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阿离公主凭空消失
作品:《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乌孙灵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一页都泛着黄,翻起来要小心翼翼。
"娘亲记得——那年娘亲十九,你阿离姨姨正值二八年华。"
十六岁的阿离公主。
"乌孙国两位公主的美貌已经远传他国,求娶娘亲的人也是踏破了门槛。但是母后——竟一个都没看上。总有各种理由嫌弃上门求娶之人,拖着拖着,阿离姨姨也到了该出阁的年龄。"
"母后也如同对我的婚事一般——这也看不上,那也配不上她的两位宝贝女儿。因此,我们都未曾许亲。"
婉儿在心里默默想:这位外祖母的择婿标准,怕是比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招聘还严。
"娘亲和阿离是很要好的姐妹——一个文质彬彬,一个侠肝义胆。"
乌孙灵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起来,眼中浮出温柔的光。
"娘亲自小就跟随父王习武,偶尔也跟着父王上战场。而阿离一直跟随母后学后宫管理。因着西姨是母后的嫡亲妹妹,所以阿离神似母后——而娘亲肤色因着习武,也没有阿离般白皙。"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
"这便是'阿离公主长得比嫡出的灵儿公主更胜'的传言。阿离和娘亲长得很像,阿离也确实长得比娘亲好看——但是娘亲并未嫉妒过阿离,一直都很爱护着阿离。而阿离也一直敬重自己的阿姐。"
婉儿注意到了——母亲说"爱护"和"敬重"的时候,用的是过去式。不是"我们关系很好",而是"我们曾经关系很好"。
因为——阿离失踪了
"记得那一年的乞巧节非常热闹。"
乌孙灵的表情变了。
从温柔,到怀念,到某种隐忍的痛——变化很慢,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冰面下封存的东西。
"阿离怎么说都还是个孩子,对于这样的热闹也是心生欢喜。宫中请了杂耍班子——当时的杂耍班子表演了一个叫'魔法'的表演。"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很短暂的、转瞬即逝的笑。
"娘亲现在都记得——什么纸片变成花,什么绸缧变成了鸽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是在回忆那一天的热闹、欢笑、彩纸和鸽子的翅膀在阳光下扇出来的风。
然后光灭了。
"最后一个杂耍表演——名为'惊变'。"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水面下的暗流忽然涌了上来。
"由杂耍班子先表演了一次——人进到了一个铁盒子,然后就消失不见,全场找遍了都没有。最后演绎者喷了一把火,铁盒子再次转动过来,人就已经出现了。"
"这场演绎,事前父王派了人检查,得知是将人藏在了舞台下方的暗格。确认过了此法安全。"
"杂耍班子演绎完后,向父王邀请上来体验的贵人。"
"当时在园中的,无非就是我们一家七人,外加奴仆和公公等四十人。"
七个人——父王、母后、西妃、灵儿、阿离、两位王弟。
四十个人——侍卫、丫鬟、太监。
"父王提议让阿弟上去。"
"可是台上的班主说——男子上来体验感不如女子好。"
婉儿的后背一凉。
男子体验感不如女子好——这句话,在正常语境下是杂耍表演的噱头。但如果这个班主另有目的,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要的人,是女子。
"于是我便准备上台。"
灵儿公主,十九岁,自幼习武,跟随父王上过战场。如果班主的目标是灵儿公主,那她上台的那一刻,就已经踏进了陷阱。
"阿离拉住了我。"
乌孙灵闭了一下眼睛。
"她跟我说——'阿姐,阿离被母后和母妃保护太好,从来没有体验过刺激,请阿姐让我一次。'"
"看着阿离眼里都放着光了——我便同意了,没上台。"
阿离上了台。
阿离进了铁盒子。
阿离消失了。
"阿离消失之后,两位王弟都很兴奋,我当时也挺开心的——母后和西姨非常的担忧。父王握着母后的手说,'放心,检查过,并无危险。'西姨听到后便也放下了心。"
"可是——时间过去了大约一刻钟。"
"班主还没有施法放阿离出来。"
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便出言让班主结束这场演绎。"
"可是班主接下来的话——却让我们跌入了谷底。"
乌孙灵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讲故事的语调,而是一种刻意的、一字一顿的平静——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压住那些即使在多年后回忆起来依然会让她颤抖的东西。
"班主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不会以为阿离公主还能回来吧?哈哈哈哈哈哈——阿离公主永远回不来了。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班主指着父王。
疯魔地一边笑,一边嘴角流血,一边絮絮叨叨。
"父王哪有心思听他继续下去?带着在场的侍卫和奴婢将整个场都翻了一遍——都没找到阿离。"
"父王知道一刻钟他们根本跑不出乌孙王宫,下令封锁了各个城门——只进不出。军队将乌孙国王宫全包围,连蚊子都飞不出去。"
"娘亲是这乌孙国的公主,从小又在战场长大,随机应变的能力非常强。在各方都乱糟糟的现场——娘亲耐心地听着班主把话全部说完。"
两位王弟去协助父王搜宫。母后和西妃都晕倒在了现场,由丫鬟照料。
只有灵儿公主,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一个疯子说话。
"班主说——'乌孙王,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儿子,你看到了吗?我帮你报仇了,爹也快下去陪你了。'"
乌孙灵问:"你儿子是谁?反正你都拉着阿离陪葬了,也让我们死得明白。"
班主怨恨地看着她。
"灵儿公主——你不至于如此天真吧?阿离公主不会死,只会生不如死。"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婉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会死,只会生不如死。
对于一个公主来说,"生不如死"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
班主接着说——
"我儿子是第一个发现吃一口能让死人活过来的白晶。而你们乌孙家——庸君啊庸君啊——竟然为了私吞这宝物,杀我儿子灭口!"
白晶。
婉儿的脑子"嗡"了一下。
白晶——白色的、咸的、能让食物变得美味的晶石——
那是盐。
未经提纯的粗盐。
"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们老陈家断了根了,绝了后哇!我知道没办法杀乌孙王,好在上天待我不薄,降下了个天神,教我如何能掳走你乌孙的公主。"
天神。
婉儿的心沉了下去——不是神,是有人。有人教了班主这个"惊变"戏法,有人提供了掳走公主的方案。
"原本计划是你的——是阿离公主替你遭受了这一劫。你是中宫的嫡出公主,还是唯一嫡出,乌孙王多喜爱王后,大家都知道。只要你生不如死,我的大仇就得报。"
"但是刚刚看到你母后也将阿离公主视如己出——我觉得阿离公主生不如死也能报仇了。哈哈哈哈哈——我大仇得报了,可以安心去见我儿子了。"
班主说完——断了气。
嘴角还挂着血,脸上还挂着笑。
死了。
"我从和班主的对话中发现了几个问题。"
乌孙灵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那种战场上的、可以一边流血一边分析敌情的冷静。
"第一,掳走阿离的人不会杀害阿离,但是会折磨阿离。"
"第二,不仅要找阿离,而且还要保住阿离的名声。"
"第三——这件事背后有人。'天神'不是真的天神,是有人在操纵这个班主。"
"父王的后宫确实人不多,但是我们王族之人——都是心狠手辣之人。"
她看着婉儿,目光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铁。
"正所谓——君王一怒,血流千里,伏尸百万。而作为乌孙公主的我——也不例外。"
"看着父王封锁了城门,我便抢在父王开口前,拿着令牌,命令所有将士搜宫。"
"寻找父王新纳入后宫的妃子——此人二八年华,神似魏王后。遇到所有可疑之人,皆带到我的面前。所有二八年华之人,全部到母后的芳华宫待审。"
婉儿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图——
不是真的在找人。
是在造一个遮羞布。
"就这样,父王的后宫又多了一段'佳话'——那便是乌孙王嫌弃魏王后姐妹,找了个神似姐妹二人的年轻女子纳入后宫,但因姐妹二人嫉妒,此女子在未册封之前就被二人杀害。"
一个假故事。
一个能解释"为什么王宫里会出现搜宫"的假故事。
如果有人看到搜宫,看到二八年华的女子被带走——她们会以为那是父王的新宠,是后宫争斗的牺牲品,而不是在寻找失踪的公主。
"父王也问:灵儿此举是为何意?"
"于是我将班主临终前的话讲给了父王,并问父王——那人找到的宝物究竟是什么,怎值得爹爹灭口?"
乌孙灵顿了一下。
"父王便告知了我。"
"确实是有个少年无意中找到了这样的晶石——白色透明的,很小一粒,口感咸,因此拿来放在鱼汤里面煮着吃。"
咸。
白色的晶石。
粗盐。
婉儿的心跳越来越快。
"因着这少年觉着汤比最好的酒楼中的餐食都要可口,便约上了三两好友。可这好友中——包含了兵部尚书的嫡子。"
"许是真的好吃,也可能是这少年想要巴结这几名尚书之子在内的几位少年——少年一口未吃,而那几名少年却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并让少年带他们去找这宝物,说是吃了死人都能活过来。"
吃了死人都能活过来——这是对盐的误解。盐确实是人体必需的矿物质,但那是经过提纯的食盐。未经处理的粗盐里含有大量的重金属和有害矿物质,直接食用——
"少年跟着他们回家,告知家中之人,几人便出发去寻那白色的晶石。可在半路上——尚书之子那几位大快朵颐吃了鱼汤的少年,便倒地口吐鲜血起来。"
"等尚书带着太医到的时候——几位少年都已经断气。只剩下那位没有喝汤的少年。"
金属中毒。
婉儿几乎可以确定——那个少年用的是未经任何处理的粗盐,里面含有大量的重金属杂质。那些少年短时间内大量摄入,直接导致了急性重金属中毒,口吐鲜血,器官衰竭,当场死亡。
而那个没喝汤的少年——活了下来,却背上了"误杀"的罪名。
"因着我乌孙国不许私自射杀签订卖身死契协议之外的普通民众,尚书将人带到了殿前。在父王审判下——少年误杀了人,判流放。并派兵将少年所供之处团团围住。"
"可兵部尚书坚持要为子报仇,便违抗旨意,将人带到几位少年殒命之处——虐杀。"
乌孙灵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
"据士兵后续的汇报——说是连他们都看不下去的虐杀。"
婉儿闭了一下眼。
一个少年,发现了盐,想分享
给朋友,结果朋友死了,自己被判流放,又被兵部尚书私刑虐杀。
而少年的父亲——那个班主——在丧子之痛和仇恨的驱使下,被某个"天神"利用,策划了这场"惊变",掳走了阿离公主。
冤冤相报。
"我猜测,大概是因为父王派兵镇守,所以才导致了班主以为是父王将他的儿子虐杀了,夺取了这宝物。"乌孙灵说,"可我们搜索了一整晚——都没有找到阿离。王宫都快翻起来了,都没找到阿离。"
"但是我和父王都知道——阿离还活着。"
"但不便大张旗鼓地寻,否则阿离的清白就都没有了。女子一旦没了清白,可就只剩下死了。"
"于是我们计划——就地将此事掩埋。正好夏朝需要乌孙国的巴结,我们便一不做二不休,同意了和亲,策划了失踪。而后可以大张旗鼓地找人。"
"如果找到了人,便直接归顺夏朝,以国为嫁妆。"
以国为嫁妆。
婉儿终于明白了——乌孙王举国归顺夏朝,不是为了女儿的幸福,至少不全是。他是以整个国家为筹码,换一个能光明正大寻找失踪公主的机会,换一个能保护公主清白的假身份。
"这个计划就意味着——父王将整个国家当做嫁妆,送失去清白的阿离出嫁。"
"父王看着母后和两位王弟都同意此做法,便去祖先面前谢罪去了。"
"但知道此事的,院中之人除了我们七人外,还有四十多奴仆公公。"
乌孙灵的目光沉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人。"
"于是我便下令——跪在院中的所有奴仆公公,全部封口。"
"我便吩咐人去准备一剑封喉和哑药,然后对着他们说——"
乌孙灵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湖底是深渊。
"'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我们一家七口的心腹。有的跟随灵儿长大,有的看着灵儿长大。但此事事关重大,是我乌孙家对不住各位。'"
"'各位面前的将军手里端着的——左手边是毒药,右手边是哑药。请各位帮灵儿渡过此难关。'"
"'喝了毒药之人——灵儿承诺厚葬,家族之人灵儿亦厚待。'"
"'喝了哑药之人——将会被前面的将军挑断手筋再重新接上。从此双手不能用重力,耳不能听,嘴不能言,将被送往乌孙国情报组,此生不得出。'"
"'无论各位选择的结果如何——所有人将获得纹银五十两。在选择之前告知前面的将军,他们会将你们的卖命钱带到你们要转交之人。'"
婉儿没有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
毒药——死。
哑药——断手筋、刺聋耳朵、药哑嗓子,送入情报组,此生不得出。
五十两纹银——留给家人。
这不是选择,这是一场处刑。
"这是娘亲第一次杀无辜之人。"
乌孙灵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
"但因我是阿离的阿姐,又是这乌孙的公主——乌孙王族不能出现被掳走的公主,不能被钉上这耻辱柱。这也是父王宁愿以国家为嫁妆,也不能让乌孙公主清白不保。"
"因为若此事一出,乌孙国将会被群起而攻之。乌孙国所有女子都会被各国拉去充军妓,男子会被杀尽——没有任何一国会出手解救一个'公主是在皇宫众目睽睽下被男子掳走'的国家。"
"乌孙国就不仅仅是一个连公主都保护不好的国家,还是个劣迹斑斑的国家。"
"所以我们宁愿阿离是为了逃婚而失踪,也不可因为被掳走而失踪。"
婉儿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古代的女子不在乎贞洁——是她们不能失去贞洁,因为那不是一个女人的事,是一个国家的事。她们不是自己,她们是国家的符号,是外交的筹码,是联姻的工具。她们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属于整个国家。
所以她们被和亲了也必须出嫁。所以她们即使被掳走也必须"自愿失踪"。所以四十个无辜的仆人必须封口——死或者变成废人。
因为真相的代价,是一整个国家的覆灭。
"那四十人中——有十人选择了死亡。"
乌孙灵的声音更轻了。
"其余的三十人都安排到了乌孙国的地下情报组织。那真的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
"而那十个选择死亡的人里——四个是我的丫鬟,四个是阿离的丫鬟,剩余的两个是想给家中之人谋取科考之路的。"
八个丫鬟。
跟自己从小长大的丫鬟——选择了死。
不是因为不想活,是因为哑药比死更可怕。耳不能听,嘴不能言,手不能提,关在暗无天日的情报组里,此生不得出。
她们选了死。
"这一场变故终于结束了。王宫封锁了一月,只进不出,时不时的搜宫。一月中,我和两位王弟几乎翻遍了整个王宫。"
"我们抓准时机把守了王宫的每条必经之路和小路,根本没有人趁乱出来。那也就意味着——人早离开了王宫。"
"当然也意味着——王宫应该有不臣之人。"
"到了计划中的送嫁环节了——我身形和阿离相近,是我上了那送亲使团的轿子。再利用了当时阿离失踪时的方式,在送亲路上跳进了事先准备好的洞中。"
"当接亲使团接亲的时候——轿中空无一人。"
"而后几个月,我们仍未得到阿离的讯息。一点都未曾得到。"
"阿离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