了,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被老师看上?”
宋延姿态恭敬,“陛下以后会见到的。”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姜越低咳了两声,目光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像是怕有人突然进来似的,开口时声音低了些,“老师今晚留在宫中吧,朕已经很久没和老师好好说话了。”
宋延看着他明明精神不济却还强撑的模样,无声蜷了蜷手指,“……好。”
同一轮月亮下,宋府秋澜苑,姜渝坐在窗边,腿边放着那张面纱。
张伯来过两回,让她先歇下,她点了点头,但人还坐在那里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白天他说的“等我晚上回来”,应该算数的。
如果不算数……她皱了皱眉,还没想好不算数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