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自请为妾的表小姐

作品:《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庶姐?"

    婉儿抓住了这个词。

    原主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是在看着一幅很长很长的画卷,从最开头开始看起。

    "对了——忘记跟你介绍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一种调子,不再是刚才那种叙述生死的沉重,而是变得像是在给一个新来的人交代家底——冷静、有条理、不带感情。

    "我排行第五,是将军府的五小姐。母亲是家里的主母。"

    "在父亲未娶亲之前,祖母母家有个表小姐,对父亲情有独钟。"

    婉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她知道,接下来的信息很重要。

    "父亲本该与那表小姐定亲,在双方下定之前,皇帝赐婚于父亲——迎娶邻国乌孙公主。"

    "表小姐向母家以死相逼,非要嫁于父亲为妾。"

    以死相逼。

    婉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词。一个女子,在得知心上人要娶别人之后,不是放手,不是祝福,而是以死相逼要嫁过去做妾——这个人要么爱得太深,要么执念太重,要么……两者皆有。

    "父亲拒绝。"

    原主说得干脆,像是在复述一个她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于父亲而言,国家大事为重,迎娶邻国公主是于国家有利。而父亲是名武将,只愿意后院中只有一妻足以。"

    只一妻。

    婉儿看了一眼原主的神情——她说"只一妻"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骄傲,像是在说"我父亲不是那种人"。

    "祖母耐不住表小姐的以死相逼,便替父亲做主,迎那表小姐入门为妾。"

    "谁曾想——"

    原主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乌孙公主却在送嫁途中,神秘失踪。"

    婉儿的眉头动了一下。

    "未到我夏朝地界,乌孙公主便已失踪。父亲前往迎娶,结果得到这一噩耗,无功而返。"

    公主失踪。

    送嫁途中。

    未到夏朝地界。

    这件事的严重性,婉儿就算不懂古代外交也能推算出来——和亲公主失踪,往轻了说是被贼人掳走,失了名节不可般配;往重了说,这是乌孙国在挑战夏朝国威,让鼎鼎有名的上官将军颜面尽失。

    "父亲担心会引起两国大战,但颜面尽失,气愤的父亲只能将自己灌醉麻痹自己,宣泄情绪。"

    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面对这种事,只能喝酒。

    "按理来说,主母未进门,表小姐是不能进门的。"

    原主的语气在这里变得很冷。

    "但是这位表小姐——在父亲酒杯中下了催情散。"

    婉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当晚,父亲便和表小姐圆了房。"

    "出于无奈,又遇上乌孙国辱将军府颜面一事,便只好将表小姐先主母纳入府中——便是秦姨娘。"

    秦姨娘。

    表小姐。下催情散的人。

    婉儿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秦姨娘那一晚就有孕在身了。后育有一女,取名上官莲。"

    上官莲。

    庶女。

    二十五岁,未出嫁。

    ——这就是原主要去道别的"庶姐"。

    "母亲是在上官莲两岁时入的将军府。"

    原主的语气在这里变了。之前说秦姨娘的时候,她是冷的,是克制的;但说到母亲,她的声音忽然柔软了下来,像是冰面下露出了水的温度。

    "一年后,母亲生下了将军府嫡长子,上官煜。哥哥小上官莲整整三岁。"

    "哥哥两岁时,母亲生下小哥,上官将军府嫡次子,上官鸿。"

    上官鸿。那个说"小哥带你出去"的少年。

    "在小哥两岁时,母亲生下了阿姐。"

    原主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一个很疼的伤口。

    "阿姐刚出生不久——就被恶仆卖了。"

    婉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发疯似的找了阿姐一年。在大家都以为母亲为阿姐的丢失沉沦的时候——恰逢遇见太后大寿。"

    "太后寿宴上出了点事,太医给受了惊吓的众人把脉时——发现母亲肚子里面,已经有了我。"

    "当时的我,已经足足满三月了。"

    "后来,才从母亲的脸上看见了笑容。也看见了母亲生的希望。"

    "于是我出生时便取名——上官千寻,字婉儿。"

    千寻。

    千方百计地寻。

    "寓意——要继续找寻阿姐。"

    婉儿终于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分量。不是诗意的"千寻铁锁沉江底",是一个母亲对一个丢失的孩子的、永远不会停止的寻找。

    "但因祖训,上官家嫡系,女子取名需带女旁,所以字婉儿。"

    婉儿。

    千寻。婉儿。

    一个名字里,装着一个母亲对亲生女儿全部的执念和温柔。

    原主说完这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情绪,又像是在给婉儿消化信息的时间。

    婉儿确实需要时间。

    她在心里默默排了一遍——

    上官婉儿,排行老五,今年十六。小哥上官鸿,排行老三,今年二十。哥哥上官煜,排行老二,今年二十二。庶女上官莲,排行老大,今年二十五。

    等一下。

    不对。

    "按你所说,你的庶姐今年二十五——"婉儿抬起头,看着原主,"为何还在府中未出嫁?"

    按她目前对这个世界

    有限的了解,这应该是个古代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女子十六岁嫁人不是常态吗?就算这个朝代的适婚年龄不同,二十五岁还待字闺中,怎么看都不正常。

    原主听到这个问题,神情微微变了变,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里藏着某些她不愿细想的东西。

    "上官莲今年二十五了。祖母为她安排相看了很多贵族公子,但是她一个都没瞧上。"

    "我生活的夏朝,规定的适婚年纪是十八到二十六岁。因此祖母认为,就算她没相看上人家,将军府也能养育她到老,便就由着她了。"

    由着她。

    婉儿把这三个字嚼了嚼,没嚼出什么味道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比我大九岁。"

    原主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软,像是触到了一段她最柔软的记忆。

    "我自小的时候就喜欢跟着她的屁股后面。对我来说,除了爹爹,就只有她最让人钦佩。"

    "因为她什么都懂,又善解人意。"

    什么都懂。善解人意。

    一个什么都懂、又善解人意的庶姐,在府中待到二十五岁不出嫁,对嫡妹极尽温柔——

    婉儿的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她没有打断。

    "可是——昨日。"

    原主的声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我跟着她去了凌云阁。我原本计划跟她道别——阿姐没找到,我便自小就管她叫阿姐。"

    "当我转身——找我给她准备的礼物之时——"

    她的声音在这里彻底断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裂。

    白色虚空里,安静得能听见光消散的声音。

    "她出手——将我推了下去。"

    凌云阁。

    推下去。

    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我明日就大限将至了,她却提前将我推下阁楼——意外将你的命魂撞入了阵中。"

    "你的命魂便代替了我。"

    "我知道——阵法成功了。"

    原主抬起头,看着婉儿。她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已经越过了所有情绪的疲倦。

    "我的命魂今晚子时便会沉睡或消散,天魂和地魂就将和你的命魂合为一体了。"

    "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会继承我所有的记忆,代替我活下去。"

    她停了一下,掌心那团光又暗了一分,像是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那一点微弱的焰心。

    "如果没有机缘——我将一直沉睡在你的命魂之中,直至与你一起魂飞魄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是很淡很淡的笑。

    像是在说:没关系,至少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