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救人
作品:《奉娇》 坡下头大概两三丈深的地方,有一片杂树丛,树叶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片,隐约能看见一片衣角,料子看着不寻常。
阿椒朝下喊了一声:“有人吗?”
底下传来一声回应,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被蛇咬了,左腿动不了。”
赵廷棋在旁边树上找了一根结实的藤蔓,一头抛下去,另一头儿攥在手里,朝下头喊:“抓着,我拉你上来。”
底下的女子哭着应了一声。过了片刻,藤蔓那头绷紧了。
赵廷棋和阿椒试了试力道,两人稳稳地往上拽。一点一点将她从坡底拉了上来。
那女子瘫在石径上,满脸是泪,疼得直抽气。
阿椒凑过去看她的脚踝,肿得老高。她不敢再动,又去看脚踝往上两寸,有个地方有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一圈青紫。
赵廷棋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紧拧,说:“得赶紧吸出来,拖久了这条腿怕保不住。”
那女子一听保不住三个字,吓得脸色变得青白,一把攥住阿椒的手腕,声音发抖:“求你们别丢下我,我是华盈郡主,剑南王的女儿,你们救了我,我父王一定以千金报答。”
阿椒被她攥着,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另一只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安抚道:“别怕,我们不会丢下你。”
阿椒蹲下来,把袖子挽到肘弯,俯身将余毒吸了出来。再拿清水漱了口,又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把伤口扎好,包紧。
华盈郡主疼得直哆嗦,可攥着阿椒手腕的力道却慢慢松了些,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阿椒包扎完伤口,又试着去碰她脱臼的脚踝。从前只见旁人摔了脱臼,可自己没上手处理过。手搁在那肿起的脚踝上比划两下,不敢用力。
端王在旁边看了看说:“让我来。”
阿椒让开位置,他蹲下来,一手托住脚后跟,一手按住她的脚背,两手一错力,只听极轻一声咔。华盈郡主的痛呼卡在嗓子里没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竟然正回来,不痛了。
赵廷棋才松开手,站起身来:“骨头接回去了,姑娘回家再请大夫开方子调养吧。”
华盈坐在石径上,脸上还挂着泪痕,那双眼睛已经不哭了。
方才光顾着疼和怕,没仔细看人,这会定睛一瞧,才觉得面前男子长身玉立、眉目清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出手利落却不粗鲁,说话不多却句句稳当。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连攥着阿椒的手都松开了。
阿椒没注意到她那点变化,只把水囊递过去,让她喝了一口。没一会儿,便听见石径上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郡主!郡主您在哪儿?”
华莹今日原本是跟着母亲来瑞云寺上香。剑南王妃信佛,自从回到京城后,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往庙里走一趟。今日一大早便带着女儿从王府出发,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上山。
到了寺里,王妃先去大殿上了香,拉着华盈去后头的禅房见住持大师。大师年过七旬,须眉皆白,据说看人姻缘最准。冲着这点,王妃每月捐的香油钱丰厚至极。
进了禅房,剑南王妃与大师寒暄了两句,便切入正题。她问的自然是女儿的姻缘。华盈今年年满十七,翻过年就是十八岁。在京城这个年纪的姑娘,多半已经成婚,就算没成婚也都定了亲。
偏偏她这个女儿被夫妇俩宠坏了,眼界高的离谱。年前,工部侍郎家的长子前来提亲,她嫌人家说话慢吞吞,没个利索劲。去年又有人来说和她与安远侯府的世子。她又嫌人家五大三粗,说话无趣不解风情。一来二去,京里适龄的世家子弟被她挑了个遍,竟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
剑南王妃急得不行,华盈自己却毫不在意,每回被问起来便拿话堵她的母亲:嫁不出去就不嫁,横竖王府养得起我。
大师听了王妃的抱怨,捋着胡须笑而不语,许久才说道:“郡主的姻缘不在京城,在山水之间,机缘到时自会相遇。”
王妃听了这话,心里将信将疑,还想再问,华盈却已经坐不住了。她觉着这老和尚说话云里雾里的,跟没答一样。又见母亲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那点不乐意又浮上心头。
借着添茶的由头起了身,朝母亲说了声去外头透透气,掀帘出了禅房。她站在廊下想起方才母亲那句都快成老姑娘了,心里越发不痛快。把跟着的两个侍女支去大殿替她请供莲灯,自己一个人沿着寺后的石径往山上走。
石径两旁枫叶正红。华盈一边走一边踢地上的落叶,踢着踢着,心里的闷气消散些。走到半山腰拐弯处,看见石径外侧的坡沿上有一丛野菊金黄灿灿开得正好。她觉着好看,便往坡沿上走了两步,想伸手去够那丛花。
却没有注意脚下的石阶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加之昨夜的露水还没干透,一脚踩上去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顺着坡沿滚了下去。腿磕在一块石头上,脚腕也钻心的疼。
更糟的是,她觉得小腿肚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一条拇指粗的青蛇正从她腿边游开,钻进草丛不见了。华盈吓得魂飞魄散,想喊人。可极度恐惧之下,喊出来的声音反而又哑又小,山风一吹就散了。
华盈快以为自己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半山腰上了,绝望大于恐惧时,她依稀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朝下喊:“有人吗?”
只有身处绝境才懂那一刻的救赎珍贵。
剑南王妃带着侍女和婆子们赶到时,华盈还坐在青石上。脸虽然还没恢复血色,可没之前吓人。
王妃扑过来将女儿的手抱在怀里,心疼地唤了几声心肝,听她讲了经过,脸色几变。见救女儿的是一男一女,男子衣着气度不凡,女子穿着京城时兴的衣料,着未婚装扮,看着不像夫妇也不像兄妹。她端端正正像他们行了一礼谢恩,又问他们姓名。
赵廷棋和阿椒都不打
算暴露身份,只客气一句:“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可剑南王妃是什么人,虽然久居南境,可京城贵胄世家的消息都在她脑子里。
方才见端王第一眼就觉着面熟,只是着急女儿没细想。这会儿定了神仔仔细细多看几眼,才想起中秋那夜宫宴上,端王做了一首诗,她见过一面。
“公子莫怪,妾身瞧您面善,可是中秋夜宴上见过?”
赵廷棋见她认出来,也不再遮掩:“王妃好眼力。”
“原来是端王殿下,妾身方才失礼了。殿下救命之恩,剑南王妃上下铭感五内,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赵廷棋摆摆手:“王妃不低客气,郡主无事便好。”
两人借口还有事,先走一步。华盈被侍女搀着,还回头看了端王好几眼。
王妃将女儿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吩咐人把软轿抬来,一路将华盈抬回王府诊治。
回去之后,王妃递了名帖去宫里请御医来看诊。大夫验过伤口,说蛇毒吸得及时,余毒不深,又开了几服清热解毒的方子,嘱咐这几日不要走动,好生养着。
王妃亲自盯着人煎药,看着女儿喝下去,在榻边陪坐。华盈躺在榻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日那般闹腾,王妃跟她说话她也是嗯嗯应和,眼睛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王妃起初只当她是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也没多问,可到了第二日,华盈还是那副模样,早饭只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午饭端上来又只动了两筷子便说没胃口。
王妃急了,摸她的额头,怕女儿发热。
“娘亲,我没病”。华盈闷闷说道。
王妃看着女儿那副茶饭不思的模样,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她:“你是不是看上端王殿下了?”
华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母妃说什么呢。”
声音又羞又急,却没有半分否认的意思。
王妃看着女儿那副样子,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自家王爷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封地在剑南,手里握着西南半壁的兵权,是先帝在时便封下的。这些年剑南王府一直安安分分地守在封地,从不往京城里掺和,可若能和皇室结亲,对王府来说方方面面都有好处。
她想起住持大师那句佛偈,越想越觉着是这么回事,脸上便渐渐浮起笑意来。
拍了拍华盈的肩,王妃声音里带着一点喜气:“你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这事母妃替你想法子。”华盈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来,脸还红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忽而又黯淡下去:“可他和身边那个女子举止亲昵,我怕......”
还没等华盈说完,王妃不以为意先打断她:“只是个贴身侍女罢了,端王还没娶正妃呢。”
又吩咐侍女好生伺候郡主,自己回了正屋,研墨铺纸,准备给远在剑南的王爷写信。她要在信里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让王爷琢磨琢磨,探一探皇室那边的口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