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佛寺
作品:《奉娇》 不多时,侍卫押着人回来了。
水香被架着胳膊仍在地上,发髻散了大半,脸上哭得泪痕纵横。知道事情败露,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嘴里连连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赵廷棋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阿椒不停挣动的手腕,语气叫人脊背发凉:“板栗酥里放了什么?”
水香抖得更厉害,哆嗦半天才挤出话来:“就是一点点助兴的东西。奴婢从外头弄来的,不会伤身子,只是会让人一时糊涂些......”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缩成一团。
金管事也赶来了,一进门见女儿跪在地上那副模样,脸都白了。他四十来岁的人,管事多年,一向对主家老实本分。
他看看端王又看看水香,手抖了半天,忽然上前一步朝水香脸上扇了一个巴掌,骂她:“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骂完自己扑通一声跪在端王面前,老泪纵横:“殿下,是老奴教女无方。老奴没脸求您,可这丫头打小没娘,是老奴一手拉扯大的,您要打要杀冲我来,留她一条命吧。”
赵廷棋没有即刻说话。方才按着阿椒的手腕,能感受到她的脉搏比平日快了不少,药劲儿一直在乱窜,额角全是细细密密的汗。
“捆了带下去关着。”
侍卫将水香和金管事一并架出去,金管事被拖走时还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疼又恨。
不多时大夫边到了,是附近药铺的老郎中,须发花白,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
大夫诊脉好一会儿,翻开阿椒的眼皮看看,才起身回话:“殿下放心,不是什么烈性的东西,用些安神的方子,睡一觉发散发散就好了。”
赵廷棋听完,放下心。
“劳烦开方子。”
福如煎完药端着进来,这会儿阿椒已经闹得有些脱力,整个人软在榻上。赵廷棋把人扶在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喂她喝药。
阿椒迷迷糊糊闻见药味,别开脸不肯喝。赵廷棋没法子,一口一口送进去。
药效渐渐上来后,阿椒闹腾的劲儿终于歇了,可非要抱着端王的手臂不放。赵廷棋坐在榻沿守着她,怕再闹出什么岔子,便由着某人拽住自己的手臂睡。
睡着比清醒时闹腾多了。
赵廷棋就这样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胳膊麻了也抽不出来,守她一晚上。
翌日清晨,阿椒睁开眼时,脑子里清清爽爽,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舒坦,连昨日跑马磨出来的那点疼都消了。
她眨了眨眼,看见头顶是别院正堂的房梁,身上裹了一件玄色大氅。
两只手正抱着什么东西,温温热热,她捏了捏,那东西动了动,她顺着往上看,一只修长的手臂,再往上,是端王靠在榻边的侧脸。
他坐在榻沿的一张锦杌上,上半身斜斜地靠着床栏,脖颈微微歪着,显然是在那个不舒坦的姿势里睡着了。
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副眉眼映得格外分明。左手被她枕在脑袋底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阿椒盯着那截手腕上的红印看了两息,脑子里的混沌便一点一点地散了。想起她扑通一声栽进池子,一双有力的胳膊把她捞出来,然后......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比昨晚泡在温泉里时还烫。
一碟点心,就因为一碟点心,她把自己活活栽进了温泉池子里,还扒着端王不撒手。
阿椒心里翻江倒海地奔腾了一阵,最后化成一句得出结论:怪不得人人都喜欢喝醉呢,只要脑子不清醒,什么事都有胆子去干。
她正想把脑袋往大氅里缩一缩,榻边的人便动了。秦王大约是觉出了枕着手臂的重量轻了些,刚醒,眼神还有些散,可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时,那彻底清醒了。
阿椒脸色红润,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昨晚那副迷糊劲儿。赵廷棋悬了一整夜的心这才落回原处:“醒了?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
阿椒摇了摇头:“没有,都好了。”说完不好意思地补了句:“殿下,您的手麻了吧?”
赵廷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笑了一声,像是拿她没办法。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正色道:“此事已查明,水香在板栗酥里下药,你牵连受害,打算怎么处置?”
阿椒愣了一下,先是替她感到惋惜。板栗酥做得好吃,若是和双儿一起开个点心斋,必定生意红火。
可惜没用到正道上。
她想了想,反问端王:“殿下,若是以药毒人,但没闹出人命,官府会怎么判?”
“按律,以药毒人者,判绞刑。”
阿椒听了“绞”字,眉头微皱,半晌才接着开口:“水香下药的时候,也没想过会闹出人命来。那东西也不至于伤人身子。”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回想水香昨日种种行为,有些唏嘘,“她只是想讨殿下的好,没想过要害死人。有错不至死。”
“金管事看管庄子也算尽心尽力。”赵廷棋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让她和她爹一起,放到苦寒之地服役,涨涨教训。”
赵廷棋让阿椒再歇两日,等身子好利索了再回府也不迟。
阿椒一开始还挺高兴的,别院里风景好、空气好。可端王一直在她身边转悠来转悠去,白日不是坐在正堂窗下看书,就是在院子里走动。
今日换了件家常的松绿长袍,长发松松挽着,在榻上看书,偶尔抬头和她对视上一眼,眉眼温柔地问阿椒要不要吃石榴。
阿椒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漂亮又从容的模样,脑子里就不太安分。
前几天夜里泡温泉那个场面一回一回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回去。到了晚上更叫人难熬。她躺在自己屋里那张床上,盖着被子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全是温泉的水汽,端王靠在池壁上,偏过头来看她那一眼,湿发贴着脖颈,水珠顺着下颚往下滚,落在锁骨上,像天上碎落的星子。
醒来时脸烧得厉害。
不能再这样闲下去了,再闲下去人要出毛病。阿椒想,她得去爬山,爬得双腿发酸、浑身发汗、倒头就睡的那种。
“晚上没睡好?怎么没精神。”赵廷棋看见她眼下一小块乌青,关切道。
阿椒闷闷回复:“我认床。”又貌似随意地开口:“殿下,我听上次金管家说后山有条步道能直通瑞云寺。寺里师傅们做的素斋不错,我想去看一看。”
赵廷棋搁下书,靠在椅背里问她:“腿不疼了?”
阿椒被他问得一噎。跑马磨的那点伤其实还没好利索,走快了还能觉得出疼来。可这话她不能说,她要是说疼,端王准让她又躺着歇息,于是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说:“好多了,走两步路不碍事的。整日闷在屋子里也怪没意思。”
赵廷棋看着她装得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拆穿。只站起身说:“我陪你去。”
阿椒连忙摆手说不用:“殿下您忙自己的,我自个去就成。”
她指望着一个人去山上散心半日,把脑子里那些东西都散掉,若是端王继续跟着,那岂不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煎熬吗?
“你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赵廷棋语气温柔,可里面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走吧。”
阿椒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路,可到底没敢再张嘴。
两人沿着别院后头那条登山步道上了山,石径修得齐整,一级一级往山上去红叶落了满地,昨夜的露水未干,踩上去软塌塌的。
越往上走越静渐渐听不到别处的动静了只偶尔有鸟从枫林深处扑棱一声飞起来抖落几片叶子。
阿椒走在后面,心里那点躁动被山风一吹,散了些许。忽然脚底下没踩实,打了个滑,身子晃了晃。赵廷棋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便松开,没有多握。阿椒被他扶了那一下,胳膊上被碰过的地方又红了一小片。她赶紧把注意力转回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踩。
走了大约两刻钟,石径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腰上平地间耸立着一座古寺,灰瓦红墙。
山门不高,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瑞云寺三个字。寺前几棵老银杏黄透了,叶子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把整个院坪都染成了金色。
香客们三三两两的进出,有挎着篮子来上香的妇人,也有拄着拐杖慢慢走的老者,还有几个年轻的孩童在树下捡银杏果。
两个人进了山门,在佛前上了香。寺庙不大,前后两进,大雄宝殿里的佛像古朴庄严,香火缭绕,整座殿宇香火缭绕,梵声悠悠。
从大殿后头绕出去,有一间小小的斋堂。素斋是寺里的师傅自己做的,不放油盐荤腥,可新鲜得很。清炒山笋,香菇焖面筋,凉拌秋葵,还有豆腐菌子汤,配着新蒸的糙米饭。
阿椒爬山肚子早饿了,坐下便吃了两碗饭。笋嫩汤鲜,吃得心满意足。
赵廷棋本想找了空大师谈论佛法,路问小沙弥得知大师云游在外,只好作罢。
出来已是午后,日头偏西,枫林被阳光照得一片暖红。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径往下走,这回是端王在前头引路,阿椒在后面跟着,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到半山腰拐弯处,石径外是一片陡坡,坡上长满了杂树和荒草,往下看不大看清底。阿椒突然顿住了脚步,侧了侧耳朵,她似乎听见一个极轻极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拉了拉端王的袖子,示意他听,好像有人在喊。
赵廷棋也停住了,停下身听了一耳,果然又听见一声,这回清楚些,是一个女子的嗓音,尖细微弱,喊的是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