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暗流

作品:《奉娇》

    出发那日,京城正落今年第一场雪。

    阿椒掀开车帘往外瞧,雪从缝里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端起茶盏暖暖手,偏过头问端王:“殿下,雍州远不远?”

    “大概十五日左右。”

    此次去雍州赵廷棋并不想引人注目,只安排了六名亲卫随行,都是挑出来的好手,着便装散在马车前后,不招人眼。

    出了城门,刚走一段,前头侍卫禀报:“殿下,剑南王府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他们走的官道,拐弯处的柳树下停着两辆马车,绣着剑南王府的徽记,车旁还立着几个穿青布衣裳的护卫侍女。阿椒和端王下车看,一个裹着织金斗篷的姑娘正朝他们张望。

    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华盈郡主。

    粉红的斗篷领口缀了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瓜子脸格外鲜亮。她脚上的伤显然好全了,站在雪地里稳稳当当的,笑吟吟道:“端王殿下,真巧,在这儿遇上了。”

    赵廷棋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微微颔首客套:“郡主这是要出门?”

    华盈便将她早就想好的说辞端出来,说她姨母在雍州,正要去探望。赶巧听说殿下也要往雍州去,正好同路,彼此也有个照应。

    赵廷棋听了,语气疏离:“郡主先行便是。我们走得急,怕路上赶得快,郡主跟着受累。”

    华盈却不接这个茬,只把斗篷拢了拢,笑说:“殿下只管走您的,我远远跟着,绝不碍事。”

    阿椒觉着端王未免太冷淡了些,主动缓和气氛,问华盈:“郡主,您的伤好全了么?这才半个月,可别落下病根,”

    华盈脸上的傲气收了些,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意:“好全了。我家有祖传秘方,专治跌打蛇毒,敷了半个月连疤都没留。”

    她对阿椒是有好感的,那日在山道上,替她取蛇毒,包伤口,比家里那些只会说好话的侍女强了不知多少。

    阿椒点点头,说:“那就好。那日你疼成那样,我还担心了许久。”

    阿椒生得漂亮,说起话来温柔大方,很容易博得华盈的好感。

    “不用担心我。路上慢些走,雪天路滑。”

    华盈一路都跟在端王的车马后面,他们下车歇息,华盈就来分享从自家带来的各种小食。他们到驿站休整,华盈就住在他们隔壁。

    这次套车的是别院那匹通体乌黑的千里驹“追风”。赵廷棋一路都没骑马,天寒地冻,风里还夹着雪沫,刀子似的往脸上割,他便与阿椒一道坐在车里。

    马车里头拾掇得暖和,车壁夹层里塞了厚毡,正中搁着一只黄铜炭盆,炭火烧起来没烟,只有一股子暖融融的热气从盆沿往四周散。

    阿椒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眉头拧得跟打了个结似的。

    她学棋是才起的意。在府中常见端王和幕僚对弈,一坐便是半日,她凑过去看了两回,觉着有趣,便缠着端王教她。赵廷棋就教了她基本的规矩和几个简单的定式。阿椒学得倒快,可一下起真格的就露了馅,常常被人围了老巢还不自知。

    今日上了车,赵廷棋说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下两盘。

    棋盘一摆,她执白,赵廷棋执黑,两下里厮杀起来。

    可没走多久,阿椒便觉出不对。她那一角白子原本看着还成阵势,可端王几手下去,东一颗西一颗把她搅得七零八落。

    她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犹豫落下一子。赵廷棋看了一眼,不动声色落在另一处。阿椒又看了半晌,再落一子,赵廷棋又应一手。

    如此走了七八手,阿椒忽然发现自己的白子被围了一大片,全被堵死,再走下去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她看着棋盘发愁,最后把那枚白子拈起放回棋盒耍赖:“不成不成,方才那步不算。”

    赵廷棋看着那被推歪了的棋局,又看了看她那副“我输了但我先耍赖”的模样,把黑白子一颗一颗归回棋盒里。他归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落子无悔是规矩。你方才悔了三次,我都让你了,可也不能回回都悔。”

    阿椒吃着出门前双儿准备的桃酥,心虚地应一声。

    “再来一盘,这回不许悔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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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王府内

    肃王坐在书房案后,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坐一会儿便站起来踱两步又坐回去。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中年男人侧身进来。此人名唤乐倧,是肃王府养了多年的客卿,明面上是帮着肃王打理田庄铺子的账目,暗地里替肃王奔走。

    “那边传回消息了?”

    乐倧点了点头:“回殿下,人再往北走几日便到雍州了。同行的除了六名侍卫,还有剑南王府的马车。”

    肃王听到“剑南王府”四个字,眉心一动:“乐先生,你认为本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乐倧不紧不慢地细细分析:“回王爷,漕运的案子卡了这么久,京里几个衙门推来推去推不动,他亲去雍州,那帮人便不敢再糊弄。只要人证到了他手里,漕运上的窟窿一掀开,底下那些银子去了哪儿就瞒不住了。”说到这里,接着试探道,“殿下心里比臣清楚,那些银子过了谁的手,留了什么凭据,一旦落到他手里,可就难了。”

    肃王心里清楚,方才那点焦躁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当然知道乐倧说的是什么。这些东西若是落到七弟手里,再顺藤摸瓜牵到御前,他这个皇长子别说东宫之位,就是眼下这个爵位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见他不吭声,乐倧又往前凑了半步:“殿下,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和七殿下虽是一父所出,可这储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事。您若念着兄弟情分下不去手,可七殿下未必这么想。他查来查去查到最后,刀子可是落在咱们自己脖子上。”

    肃王张了张嘴,嗓音有些发干:“到底是本王的亲弟弟,打小一起在宫里读书的。”

    乐倧是多精的人,瞧见他这副神色,也不催,只叹了口气,像是在替肃王发愁似的:“王爷重情重义,臣心里是知道的。可臣也说句实在话,七殿下这一去雍州,路上少说也得走十来日,到了那边还要查案,来回个把月的光景。若是出个天灾人祸回不来了,谁也说不准。”

    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在肃王面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只剩疲倦:“手脚干净些,别留尾巴。”

    乐倧垂下头去,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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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杞县,已近晌午。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华盈掀帘下车时,正瞧见端王收回扶阿椒的手,转身往客栈里走,恰好让阿椒跟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不急不缓。

    用饭的时候阿椒盛汤的手滑了一下,几滴热汤飞溅在手背上,她还没来得及缩手,端王已经把她那只手拉过去看看有没有烫红。

    华盈坐在对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忽然觉着这饭吃着费劲。

    她不是没被人喜欢过,在剑南时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围着她转,可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别的东西,例如她父王的权势、她郡主的身份。

    而端王看阿椒的眼神只有单纯的爱意。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瑞云寺山道上,想起他站起来时那长身玉立的模样,想起他那张在山光树影里格外分明的脸,想起他看向身边人的目光始终如一。

    只是当时心存侥幸罢了。

    华盈自恃出身高贵,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用跟人抢。看上端王,便大大方方地跟母妃说,追到雍州,这些事她做得出来,因为她是剑南王的女儿,敢爱敢当。

    可这几日看下来,她心知肚明,人家的心上人是阿椒,是那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姑娘。

    剑南王府的人可以骄纵任性,但不能不讲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