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母亲莫不是要毁了儿子?
作品:《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乌孙灵抱着女儿,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法。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婉儿的肩头,把浅碧色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婉儿没有动,就让她抱着。
她能感受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那种"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的后怕,比失去本身更折磨人。
周围的人都没有催促。父亲站在两步之外,双手负在身后,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上官鸿站在父亲身后,别开了脸,假装在看天。
冬竹和夏莲已经哭成了泪人,但不敢出声,只是用袖子拼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终于,乌孙灵松开了手。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了回去——快得像是换了一副面孔。眼泪还在,但当家主母的威仪已经回来了。
"回府再说。"
她牵住婉儿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不容置疑。
婉儿被母亲牵着,在一堆人的拥护中走进了将军府。
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踏上正厅的台阶——
然后她看到了上官莲。
上官莲站在正厅的侧门旁,穿着一身藕粉色的对襟长衫,鬓边簪着一朵绒花,面色苍白,眼圈微红,看起来像是哭过很久的样子。
婉儿余光扫了她一眼,没有停留。
但她的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果然——
刚走进正厅落座,还没等乌孙灵开口问婉儿在外面的遭遇,上官莲就动了。
她从侧门快步走到厅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青石砖上的声音很响,但在满厅的沉默中,这个响声反而显得刻意。
"父亲!母亲!"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抽抽搭搭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都是莲儿不好……莲儿不该带妹妹去阁楼危险处畅聊……"
婉儿微微眯了一下眼。
阁楼危险处畅聊?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翻译过来就是:我跟妹妹去阁楼聊天,妹妹不小心摔下去了,是我的错。
不是推的,是摔的。
不是故意的,是意外。
一句话,把"推人"变成了"没看好",把"蓄意谋害"变成了"照顾不周"。
"婉儿出事后,莲儿很是担心,看到家里人都围着妹妹,莲儿太害怕了,就由姨娘带回了莲居……"
太害怕了。
看到家里人都围着妹妹——太害怕了。
这话里的意思,婉儿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所有人都围着婉儿,没人管我,我才是被冷落的那个。
"莲儿吓到不敢出声……刚刚听到婉儿妹妹毫发无损才缓过神来……都是莲儿的错!"
她一边说,一边抽抽搭搭地磕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磕一下,鬓边的绒花就晃一晃,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挂在泪痕未干的脸上,看起来楚楚可怜极了。
婉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白莲花,挺会来事儿的。
她这一跪一哭一磕头,把全厅的注意力都拉到了自己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可怜的上官莲",而不是"刚从外面回来的上官婉儿"。
更绝的是——这样一来,婉儿反而不能说什么了。
因为不管她说什么——"是她推我的"也好,"她在演戏"也好——在一个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庶姐面前,都只会显得是"妹妹出事了想甩锅给姐姐"。
进退两难。
然后上官莲又加了一把火——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婉儿,声音颤抖得快要碎掉:
"婉儿——是阿姐不好……你原谅阿姐好不好?或者你打阿姐……都是阿姐没照顾好你……"
让我打你?打了就是我以嫡欺庶。
让我原谅你?原谅了就是"没事了"。
家人们谁能懂?这白莲花想让我说啥呢?
婉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然后——她也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傻乎乎的、天真的、什么都没想通的笑。
她转过头,看着乌孙灵,眼睛亮晶晶的,用一种完全不像受过伤的人的语气说——
"娘亲,婉儿不怪大姐姐。"
大姐姐。
不是阿姐。
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在那一瞬间,乌孙灵和上官鸿的目光同时微微一变。
因为他们听懂了。
之前的上官婉儿,叫上官莲"阿姐"。亲亲热热的,带着妹妹对姐姐的依赖和崇拜——阿姐长,阿姐短,什么都跟阿姐说,什么都信阿姐的。
而现在,她叫的是"大姐姐"。
可别小瞧这一个称呼。
夏朝的人,叫自己的亲姐妹和亲兄弟,用"阿"——阿姐,阿弟,阿哥。那是骨肉至亲之间才用的称呼,带着温度和血缘。
而庶兄弟姐妹,一般就叫"姐姐"或"哥哥",或者带上排行——比如自己的哥哥上官煜,排行第二,便可称"二哥哥";上官鸿排行第三,称"三哥哥"。
更亲的,便是婉儿叫上官煜的"阿哥",叫上官鸿的"小哥"。
"大姐姐"三个字——有礼,有距,有分寸。
唯独没有温度。
一个称呼,在母兄眼里,已经坐实了婉儿是被她所害。
婉儿一句话未说,胜似说了千言万语。
乌孙灵好歹是乌孙王国的公主。
后宫那些腌臜之事,她又怎会不明白?
原先不厌这庶女,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流着上官信的血。是上官信的子嗣,自己爱屋及乌,虽说她娘亲做了腌臜之事才有了她,但上官信的血脉无辜。除了不让她叫自己娘亲之外,其余的疼爱可都是给足了这位庶女。
但现在——婉儿的表现已经告诉她了。
眼前这个人,用了一手好计策,让她的女儿甚至没有机会将真相说出来。
这般心机——之前婉儿如同亲姐姐般跟着她,可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经历了什么打击,才能如此淡定。
而这个碍眼的人,还在哭哭啼啼地博眼球。
乌孙灵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半度。
"婉儿已经说了不怨你。婉儿伤得不轻,你跪在地上抽泣,是指望婉儿去扶你起来吗?"
这话一出,上官莲的哭声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莲姐儿,别哭了,到祖母这里来。"
老太太。
婉儿这才注意到——厅里还有一个人。坐在上首左侧的太师椅上,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缎褙子,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上官老太太。父亲的母亲。秦姨娘的靠山。
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不是对上官莲的,是对乌孙灵的。
"这里可不止寻姐儿是上官家的宝贝,你也是上官家捧在手心的宝贝。寻姐儿的事不干你甚事——她自己贪玩而已。"
她自己贪玩而已。
婉儿听到这句话,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自己贪玩——所以从阁楼上摔下去是她自己不小心,跟上官莲没有关系,跟你这个当庶姐的更没有关系,你不用自责,你才是受害者。
这一手,帮上官莲洗得干干净净。
同时,把锅甩给了婉儿自己。
上官信也听到了。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得愤怒——是变得很冷。那种武将在战场上做决断时的冷,不含情绪,只有判断。
"母亲莫要胡言。"
他的声音不大,但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莲姐儿在家和寻姐儿的待遇是一样的,灵儿并未亏待谁。母亲若是不信,可大召集整个将军府的丫鬟过来询问——将军府大大小小总共五百多人口,如有一句埋怨灵儿虐待莲姐儿的话语,信立即彻查。查出错处,信必将重罚。"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分。
"婉儿受伤刚回来,都没问婉儿在外经历了什么、有
没有危险,莲姐儿就在这不依不饶——灵儿的心情哪里能好?哪里能不急?"
他说"灵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放软了,但下一句又硬了回来:
"母亲也是做母亲的人,自己的孩子出了事,可能不急?灵儿作为当家主母,训诫孩子,信认为并无不可。"
"母亲这话但凡传出去,信后院不合的传言就会出现在官家的案前。"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母亲莫不是想要毁了儿子?"
厅里一片死寂。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是糊涂人——恰恰相反,她精明得很。上官信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心里:覆巢之下无完卵。她的儿子若是出了事,她这个当母亲的又能好到哪里去?自己的母家毕竟是母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的荣辱,全系在上官信身上。
气一下子就消了。
"信哥儿此言如醍醐灌顶,是我老太太糊涂了。"
她放下拐杖,转头看向婉儿,语气忽然变得慈爱起来——像是在弥补刚才的失言:
"婉儿,身体可有不适?你醒来后祖母就过来瞧你了,但是听信哥儿说你不识得人了,吵着让鸿哥儿带出去散心,祖母就在将军府等你回来了。"
说完,她直接没理上官莲。
那个刚才还被她称为"上官家捧在手心的宝贝"的庶孙女,此刻被她像一块用完的帕子一样,随手搁在了地上。
婉儿差点没翻白眼。
但面子工程总是要做的。毕竟是自己的祖母。
她起身行了一礼,声音乖巧:"祖母,婉儿无事。大约是受伤伤到了脑子,导致婉儿醒来时便不记得人,由忧故生怖,小哥便带我去外面散了散心。许是风将孙儿的回忆带回了,孙儿便忆起了一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失忆、恐惧、散心、恢复记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既解释了为什么她之前不认识人、为什么要跑出去,又没有提到任何与上官莲有关的事。
老太太听了,寒暄了几句,大致的意思是"没事就好,回来就好"之类的,然后便借口说看到婉儿安全就放心了——
"信哥儿,看到婉儿回来,老婆子我就放心了。你三弟媳妇管家并不得力,上官苑现在肯定鸡飞狗跳的,你送老太婆回去吧。"
上官苑。三叔的家。
婉儿的记忆里浮出了上官家分府的情况——
当年分家的时候,上官信还只是个小兵,没有朝廷的府邸。二房上官义当时是翰林院庶吉士,算是个八品芝麻小官,所以原上官府给到了二房,将军府更名为上官府。大房从军,分配到的是上官家早年入京时所居住的三居室,称为上官居。
三儿子赡养老母亲,分配到的是上官老将军唯一一次战功——陛下赏赐的寒苑。给到三儿子后更名为上官苑。
用现代的话说——一栋独栋大别墅,独院,带后花园还带后山的那种,离着闹市很远。当初是上官老将军用生命守住了城池,在衣冠还乡的时候官家赏赐下来的。用命换来的房子。
后来上官信被封将军,被赏赐了一座挨着上官居的宅子——据说是当年丞相的府邸——然后把上官居和这座宅子打通,就成了如今的将军府。上官府和将军府离得很近,走几步就到。
而老太太选了离将军府最远的三儿子家——既是因为偏心,也阴差阳错地让乌孙灵免去了晨昏定省的麻烦。
此刻上官信习以为常地回道:"母亲,信让鸿哥儿送您回去。婉儿刚回来,信需陪陪女儿。"
上官鸿应了一声,吩咐管家去牵马车,又亲自去给祖母拿上了吃食。
"祖母,马车已备好,孙儿送您回去。"
他朝婉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里交给爹和娘,放心"。
婉儿微微点头。
上官鸿搀着老太太往外走,老太太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婉儿,而是还跪在地上的上官莲。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过头,走了。
上官莲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脸上的泪已经干了,膝盖在发抖,但没有人去扶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