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酿酒

作品:《奉娇》

    在锦山住了五日,回府时阿椒带走满满一筐柿饼。

    回了王府,阿椒把柿饼分成几份。一份送去给采萍,一份留给双儿,还有一份搁在正堂的案上,等端王回来吃。

    采萍和双儿尝后,都说柿饼上的霜甜津津好吃得很。

    只端王那份一直没登到人回来。那日回府后他便换了官服出门,说是这几日要在府衙和大理寺两头跑。

    阿椒原以为也就忙个两三日,可这一去便是连着五天没回府,偶尔遣福如回来取换洗衣裳和折子,也说殿下今夜宿在府衙。

    头两天还不觉着什么,到了第三日便觉出日子空落落的了。早起练琵琶时拨两下弦便没兴致。午后她本打算去园子里走走,走到半路遇见双儿抱着一篓子石榴从厨房那头过来,两个人撞在一处,双儿手里的石榴滚了两个出来。

    阿椒弯腰替她捡,问她:“你抱这些石榴做什么?”

    双儿把篓子往台阶上一搁,气喘吁吁:“厨房里分下来的,说是前头庄子上送来的新石榴,吃不了这么多,我正愁怎么处理呢。”

    阿椒看着那篓子石榴,想起有一年教坊上下人人都得了一杯陛下上次的石榴酒,甜丝丝好喝得紧。既然柿子晒干了能放,那石榴吃不完也可以拿来酿酒,酿上半月封坛,搁到地窖里存着,来年启出来便是上好的果酒。

    她把这个念头跟双儿说,双儿一拍巴掌:“好主意啊!我从前在家时见我娘酿过杨梅酒,就是拿果子加冰糖搁在坛子里闷着,又甜又香。石榴酒我还没试过,咱们试试呗。”

    两人说干就干。阿椒把那一篓子石榴搬到后院的小灶间,双儿去库房翻了几只干净的青瓷坛出来,洗了晾着。

    阿椒坐在边上剥石榴,指尖掐开那层薄薄的皮,再掰开,籽粒便哗啦啦地落进盆里,红艳艳的,一颗挨着一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似的。

    剥石榴是个细致活,不能太用力,力道重了籽会碎,汁水溅得到处都是;也不能太轻,轻了那层白膜撕不干净,酿出来的酒会发涩。阿椒的手很稳,一颗一颗地剥,剥完了拿清水轻轻漂过,沥在竹筛上晾着,红艳艳的一片,煞是好看。

    糖用的是上好的大块冰糖,色泽黄澄,双儿搁在石臼里碾碎,拿铜锅熬糖水。火候得拿捏得准,火大了糖会焦,火小了化不开,她守在铜锅边看着糖水从浊变清,又从清变稠,最后冒出细密的泡,拿勺子舀能拉出极细的丝,才算得了。

    糖水熬好了,得搁在一边晾凉,不能趁热倒进坛子里,热糖水会把石榴籽烫熟,那酒便失了鲜灵劲,喝起来只剩一股子甜腻。

    等糖水凉了,倒进坛子里,又把剥好的石榴籽一层一层铺进去,最后拿一块干净的细纱封了口,搁在阴凉处等着。双儿拿笔在坛身上贴了一张红纸,满意地写下“石榴酒”三个字。

    做完石榴酒意犹未尽,隔日,两人还收了满满一兜子桂花,拿清水轻轻漂过,晾在竹筛上沥干,再拌进白糖搁在坛子里封好,跟那坛石榴酒并排放在一处。双儿又贴了一张红纸,这回写的是“桂花酒”,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咂了咂嘴:“这要是搁上一年,明年中秋正好启出来喝。”

    阿椒蹲在坛子边上看着那两张红纸,忽然笑了一声。双儿问她笑什么,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两只坛子,畅想道:“我在想,你日后别只开点心斋了,干脆一步到位,开一间大酒楼得了。前头卖点心,后头卖酒。什么季节酿什么酒,春天有青梅,夏天有杨梅,秋天有桂花和石榴,冬天还有枣子,一年四季不重样。”

    双儿听了这话,活像打通任督二脉:“你可真是我的军师!我原先只想着做点心,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个理。酒楼里再摆上几张桌子,客人吃完了点心还能带两壶酒走,这生意可不就做起来了?”

    她越说越兴奋,拉着阿椒的袖子不撒手:“等我的点心斋开了张,攒够了银子,我就真开一间大酒楼。”

    阿椒被她拽得晃了晃,笑着把手抽回来,拿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先把你眼下的点心做好再说。你点心铺子的招牌还没挂上去呢,就惦记上大酒楼了。”

    双儿嘿嘿一笑,也不恼,把两只坛子又往里挪了挪,拿一块厚布盖好了,嘴里还念叨着:“等明年中秋,咱们把这些酒启出来好好喝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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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阿椒去书房翻书,翻到“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那一篇,看了半晌也不知看了些什么,索性合上书册,趴在案上打盹。

    采萍进来送茶时瞧见她这副模样,把茶盏搁在案角,也没急着走,开口说:“我瞧你这几日精神不大好,可是夜里没歇好?”

    阿椒从案上抬起头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采萍便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聊家常:“殿下在府衙连着忙了这些天,听福如说,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吃的也是随便对付两口。府衙的厨子手艺粗,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殿下也不挑剔,端来就吃,吃了便接着看折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阿椒一眼,“你若得闲,不如去厨房叫师傅们做几样小菜送去?”

    阿椒有些踌躇:“府衙是办正事的地方,我去送饭会不会打搅他?

    ”

    采萍笑了笑:“殿下见了你,大约比吃什么都强。”

    阿椒的脸便微微地红了,也不再推辞,只低头想了想菜色,便起身往厨房去了。

    掌勺的厨娘听了她的来意,看了灶上有的食材,做了一道金玉羹,一盘黄金鸡。阿椒厨艺不好,只在旁边打下手,勉强做了一碟山家三脆。

    用的是三样时令山货——藕带、嫩笋尖和荸荠。藕带切成寸段,笋尖切细条,荸荠削皮切成薄片,各自焯水断生过凉水。厨娘拿一只大碗,搁盐、糖、米醋、香油,再拍两瓣蒜,调成一碗料汁,把几样倒进去拌匀,最后撒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和切碎的芫荽。

    藕带脆嫩,笋尖清鲜,荸荠甜爽,三种脆在嘴里交着响,清爽解腻,最合这个天气吃。

    采萍替她提着食盒,两个人出了王府侧门,沿街往府衙走。深秋的日头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到了府衙门口,守门的衙役认得采萍,见她提着食盒来,笑着:“采萍姑娘来了,殿下在后堂和几位大人议事呢。”

    采萍与他寒暄几句,领了阿椒从侧门进去。

    后堂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阿椒走到门口时脚步放慢了,采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先在廊下等一等。

    后堂里头,赵廷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旁边堆着几摞文书。左右两侧坐着三四个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官员拱手说话,嗓门不低:“殿下,雍州那边,下官又派了一拨人去,还是没寻着。先前说人证在城东那一带出现过,等咱们的人赶过去,早没了踪影。雍州知府推说人证不在他的辖内,让咱们去问雍州同知,同知又说这事该问知府,两个人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谁都不肯出力。”

    另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接话道:“人证多半是被他们藏起来了,拖到年后,这案子就悬了。”

    赵廷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雍州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几人,声音不容置疑:“年底之前必须结案。人证拿不到,漕运的窟窿就填不上,朝廷的银子追不回来,那些蛀虫便白吃了。”

    他把舆图一卷,搁在案角,语气沉了下来,“我亲自去一趟雍州。”

    几个官员闻言面面相觑,那个蓄短须的率先开口:“殿下,雍州如今鱼龙混杂,您亲自去,万一有个闪失……”

    赵廷棋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后日一早动身,府衙这边你们盯着,有急事快马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