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拜师宴立约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进入教学状态的宋延十分严厉,姜渝启蒙太晚,他也不打算用常规之法。
在发现她记忆力远超常人之后,他跳过了诵读这一步,直接给她讲释义,然后又让姜渝反过来再对他讲一遍,不一定要原封不动,但大意要相同。
姜渝一开始很吃力,虽然她记住了大概,但不明就里,宋延讲着讲着她就跑了神,因此挨了好几次手板。
晚上回到房间,姜渝盯着自己发肿的手看了半晌,拧着眉,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不明白。
直到青姿拿着药进来,“姑娘,太傅送来了清凉膏,奴婢给您涂上?”
姜渝伸出手,疑惑地问,“青姿姐姐,以前在静虚峰的时候,她们打我,我想的是怎么还回来,可为什么太傅打我,我却没有这种想法,反而……还有点高兴?”
她眨了眨眼,“我是不是脑子坏了?”
青姿:“……姑娘,就算是打人也是不一样的,静虚峰上的人是私心,是发泄,而太傅,他是对您有期待,希望您变得更好。”
“原来这叫期待吗?有人对我有期待?”姜渝弯了弯眼,神色愉悦。
青姿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姑娘,虽然太傅对您严厉是好事,但有些打能不挨就不挨。”
姜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青姿姐姐,有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青姿怔了一下才想起早上的对话,她垂下眼,“奴婢八岁就卖身为奴,做了十几年的奴婢,也只会这一件差事,伺候谁不是伺候呢?比起伺候别人,伺候姑娘还能得几分垂怜。”
姜渝认真地看着她,“青姿姐姐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青姿无奈,她十五岁上了静虚峰,在山上待了十年,可以说,是看着姜渝长大的,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她想着好歹是一条人命,能多活点时日就多活点时日吧,她没想过有一天,她得靠着当初接济的小姑娘才能活命。
只能说,时也命也。
第二日一早,衣锦阁的人上门来量尺寸,姜渝被她们摆弄了半日,什么都没干,等宋延派人来通知她去书房时,她还有些恍惚。
看着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宋延有些好笑,“殿下不喜欢裁新衣?”
姜渝皱了皱秀眉,“也不是,就是觉得好复杂。”
宋延放下今日要讲的内容,和她闲聊起来,“那殿下可知,一件衣服要变成我们身上穿的这副模样,要经过多少道工序?”
姜渝实诚地摇摇头。
“明日我让阿一带殿下去看看,只有亲眼见过了,殿下才能印象深刻。”宋延道重新拿起书,“今日我们接着讲《千字文》。”
十日时间,除了跟雍凡一去看成衣的过程,姜渝没有踏出过宋府一步,每日都在上课、复述、温习中渡过。
完全不知道整个帝京因她炸开了锅,宋延乃当朝太傅,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帝师,况且他还领着内阁大学士和吏部尚书的实职,他的弟子,不仅是天子同门,还能借此一步登天。
这些年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想让他收徒,可他一个没收,如今终于要收了,却是个女子,还是个奴婢。
别说很多拜师未成的儿郎,就是许多闺中姑娘,也一片愤愤。
而其中最愤怒的要属太学的学子,纷纷扬言,要看看是怎样惊才绝艳的女子,才能让太傅看上。
于是,宋府收徒宴这一日,门口被学子围得水泄不通。
宋延想了想,让人在府中增加席位,堵不如疏,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他如此大张声势,就是为了把姜渝推到人前,而不是藏在后院。
此时,秋澜苑也忙得热火朝天,青姿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张伯直接从衣锦阁借了一批人来替姜渝换衣梳妆。
姜渝看着镜中虽然面纱遮面,却依旧能看出脱胎换骨的女子,眼神有些恍惚。
她真的成了另一个人,不再是静虚峰上的阿奴,而是姜渝,拥有自己名字的姜渝。
“姑娘,时辰到了,请移步正厅。”张伯站在门口,笑眯眯道。
姜渝“嗯”了一声,伸出手,青姿很稳当地扶住了她,她没有紧张,也没有彷徨,只有一点隐秘的期待。
在她看来,拜师与否,只是她和宋延两人之间的事,与他人无关。
“吉时已到,焚香,启户!”
在礼官的唱诵声中,姜渝一步步迈进了正厅,她能感受到,有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挺直了脊背,视线只落在最前方的宋延身上,他今天穿得很好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第一眼看去,好似天边的流云。
小厮木云捧着铜盆候在一旁,见姜渝走近,躬身将铜盆递上。
姜渝按照昨日宋延给她讲的流程,将手放进水里轻轻盥洗,三次之后,她抬起手,让青姿给她擦净。
宋延身前什么都没放,他甚至没有落座,只是目光平静地站在殿中,注视着缓步而来的少女。
一身绫罗衣,满头珠翠绿,不过十日,他好像已经从她身上找不到静虚峰阿奴的影子。
但他知道,她还是她。
他看着少女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端起小厮捧过来的茶,缓缓曲膝。
宋延伸手抬住了她的手臂,“我说过,你不必跪。”
姜渝挣开他的手,一瞬不瞬看着他,“老师,我跪过很多人,你也受得。”
她换了称呼,比太傅更加正式亲近。
宋延心头一怔,缓缓松了手。
姜渝将茶举过头顶,“请老师用茶。”
就在宋延准备伸手去接时,观礼席上,传来一道断喝声,“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白纻直?的学子从人群中站了起了来,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眉间却已生了褶皱。
认识他的人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
“李宿白,竟然是他!”
“听说他当年想拜太傅为师,在门口跪了三天太傅都没答应。”
“太傅现在收一个女子为徒,还是个婢女,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李家好歹也是望族,太傅这次的做法,确实让人无法理解。”
李宿白走到殿中,看也没看姜渝一眼,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落到宋延身上,“敢问太傅,这满殿俊杰英秀,哪位不如这个奴女?太傅为何弃我们而选她?”
他这话,问出了的众人的心声。
今日来的,除了部分朝中勋贵,最多的就是太学学子,宋延在文坛地位超然,仰慕他的人如过江之鲫。
可如今他却择了一个女子为徒,还是个奴婢,让人不解之余,还多了几分愤懑。
姜渝回头,看着这些或窥视、或不满、或轻蔑的目光,忽然就理解了宋延当初让她换个身份的提议。
原来收一个奴婢为徒,压力最大的不是她,而是宋延。
他们怀疑他的眼光,质疑他
的决定,觉得她不配成为宋延的学生。
他们甚至连看到都不愿看她一眼,更不会听她说话,好像身为奴婢,就是她被轻视的所有理由。
宋延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满殿衣冠,“你们拜我,拜的是我的声名,想的是入阁拜相,图的是青史留名,你们心中早已盛满自己的道理,有自己的道,何需我来选?”
他接过姜渝手中的茶,一口饮尽,“再者,我宋延收徒,何需尔等置喙?”
这一刻,他眼中锋芒尽显,往日里的温雅形象顷刻崩塌。
“太傅,您这样做,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姜渝站了起来,清凌凌的目光看向说话的人,“天下人为何要笑,这事很好笑吗?”
“我等不与奴女说话。”
姜渝没搭理他,一步一步走向李宿白,打量着他,“这位公子,也不想与我交谈吗?”
李宿白一张俊脸绷得很紧,眼睛却不自觉地落在她带面纱的脸上,“你若真有点自知之明,就不该玷污太傅的门楣。”
姜渝一个个走过那些学子案前,“你们倚仗的是什么?身份、地位、家世?抛开这些,你们还有什么?”
有人愤然而起,“我们自然靠的是才学和品行。”
姜渝歪头想了想,“靠你们大闹人家收徒宴的品行?我记得,太傅还是你们半个先生吧?”
那学子气得脸色涨红,“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宋延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想起昨晚教她应对之法时,他也偶尔被她直白的话问得措手不及。
她虽然很多事不懂,却十分擅长举一反三。
“至于才学……”她环顾了一圈,“我与诸位立个约定……”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果然立刻有人跳了出来,“什么约定?”
姜渝眼睛弯得如同月牙,“一年后,陛下欲开女子科考,就赌我……能不能通过科考,与诸位同朝为官。”
她话一出,全场哗然。
“陛下要让女子入朝,这是疯了吗?”
“就是,女子怎么能当官?”
姜渝站在殿中,明明骨薄身弱,纤细如柳,却让任何人都不敢忽视,她道,“还是说,诸位不敢?”
她眨了眨眼,“我可是才刚开始学《千字文》,连笔都还没提过呢。”
明晃晃的挑衅,激起了众学子的好胜之心,有人拍案而起,“赌就赌,谁还怕你不成?”
“对,说吧,赌注是什么。”
站在殿中的李宿白觉得不对劲,但显然,他的话已经不管用,他上来只是想要个答案,没想激起群愤。
“若我赢了,以后你们见我就得执弟子礼。”她抬眸看向众人,“若我输了,从此不再出现在帝京。”
宋延目光一凌,这不是他们昨天商量好的话。
“李兄,答应她,你可是我们太学的魁首,你的话就是我们的话。”
姜渝转头看向李宿白,“李公子以为如何?”
李宿白说不出话来,应,好像丢人,堂堂太学学子和一奴女竞争,不应,好像更丢人,连个奴女都不敢争。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退缩。
“好,那就一年为期。”
人声远了,厅里静下来,只剩下宋延和姜渝。
她肩膀慢慢松下来,像是卸了一副担子,她回过头,眼底的笑意还没褪尽,“老师,我演得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