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娘亲,婉儿回来了

作品:《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婉儿滤清思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叫醒她哥。

    上官鸿歪在床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跟困意做最后的殊死搏斗。三天了,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白天盯着她的脸色看有没有好转,夜里守着她的呼吸听有没有异常,实在撑不住了才靠在椅背上眯一小会儿,比在军营里值夜还紧张。

    "小哥,醒醒!"

    上官鸿的眼睛"唰"地睁开了,那种速度不是正常人睡醒的速度,是老兵在战场上被惊醒的速度——先警觉,再辨认,最后才松下来。

    "婉儿?"

    他看到她坐起来了,整个人先是僵了一瞬,然后"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床边——

    "你终于醒了!哪里不舒服?快让小哥看看——"

    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额头前面,像是要试体温,又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而不是他在做梦。

    婉儿没让他摸,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哥,我肚子饿了。"

    声音很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

    上官鸿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昏迷三天。期间只能喂进去水和米汤。

    他妹妹饿了。

    "等着!"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叮嘱了一句"别动啊",然后再次冲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一桌子的菜就摆上来了。

    红烧肉,清蒸鲈鱼,酱焖鸡,翡翠豆腐,醋溜白菜,莲子羹,还有一碟子桂花糕——大概是冬竹特意加的。

    婉儿看着这一桌子菜,拿起了筷子。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吃得极其优雅。

    不是装的那种优雅,是骨子里的。筷子怎么拿,碗怎么端,夹菜的角度,咀嚼的节奏,甚至是喝汤时嘴唇与碗沿接触的方式——全都对。对得像是练了十六年。

    因为她确实练了十六年。

    原主的餐桌礼仪,已经刻进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里,比她现代的自己拿刀叉还熟练。

    上官鸿坐在对面,看着妹妹吃饭。他注意到了——她用筷子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夹菜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喝汤的时候会先吹一下,吃鱼的时候会自动避开刺——

    没变。

    "小哥,帮我叫盆水,我想洗漱。"

    "好!"

    上官鸿又充当了一回小丫鬟,亲自去打洗澡水。堂堂上官家小将军,在客栈后厨跟烧水的伙计抢水桶,把伙计吓得差点跪下。

    婉儿进了浴室,关上门,脱了衣服,迈进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皮肤,舒服得她差点叹出声来。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倒影里是一张干净的脸。

    没有了包子铺老板帮她画的黑胎记,没有了她自己点的丑痣,没有了麻布披风和围帽。

    她的脸被洗得干干净净,连耳后和发际线的残余都被仔仔细细地擦掉了。

    婉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小哥,在她昏迷的时候,一边嘟囔着"这小花猫是钻进了烟囱吗?小脸黑乎乎的",一边拿着湿布巾,一点一点地把她脸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擦得这么仔细,连边角都没放过。

    她鼻子有点酸,但没让自己酸太久。

    洗完澡出来,换上了冬竹提前备好的衣裳——浅碧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薄衫,头发重新梳好,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比几天前那个顶着乱七八糟妆容的"丑姑娘",判若两人。

    兄妹俩辞别了王掌柜,翻身上马,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刚跑出一段路,婉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我们的马车还在邻龙村!"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开什么玩笑,她可是现代社会长大的,浪费是可耻的。那四匹马拉的马车加上车厢里的东西,就这么扔在邻龙村了?

    上官鸿听到后,放慢了马速,侧过头来看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终于像我家婉儿了"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无碍的。邻龙村也有上官家的驻点,已让管家带回去了。"

    啥?

    婉儿一脸疑惑。

    邻龙村有上官家的驻点?

    "我们家有多少资产?"她脱口而出,"平时这些房子没人住不是放着浪费了吗?"

    上官鸿放声大笑。

    笑声在官道上回荡,把路边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他笑完了,用一种"你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丫头"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开始说——

    "妹妹,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咱们家的府邸。大一点的镇子会有多个。这些府邸就像是陛下的行宫一样——上官家也经常要跟随陛下微服私访的。"

    婉儿的嘴微微张开了。

    "平时咱们家各地府邸,除了几个主院之外的房间,基本都在接济各地赶考的学子和无所可去的老弱病残。每个府邸都有一个堂,名为济民堂,统一做的都是治病救人的行当。"

    济民堂。治病救人。

    "娘亲每年都会消失一个月,这一个月基本都在巡视各地的宅院。每年巡视的时间不定,方式也不定——为的就是底下的人不能投机取巧。"

    婉儿听完,沉默了。

    震惊了老铁,谁能懂啊。

    这一家子的功德——哇哦,简直是人间的神仙。

    她一个国家科技中心的研究员,救过的人撑死了三位数。而乌孙灵一个人,每年巡视全国各地的济民堂,接济学子、救助老弱、治病救人——这是什么样的功德量级?

    怎么原主还会被人那么对待呢?

    她想不通。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兄妹俩聊完后,气氛轻松了不少,开始赛马。上官鸿故意让着她,她不领情,催马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嘻嘻哈哈地跑过了大半段官道。

    到了城门口。

    跟出来时一样,城门的士兵认出了上官鸿,行礼放行。婉儿这回看清楚了——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玄武。

    进了城门,是一条宽阔的官道。

    原主的记忆自动浮了上来——夏朝的京城定位在整个版图的正中间,这样设置的原因是各处来的学子过来的路程都差不多,视为广为纳才之意。

    京城一共四个主门,分东南西北。靠近京城的四座城池分布在四个方向:东方青龙城,南方朱雀城,北方玄武城,西方白虎城。因此京城名为——黄麟城。四座城门分别为青龙门、朱雀门、玄武门和白虎门。

    他们走的是玄武门。

    从玄武门进去,一路都是官道。道路宽阔,两侧是农田,偶有几个村子,官道旁有零星的摊贩。

    然后是北市。

    婉儿第一次见识到了古代版的"高端商圈"。

    北市很大,但往来人员不多。不是人员凋零,而是——普通百姓进不来。

    进入北市有最低消费。把守的士兵按照府中的马车配饰标识或者令牌认人。除住在北市的府院人口无需交押金外,其余进入的人员一律需要在外亭上交五十两白银。消费够五十两后,让店家开具收据,到外亭检验后退还;未能消费满的,则按实际消费折扣退还。

    五十两白银。

    婉儿在心里算了一下——根据原主的记忆,五十两白银在普通人家,可以躺平三十年。

    这哪是集市,这是筛子。筛的不是商品,是人。

    将军府在穿过北市的南边。从城门到北市,骑马大概四十分钟左右;进入集市后马车只能缓行,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集市再行十来分钟——

    远远地,看到了将军府的正门。

    然后婉儿看到了府门外站着一堆人。

    不是闲杂人等。是自家人。

    母亲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袭烟紫色的对襟长衫,发间簪着一只赤金步摇,腰间系着碧玉佩——出门的行头都穿戴齐整,显然是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出来的。

    她身边站着父亲,玄色常服,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婉儿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寻。

    再后面是冬竹和夏莲,还有几个面熟的丫鬟婆子,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甲胄的府兵——

    全家人都在等她。

    上官鸿先到的,翻身下马,回头朝她点了点头。

    婉儿也勒住了马。

    她跳下马背的时候,腿有点软——骑了这么久的马,大腿内侧肯定又磨破了,但她顾不上。

    因为乌孙灵已经朝她走过来了。

    婉儿看着她走近——看着那张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显然哭过很多次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说错什么的样子——

    原主的感受涌上来了。

    不是记忆,是感受。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伪造的、对"母亲"这个词的本能依赖和安心。

    婉儿快步走上前去,声音微微发颤:

    "娘亲,婉儿回来了。"

    乌孙灵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几天失去的所有安全感都补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