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作品:《时空穿越之变化》 丐帮大会设在洛阳城北关林,还是上次那片松柏环绕的空地。天刚亮,林倾和跟着乔峰出了客栈,沿着御街往北走。乔峰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看上去跟平日里那个破衣烂衫的丐帮帮主判若两人。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但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每一步都在掂量什么。
到了关林,空地上已经聚了三四百号人,比上次还多。丐帮弟子从四面八方赶来,有老有少,有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叫花子,也有穿得干干净净的新入帮弟子。众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的啃干粮,有的擦兵器,有的围成一圈掷骰子。松柏林间拉起了几道绳子,绳子上挂着丐帮的布袋标记,大大小小的布袋颜色各异,在晨风里晃荡着。
高台上摆着几把交椅,几个长老已经坐在上面了。徐长老还是上次那副模样,拄着竹杖坐在正中间,白眉垂下来,面容清瘦。旁边坐着两个林倾和没见过的长老,一个黑脸膛的壮汉,一个瘦高个子的老者。台侧的交椅上,康敏穿着素白绸衫,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乔峰走到台前,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聚在他身上,有敬重的,有好奇的,也有几道带着审视的目光。乔峰在台前站定了,拱了拱手,然后迈步上了高台。他站在台前,身形宽厚,把身后的长老们挡了大半,松柏林里的风灌过来,吹得他灰布长衫的下摆轻轻晃着。
“诸位兄弟,”乔峰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关林都能听见,“今日召集大伙来,乔某有几件事要说清楚。”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件,少室山契丹武士的事。乔某已经查清了,那些人是契丹皇族侍卫,冲着少林寺藏经阁里的一部经书来的。经书已经追回,送回了少林寺。这件事到此为止。”
台下嗡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第二件,马大元马副帮主的死。”乔峰的声音沉了些,“乔某查了两年,查到了一些东西。马副帮主不是慕容复杀的,这件事慕容复已经跟丐帮澄清过了。但马副帮主的死,跟乔某有关。”
台下一下子炸了锅,议论声嗡嗡的,有人站起来喊“帮主你说什么”。乔峰抬手压了压,声音沉沉地继续。
“马副帮主发现了一件事。他查到乔某的身世,知道乔某不是汉人。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帮中兄弟,就被人害了。害他的人,是想拿这件事要挟乔某,或者要挟丐帮。”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大了。徐长老拄着竹杖站起来,白眉抖着,声音发颤:“乔帮主,你说你不是汉人,那你是……”
“乔某是契丹人。”乔峰说。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关林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几百号人仰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宽厚的身影,有的人张着嘴合不拢,有的人攥紧了拳头,还有几个年轻弟子霍地站起来,被旁边的老弟子按住了。台侧的交椅上,康敏的手指又捏住了袖口,指节泛白,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只剩嘴角还挂着一点僵硬的弧度。
乔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脸。那些脸上有震惊,有愤怒,有困惑,也有几道带着不忍的目光。他看了一圈,然后继续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稳稳的。
“乔某从小在少室山下长大,师父是汉人,帮中的兄弟是汉人。乔某一直以为自己是汉人。直到前几日,乔某才确知自己的身世。乔某的父亲是契丹皇族,二十年前带着乔某逃到宋境,把乔某托付给汪剑通师父。那封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在台上展开,把那张发黄的契丹文信纸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纸上的字台下的人大多不认识,但那方朱红的印和契丹文的字迹,谁都认得出来。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还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台上站着的乔峰突然变成了一头会咬人的猛兽。
乔峰把信纸收回油布包里,揣进怀里。他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徐长老脸上。
“徐长老,乔某这个帮主,今日辞了。”
徐长老拄着竹杖站起来,白眉抖了又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台侧的交椅上,康敏慢慢站起来,素白绸衫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点笑意,目光从乔峰脸上滑过去,落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像是在找什么人。
“乔帮主,”康敏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你说你是契丹人,可有什么凭证?就凭一张纸?谁知道那纸是真是假,谁又知道你父亲是不是契丹人?”
乔峰看了她一眼。康敏的目光迎上来,嘴角的笑意不减,但眼底那层东西冷得很。乔峰没跟她争辩,偏头看向台下,目光扫过几百号人,最后落在松柏林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蹲着一个老叫花子,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布衫。他蹲在地上一直没动过,也没抬头看过台上,只在乔峰拿出那封信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乔峰看着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钟老,你在丐帮六十年了。你说句话。”
那个老叫花子慢慢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棍,一步一挪地走到台前。几百号人扭头看他,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喊着“钟老”。钟老走到台前,仰头看着乔峰,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老叫花子在丐帮六十年,”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慢,“见过三任帮主。乔帮主在丐帮这些年,老叫花子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不是契丹人,老叫花子不知道。但老叫花子知道,乔帮主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的事。”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几百号人,竹棍在地上点了点。
“老叫花子活了七十三岁,见过不少事。汉人也好,契丹人也好,西夏人也好,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饿了一样要吃饭,冷了一样要穿衣。乔帮主是什么人,老叫花子不知道。但老叫花子知道,他是个好人。”
钟老说完,拄着竹棍慢慢走回松柏林边缘,蹲回原来的位置,不再说话。台下静了好一会儿。徐长老拄着竹杖站在台上,白眉垂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阵,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乔帮主,丐帮不能没有帮主。你方才说的这些,老朽得跟几位长老商议。今日先散了。”
乔峰点了点头。他朝台下拱了拱手,转身走下高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百双眼睛跟着他的背影移动。他走到林倾和跟前,偏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两人往松柏林外走。人群在他们身后慢慢散开,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嗡嗡的,混着松涛声和远处洛阳城的钟声。康敏站在台侧的交椅旁边,素白绸衫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的目光追着乔峰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收了,脸上只剩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不甘,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绸衫的下摆带起一阵细风。
乔峰和林倾和出了关林,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南走。小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支棱着。乔峰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灰布长衫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走了好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林兄弟。”
“嗯。”
“乔某今晚就得走。”他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慕容复还在往北走,乔某得赶在他前面到契丹。”
“我跟你去。”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好。”
两人回到客栈,乔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个油布包。林倾和把背包整理好,年年那根逗猫棒塞在侧袋里,铃铛安安静静的。傍晚的时候,两人出了洛阳城北门,沿着官道往北走。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洛阳城的城墙和城楼染成一片暗红。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彻底暗了,官道两边的田野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村庄亮着几点灯火。乔峰走在前面,步子又稳又快,灰布长衫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林倾和跟在后面,背包在肩上压着,腰间那两个小陶罐叮叮当当地碰着。
走出大约十里地,乔峰忽然停住了。他偏头往路边的一棵大槐树底下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身形修长,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段誉从树影里走出来,笑嘻嘻的,露出一排白牙。
“乔大哥,林兄。我等你们好半天了。”
乔峰看着他,眉头动了动。
“你不是回大理了?”
“走到半路又回来了。”段誉拍了拍马脖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我琢磨了一下,大理什么时候都能回去。但乔大哥去契丹,这辈子大概就这一回。我不能错过。”
乔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露在夜色里,把颧骨上的旧疤扯得弯了弯。
“走吧。”他转身继续往北走,“段公子,跟上。”
段誉欢天喜地地牵着马跟上来,嘴里又开始念叨,说他在路上碰见一个卖糖葫芦的,买了两串带过来,又从怀里摸出两串糖葫芦递给乔峰和林倾和。乔峰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林倾和,自己没吃。段誉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比汴梁的酸”。三人沿着官道往北走,夜色浓稠,远处的黄河在黑暗中只剩一条灰白的反光。乔峰走在最前面,灰布长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步子又稳又快。段誉牵着马走在中间,嘴里嚼着糖葫芦,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林倾和走在最后面,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攥在手里,准备找个地方扔。
走了大半夜,天亮前到了黄河渡口。渡口上没有人,船工还在岸边的草棚里睡觉。乔峰去敲了门,多给了几枚铜钱,船工揉着眼爬起来,撑了船送三人过河。渡船在黄河上走了一个来回,到北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线橘红,把浑黄的河水染成一片暗金色。三人上了岸,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日头慢慢升起来,把路边的田野和远处的太行山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太行山在灰白的天空里连绵着,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远处的山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乔峰站在官道上,面朝太行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但比在洛阳时松快了些。
“林兄弟,乔某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站在晨光里,灰布长衫的褶皱被光照得一道一道的,颧骨上的旧疤泛着淡红。他的目光里有种很稳的东西,像火塘里最后一块炭,安安静静地烧着。
“我知道。”林倾和说。
乔峰点了点头。他转回身,迈步往北走。段誉牵着马跟上去,回头朝林倾和招了招手,笑嘻嘻的。三人沿着官道越走越远,身影在晨光里慢慢变小,最后融进了太行山脚下的薄雾里。林倾和站在渡口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来,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
“体验时间结束。传送将在十秒后启动。目标:现代。请宿主做好准备。”
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了黄河渡口、官道和远处的太行山轮廓。脚下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几秒,耳边有风声和细碎的马蹄声。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自家客厅里,年年正蹲在茶几上舔爪子,橘猫的尾巴垂下来,在茶几边缘慢悠悠地甩着。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晨光。楼下有车喇叭响,短促的两声。手机屏幕亮着,是编辑发来的消息。
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包还背在肩上,腰间那两个小陶罐已经不在了。系统面板在眼前亮着:“《天龙八部》世界体验已结束。碎片回收:打狗棒玉坠碎片,修复进度:27%。宿主已返回现代。下一枚碎片定位中。”
年年从茶几上跳下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打呼噜。他抱着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正常的城市早晨,早点摊的油烟味混着汽车尾气飘进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猫放下,去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平静得很,眼底那层东西被他压下去了。他擦干手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文档。年年跳上桌来团在他胳膊弯里,呼噜声细细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听着那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起来。
从《天龙八部》回来后的第五天,林倾和终于把拖了半个月的稿子交了。
编辑收到稿子后破天荒地没骂人,只回了一句“这次写得不错,有进步”。林倾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心想可不是有进步么,跟着乔峰在北宋走了几千里路,见了丐帮大会,上了太行山,在黄河两岸来回蹚了两遍,再写不出东西就真说不过去了。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年年跳上来蹭了蹭他的手腕,橘猫的呼噜声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这五天他哪儿也没去,在家补觉、喂猫、整理思路。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悬在视野角落里,碎片修复进度显示“27%”,下一枚碎片的信息迟迟没有弹出来。他查了查银行卡余额,上次去《天龙八部》之前换的三千多块碎银和铜镜花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千出头,够撑到月底,但下次出门前得再想办法弄点钱。
第五天夜里,他坐在电脑前查资料,年年趴在桌角打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闷闷的。他正翻着《楚留香传奇》的原文,系统面板忽然在眼前亮起来,蓝光闪了两下,一行字跳出来。
“检测到新碎片信号。碎片名称:折扇玉坠碎片。所在世界:《楚留香传奇》。碎片携带者正在接近,预计抵达时间:两小时十七分钟。”
林倾和把鼠标放下。楚留香。他盯着面板上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白衣飘飘,折扇轻摇,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这个人的功夫不算天下第一,但轻功和机智都是顶尖的,在古龙的江湖里混得风生水起。他靠回椅背,开始盘算这次要准备什么。
楚留香的世界是明朝。他查过资料,古龙写《楚留香》的时候没有明确朝代,但里面的服饰、器物和江湖规矩都偏向明代。他去衣柜里翻了翻,上次在《天龙八部》穿的深灰直裾还在,洗过了叠在最底层。北宋和明代的服饰差别不小,直裾在明代已经不太流行了,得换身道袍或者直身。他又打开淘宝,搜“明制道袍男”,翻了半天,挑了一件深青色的棉麻道袍,宽袖交领,腰间系带,看着素净不扎眼。加急配送,明天中午能到。
银子也得换。上次在古玩市场换的碎银和铜镜都用完了,这次得重新去一趟。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多,明天一早去。他又翻出上次那个秃顶老头的电话,记在备忘录里。铜镜这东西卖得好,这次得多带几块,到了那边找当铺或银楼出了,留二十两碎银在身上,其余换成银票。明代的银票叫“宝钞”,但民间用银锭和碎银多些,金饼也好使。他打算跟上次一样,把大头换成金饼,轻便好带。
做完这些,他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年年跟到厨房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他。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他把面丢进去,又卧了个鸡蛋。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窗帘上人影晃动。他端着面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吃。年年跳上来凑到他腿边,他挑了一筷子面条吹凉了放在茶几上,年年闻了闻,舔了两口就走开了。
吃完面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客厅的灯调暗,坐在沙发上等。年年团在他腿边打呼噜,窗外的车声渐渐稀了,整栋楼安静下来。他盯着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一点四十分。一点四十一分。一点四十二分。
两点出头,客厅角落的落地镜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扩散。林倾和坐直了身子。镜面里涌出一团白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雪,轻飘飘地落在客厅地板上,没有声响。那片白影慢慢凝实,变成一个人形,修长,挺拔,穿一件雪白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那人站稳了,偏头看了看四周。他的动作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转身的时候衣袂飘起来又落下,没有一丝声响。他看见林倾和坐在沙发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自然而然地从眼底漫到嘴角,不端不正的,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清朗润泽,像玉石相击,“这地方倒别致。兄台是主人?”
林倾和站起来。这人比他高半个头,身形修长但不单薄,肩宽腰窄,站姿随意得很,一只脚微微往前,重心虚虚地落着,像随时会飘走似的。他的五官极俊朗,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薄而上翘,天生一副含笑的模样。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黑亮亮的,转起来像两丸水银,看人的时候目光温润,但底下压着一层极精明的光。
“楚留香?”林倾和开口。
那人笑意深了些,折扇在手里轻轻一敲掌心,啪的一声脆响。
“正是在下。兄台既
知我姓名,想必知道我怎么来的。”他偏头看了看天花板和窗户,目光在电视和冰箱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落在林倾和脸上,“这地方不像大明,也不像我去过的任何一处。兄台不打算解释解释?”
林倾和把系统的事说了一遍。残破的时空穿越机,散落的碎片,三天之内必须送回原世界,否则会死。他说话的时候楚留香一直听着,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的,脸上的笑意没变过,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林倾和,目光温润的表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是说,楚某身上那块折扇玉坠的碎玉,是一件不属于楚某这世上的东西。楚某碰了它,便被带到了这里。若三日内不回去,便会死。”楚留香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有趣。楚某这辈子遇到的怪事不少,这一桩算头一件。”
“你不怕?”
“怕?”楚留香歪了歪头,笑意不减,“楚某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怕过什么。况且兄台面相和善,不像要害人的样子。”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姿势随意得很,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折扇搁在膝盖上,“不过有一件事楚某想先确认一下。”
“什么?”
“你说楚某回去之后,关于这里的一切都会忘掉。”
“对。”
楚留香的笑意收了收,又挂回去了。他把折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目光移到窗外。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那楚某这三天,得好好看看这地方。”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晚秋的凉意和楼下桂花树残留的香气。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远处有几栋高楼还亮着灯,光点在黑暗中浮着,像远处的营火。
“这楼真高。”楚留香扶着栏杆往下看,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很淡的好奇,“楚某在苏州住过飞虹桥旁边的客栈,三层楼,从窗口往下看,能看见河上的船。你这楼有多少层?”
“十几层。”
“十几层。”楚留香重复了一遍,折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有趣。明日你带楚某出去走走,楚某想看看这个‘现代’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转身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年年从林倾和腿边探出头,歪着头看这个穿白衣的陌生人。楚留香也看见了猫,折扇停了一瞬。他弯腰凑近了些,年年往后缩了缩,他又往前凑了凑,年年伸爪子拍了一下他的扇子。楚留香笑了,笑声清朗朗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这猫有意思。”他收起折扇,伸出手指让年年嗅了嗅。年年闻了两下,拿头顶蹭了蹭他的指尖。楚留香摸了摸猫头,动作很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楚某家里也养过一只,后来跑丢了。找了三天没找着,第四天它自己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条鱼。”
“猫都这样。”
“你这只叫什么?”
“年年。”
“年年。”楚留香念了一遍,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年年团了团身子,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楚留香低头看着猫,手指在年年背上慢慢顺了两下,动作比乔峰还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偏头看林倾和。
“林兄,你这三天有何打算?”
“先给你换身衣裳。你这身出去太扎眼了。”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白长袍,又看了看林倾和穿的T恤和运动裤。他的笑意深了些。
“楚某这身衣裳,在大明走到哪里都是最体面的。到了你这儿倒成了扎眼的。”他站起来,把年年放在沙发上,整了整衣襟,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行,入乡随俗。明日你给楚某挑身‘不扎眼’的。”
他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把折扇搁在茶几上。年年凑过去趴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袖口上。楚留香低头看了一眼,没赶它,靠着沙发扶手闭上了眼。他的呼吸很快就匀了,脸上那副含笑的表情松下来,露出一层很淡的倦意。林倾和关了客厅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小灯。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楚留香靠在沙发上,年年趴在他旁边,一人一猫在昏暗中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楚留香的睡姿跟乔峰和赵云都不一样,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年年背上,整个人松弛得很,像随时会化成一片白雾飘走似的。
林倾和关上门,躺回床上。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里年年偶尔的呼噜声和楚留香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吱呀声,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章:三天倒计时
第二天早上林倾和是被一阵笑声弄醒的。
那笑声清朗朗的,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味。他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楚留香蹲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年年那根逗猫棒,正逗着年年满阳台乱跑。橘猫扑来扑去,爪子去够那几根彩羽毛,楚留香把棒子一提一放,年年扑了个空,他又放低些,年年再扑,终于咬住了羽毛,铃铛叮当响。楚留香笑出了声,把棒子提起来,年年挂在羽毛上不松口,整个猫被吊在半空,尾巴翘得老高。
“这玩意儿谁做的?”楚留香回头看见林倾和,把年年放下来,猫叼着逗猫棒跑到沙发底下躲起来,只露出一截尾巴在外面甩,“楚某在苏州见过逗猫的,用的是草绳拴着鸡毛,没这个精巧。”
“网上买的。”
“网上?”楚留香把逗猫棒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又是那个方匣子里的‘网’?昨夜楚某见你对着那个方匣子敲敲打打,上面还有字冒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倾和去厨房热了两盒牛奶,递给楚留香一盒。楚留香接过去看了看,没问怎么喝,直接把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眉头动了动。
“甜的。”他又吸了一口,学着林倾和的样子慢慢喝,“比楚某在洛阳喝过的酪浆还甜。这东西怎么做的?”
“牛奶加糖。”
“牛奶。”楚留香念了一遍,把空盒捏扁放在桌上,动作跟乔峰差不多,但比乔峰多了一层随意,像是在玩,“林兄,今日带楚某出去走走。楚某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古代世界’之外的地方。”
林倾和去衣柜翻了翻。昨天下单的深青道袍还没到,他找出一件自己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递给楚留香。楚留香接过去,拎着卫衣的帽子看了半天,又扯了扯袖子上的松紧带,表情比贾宝玉当初镇定多了,但眼底那层兴味更浓了。
“这衣裳怎么穿?”
“套头。”
楚留香把卫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套了上去。他的动作比宝玉利索多了,脑袋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也没怎么乱,只是帽子在后背鼓着,他伸手拽了拽,拽不平,就随它去了。运动裤倒是穿得挺好,裤腰刚好,裤脚堆在脚踝。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偏头问林倾和。
“如何?”
“像了。”
楚留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端端正正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好看,把一身普通的卫衣穿出了一种说不清的风流。年年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叼着逗猫棒跑过来蹭他的脚踝。楚留香弯腰把猫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团了团,他抱着猫走到玄关,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走吧。”
两人出了门。林倾和带着他走楼梯下去,没坐电梯。楚留香的步子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下楼梯的时候身形一晃一晃的,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往下飘。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楚留香眯了眯眼,抬头看天,灰蓝色的天幕上浮着几朵薄云,日头在云缝里透出白晃晃的光。
“天比昨夜看着亮。”他说。
“白天了。”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古玩市场走。楚留香走在林倾和旁边,步子放慢了配合他的步幅。他走路的姿态跟赵云和乔峰都不同。赵云是腰背挺直、左肩微沉的行军步,乔峰是双肩微晃、脚底生根的江湖步,楚留香则是双脚虚浮、重心飘移的轻功步,看着散漫得很,但每一步都刚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走多远都不累似的。他目光扫过路边的梧桐树、垃圾桶、共享单车、便利店招牌,看什么都新鲜,但什么都不急着问。只有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身边嗖地窜过去的时候,他的右手往腰间摸了一把,摸了个空,才慢慢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