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教学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姜渝在窗边坐了一夜,直到第一缕晨曦爬上眉梢,她才动了动僵硬的腿。

    她拿起一旁的面纱,一丝不苟地戴上,系紧,抬脚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房门。

    日光刺目,她不适地闭了闭眼。

    管家张伯带着一队人鱼贯而入,他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姑娘,早食已备好,请姑娘移步偏厅。”

    姜渝默不作声地跟上了他,在踏上台阶的一刻,她看似不经意开口,“太傅可回了?”

    张伯躬着身,完全没有因为她身份不明就轻视,“回姑娘,大人昨夜留宿宫中,尚未回府。”

    姜渝顿了片刻,她想不明白,既然回不来,为何又让她等呢?

    桌上的早餐很丰富,但每样都极少,姜渝半点不剩的全吃完了,侍奉的小厮瞪大了眼,却被张伯轻轻一瞥,立马收敛了视线。

    吃完,姜渝没忍住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指着桌上的几个菜道,“以后给我上这些吧,其他不用了。”

    张伯没告诉她,上的东西并不一定都要吃完,也没说这些菜是惯例,不吃也会上。

    他笑着应声,“听姑娘的。”

    餐盘被侯在屋中的小厮收走,张伯拍了拍手,十几名少女在院中排成两排,“姑娘,这是牙行送来的婢女,您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姜渝站在门口,看着院中一个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子,眼神有些茫然。

    她想起了静虚峰那些侍女,明明一个个都面容秀美,可伤起人来却一点也不手软,就连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

    她其实并不想要。

    张伯看出她的为难,刚想开口,雍凡一带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姜渝看见她,明澈的眼中漾起一丝亮意,提起步子跑过去,“青姿姐姐?”

    那日桃池阁内,青姿也在现场,姜渝身份对她来说不是身份秘密,她停下脚步,曲膝跪地,“奴婢见过姑娘。”

    她来时已被人叮嘱过,不得暴露姜渝身份。

    姜渝伸手去拉她的手顿在半空,不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她抿着唇,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青姿匍匐在地,脊背展成一条漂亮的线,姜渝从来不知道,从这个角度看去,人能缩成如此小的一团。

    当初的她是不是也如此?

    张伯上前,低声提醒,“姑娘,您不开口,她是不能起来的。”

    姜渝缓缓垂下眼,她讨厌姜萱,此刻却惊觉,她在逐渐成为姜萱那样的人。只不过换了个身份,现在站着的人成了自己,跪着的就成了别人。

    见到故人的喜悦渐渐褪去,她恍惚着开了口,“起来吧。”

    青姿道了谢,起身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

    张伯看了看姜渝,试探着开口,“挑人的活要不让这位姑娘来?”

    青姿曲膝行了个福礼,“奴婢青姿。”

    张伯点点头,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大人说,为姑娘配置两名贴身侍女,四名二等侍女,八名三等侍女,青姿姑娘看着选吧。”

    青姿看向姜渝,询问她的意思,“姑娘?”

    姜渝看向张伯,眸子里含着认真,“我可以不要吗?我有青姿姐姐就够了。”

    张伯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他招来两个小厮,指着他们道,“这是木云和木星,他们平日不会进内院,姑娘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吩咐他们一声就行。”

    姜渝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拉着青姿进了屋,她上下来回地打量了她一遍,见她浑身完好,吐出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青姿装出来的冷硬松软了些,“姑娘放心,我没事。”

    她想了想,又道,“宋大人告诉静虚峰的人,佟嬷嬷和萱……和姜萱冒充贵人,罪不容恕,谁能让他们认罪忏悔,谁就能得到下山的机会,否则只能老死山上。”

    宋大人这一手杀人诛心,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变成人人可欺的对象,对那对母女来说无异于灭顶的惩罚。

    姜渝怔住,她没想到宋延还做了这一步,她对姜萱的下场没兴趣,从她下山的一刻,这个人已经和她没了关系。

    青姿小心觑着她的脸色,再次跪了下来,“奴婢谢姑娘抬爱。”

    如果不是姜渝,她估计也会和那些人一样死在上山,她庆幸自己当初那点不忍,让她得了好报。

    姜渝静静看着她,这次她没让她起,她问,“你为什么可以接受得那么快?曾经的我匍匐在你们脚下,吃口热饭都得看你们脸色,为什么你可以转头就跪我?”

    她只是想不明白。

    她自己都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身份。

    青姿浑身僵硬,头埋得更低,“姑娘放心,静虚峰上的事,奴婢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渝想解释,却发现她匮乏的词汇表达不出想表达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像在心上压了一块石头,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越来越陌生的青姿,试图从她身上找到过去熟悉的影子,可她僵硬的身体提醒着她,这里已经不是静虚峰,她也不再是过去的阿奴。

    青姿的好是属于阿奴的,却不属于她姜渝。

    “你走吧。”

    青姿大惊失色,“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求姑娘留下奴婢,奴婢还不想死……”

    她一个接一个地磕头磕,不一会儿额前就渗了血。

    姜渝像是被定在原地,浑身无法动弹,双眼被茫然和无措笼罩。

    地面的光被缓缓被一道人影盖住,她抬起头,宋延正跨过门槛朝她走来。

    她动了动唇角,嗓音里含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太傅……”

    宋延看了眼心如死灰的侍女,语气平静地问,“怎么了?”

    “我说,让她走……”

    宋延默了片刻,了然,趁机教她,“殿下,她知你过往,在你身份没大白于天下前,她只能留在你身边,否则她的下场只有死。”

    “为什么?”姜渝声音很轻。

    这一刻的宋延不再温和,“因为为了殿下的安危,我不会让她活。”

    姜渝颓然地坐在榻上,她目光从青姿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宋延脸上,“我不明白。”

    宋延坐到她对面,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耐心解释,“殿下心如赤子,

    不介意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往,但臣不能不替殿下介意,殿下不怕悠悠众口,但臣怕。”

    他看着地上的侍女,“她也怕,在世人眼里,殿下在静虚峰的岁月是一段不光彩的经历,她怕的是殿下对这段经历心生恨意,从而恨上所有知道此事的人。”

    姜渝有点不知该如何反应。

    宋延继续道,“殿下想安她的心,就继续用她,而不是赶她走。”

    姜渝看了青姿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青姿姐姐,是这样吗?”

    青姿依旧俯着身,“是。”

    姜渝沉默片刻,“你留下吧。”

    “谢姑娘,谢姑娘。”青姿连忙道。

    宋延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他看着姜渝,“殿下,我知道您一时还不适应身份的转变,但您必须明白,无论是作为我的学生,还是大离帝女,将来都会有无数目光落在您身上。”

    姜渝声音近似呢喃,“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仅仅是换了个身份,又不是换了个人,她为什么会怕我?”

    “她怕的是您身份背后代表的权势,当然,您如果想让她怕您这个人,也不是不行。”宋延缓声开口,“但用暴力让人畏惧,只是下乘手段,其次是利益诱惑,再上一点是礼法约束,然后是德行感召……”

    姜渝抬了抬眼,手指攥紧,“太傅,我听不懂……”

    空气静了一瞬。

    宋延捏了捏鼻梁,失笑,“抱歉,把您当成陛下了。”

    姜越从小天资聪颖,三岁能文,五岁能诗,七岁策论已经写得有模有样,而他十六岁成为他的老师,至今已有十年。

    拜师时,姜越才六岁,在读书这一块儿,他一直都很省心。

    姜渝张了张嘴,“他……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是个很好的君王,有辨忠识奸之眼,亦有勤政爱民之心,有雷霆手腕,也有慈悲柔肠。”宋延低着头,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姜渝觉得有些奇怪,却不知道奇怪在哪里,虽然她有些词听不懂,但不妨碍她感觉得到,这些都是好话。

    “真好……”她呢喃道,还从来没有人这些夸过她。

    “殿下也很好。”宋延道。

    这是真话,现在的姜渝就像一副未着色的画,未来如何,全看执笔人任何描绘。

    他起身,“午饭后,请殿下来我书房,我为殿下启蒙。”

    姜渝盯着他,忽然问了句,“昨日太傅让我等你,可我等了一晚太傅也没回来,既然你回不来,为何让我等呢?”

    宋延愕然,“殿下……一夜未睡?”

    姜渝睁着一双眼,似是不明白,“不是太傅让我等的吗?”

    一句反问,让宋延心口一震,他说的时候确实有这个打算,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只是他没想到,姜渝会把他随口说的话记在了心里。

    他抖了抖袖袍,长身揖下,“是臣的错,以后若臣若行程有变,会派人告知殿下一声。”

    姜渝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好像一下就散了,她笑起来,“太傅要说话算话啊,我记性很好的。”

    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