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高夫人

作品:《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天还没亮,千寻阁的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乌孙灵起得比谁都早。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已经束好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又像是怕自己再犹豫一秒就会改变主意。

    她推开上官婉儿的闺房门,走到床边。

    "好婉儿,快起来——娘亲给你梳妆,娘亲帮你收拾好了行装,梳妆好就出发罢。"

    上官婉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天边还灰蒙蒙的,连鱼肚白都没有。

    "娘亲啊,外面尚未天光呢……我们尚未用早膳呢。"

    乌孙灵已经把帷帐挂好了,正在翻她的衣柜找外裳:"乖婉儿,你现在起来洗漱,娘亲帮你梳妆,你一边吃可好——娘亲已经叫简妈妈去喊你小哥了。"

    上官婉儿只好认命地爬起来。

    梳洗一番。也许你会问,有牙刷吗?不好意思,真有。有牙膏吗?也真有——不过没这么多味道就是了,是某种药草磨成的粉,涩涩的,但能把牙刷干净。

    冬竹端着糕点进来。上官婉儿坐在妆台前,一边喝奶一边吃糕点,乌孙灵站在她身后——

    一梳,二梳,三梳。

    然后她把婉儿的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高马尾。

    铜镜里的少女——桃红衣裳换成了月白骑装,高马尾甩在身后,眉眼间那股子利落劲儿,跟乌孙灵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乌孙灵看着镜中的女儿,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吧。"

    母女二人骑上马,走到门口就看见小哥和他的小厮。

    四人天还没全亮就驾马出行了,一路狂奔。

    上官婉儿和乌孙灵跟在上官鸿后面,三人中途只吃了个干粮、歇了片刻就又出发。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出急促的鼓点,惊起路边的野雀。

    约摸傍晚时分,总算追上了镖局。

    镖局的马车停在官道旁的客栈里。几人总算聚首了。

    上官鸿一到就去了当地镇子上的上官家——上官家在各处都有落脚的宅子,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牵了一辆马车过来拴在客栈后院。

    然后,几人去嫁妆衣柜里把乌孙离给放了出来。

    柜门打开的时候,一股闷热扑面而来。

    乌孙离在衣柜里面呆了两天一夜。

    她出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不是喝水,不是哭,而是直奔茅房。

    后来上官婉儿才知道,她昨天半夜就想上厕所,但是刚从柜子里探出头来就差点被隔壁房间的镖师发现,情急之下只尿了个尿——尿在了嫁妆中的其中一个白玉瓷里。

    上官鸿被逼无奈,只好大半夜抹黑出去把那白玉瓷给换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显然在心里把姬发和金家的嫁妆一起骂了个遍。

    乌孙离洗完澡出来,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上官婉儿把干粮递给她,她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自由了。

    后面的行程便不再策马奔腾了。

    四人坐在马车里面,小梅和上官鸿在外赶车。速度慢下来之后,倒有了几分游玩的意思——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偶尔经过集镇,能听到叫卖声和孩童的笑闹。

    上官婉儿有时候会掀开帘子看看外面,有时候就跟乌孙离坐在车里,用毛笔在纸上写字聊天。

    乌孙离的字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写,而是因为手指在衣柜里蜷了太久,还没完全恢复灵活。但每一笔都极认真,像是怕写快了就会把哪个字弄丢似的。

    走了大概十天左右。

    终于——到了乌孙城。

    看到城门的那一刻,乌孙离的手猛地抓住了车窗的边沿。

    她的指节发白,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然后——她整个人扑进了乌孙灵的怀里,哭了出来。

    "我、总算、回到了、这儿。"

    蹩脚的乌孙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十几年的锈蚀和干涸。

    乌孙灵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没有说"别哭了"——因为如果换作是她,离开了十几年的家突然出现在眼前,她也做不到不哭。

    上官婉儿坐在对面,看着城门的方向。

    乌孙城。母亲的故乡。姨姨的故乡。

    也是——那个名为"唐言"的白色晶石被发现的地方。

    阿离是偷出来的。

    她不能以阿离的身份回到乌孙城中——至少要等夏朝的皇上驾崩之后,她才能站在太阳底下。这一生曲折的阿离公主,还要再坚持几年。

    所以几人并未回到乌孙城主府,而是直接到了乌孙城的上官府。

    阿离的身份还得再次包装。

    在营救计划之前,乌孙灵就在乌孙城安排好了阿离的身份——她现在是乌孙灵出嫁之前在行军路上捡的女子,是已故的乌孙将军高启将军的遗孀。

    高夫人。

    上官婉儿第一次听娘亲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是在去乌孙城的马车上。那天乌孙灵的心情格外好——阿离就坐在她身边,是真的、活生生的阿离,不是纸上写来的消息,不是禁宫里模糊的影子。她终于可以讲一些从前不能讲的话了。

    "高启将军是一年前病逝的。"乌孙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的、已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故事,"高家只有俩子——幼子高湛不知所终,长子高启一年前病逝。高启和他夫人婚后并未育有子嗣,因此高夫人作为遗孀居住在高府十分凄凉……至少,外人是这么以为的。"

    上官婉儿听到"高湛"这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了。

    师父。

    乌孙灵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其实……现实中确实有一女,是我行军路上拾得的。这女子也确实跟高启情投意合——但二人婚后不久,她就香消玉殒了。"

    上官婉儿看着娘亲的侧脸。

    乌孙灵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多年的叹息。

    "高启接受不了夫人的离去。他没有下葬——没有把夫人放进棺椁里。他把整个卧室改造成了一间冰室。夫人就……一直还在他卧房里。"

    马车外面,官道上的风声呼呼地吹。

    上官鸿在外面赶车,听不到里面的对话。

    乌孙灵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但更多的是感慨:

    "高府因为高夫人这回事,压根没请丫鬟婆子小厮。所有的活——洗衣、做饭、打扫、煎药——都是高启亲力亲为。一个将军啊,杀敌无数的大将军——回家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给亡妻熬药。你说……他是不是傻?"

    她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高启将军死后,便没有人知道高夫人还在卧室里。世人都当高夫人伤心过度,没有出席葬礼。只有我和阿湛知道真相——每年是我带着简妈妈,把高府收拾干净的。外围的活让小厮做,但内阁的事——换冰、擦拭、打扫——都是我和简妈妈亲手做的。那冰封在卧室的高夫人,每年换冰,冰室如旧。"

    她停了停。

    "高启的那份执念……哪怕人走了,冰室还在,夫人的容颜还是跟生前一样。我有时候想——他到底是爱她爱到放不下,还是恨自己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些话。"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师父高湛——想起了火焰中那个清瘦的身影,想起了他说"湛哥哥已远游,勿念"时的语气。

    高家两兄弟。一个用冰封留住爱人,一个用火焰燃尽自己成全别人。

    都是不肯放手的人。

    乌孙灵缓了缓情绪,继续道:"我在计划救阿离的时候就想到了这高夫人——阿离完全可以代替高夫人的位置。于是安排了易容的'阿离'带上面纱,演了这一出高夫人伤心过度、暂居上官府、时而充当半个医女的戏码。几个月过去,邻里邻居的都有了错觉——觉得这高夫人一直都在。"

    她看了乌孙离一眼,轻声道:"而我们此次经过上官府——就是让真的阿离代替之前假扮的人。带着面纱的阿离上了车,几人径直往乌孙城走。这世上,又多了一个'高夫人'。"

    乌孙离低头不语,过了许久,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高将军若泉下有知,会不会怪我冒充他的夫人?"

    乌孙灵看完,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不会。高启那样的人——如果知道他的'夫人'能因此活下来,他会高兴的。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夫人真的'不在了'。"

    到了上官府,安置好阿离的身份之后,几人没有多作停留,直接去了城主府。

    乌孙城主听说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回来了,立马出来迎接。

    后院的城主夫人收到消息没那么及时,于是就只看到了乌孙城主一个人出来。

    然后——

    乌孙城主直接略过乌孙灵,自然也没看乌孙灵身边的人,径直向着走在后面的上官婉儿走去。

    这就是所谓的隔代亲。

    "乖乖!让爷爷看看——瘦了都,是不是小哥跟你抢吃的?走,爷爷带你吃好吃的去!"

    上官婉儿笑了笑,没有打断他——大庭广众之下,难免有耳目。

    几人一起来到用膳的宫殿。走进去后,宫女已经布好了餐食。

    上官婉儿一落座,语气就变了。

    "所有丫鬟都下去。春梅、小梅——去门口守着,除了姥姥和二姥姥谁也不许靠近,否则,杀。"

    宫殿里一瞬间的安静。

    乌孙城主看到自己外孙女这么大阵仗,愣了一下:"乖乖,出了何事?爷爷帮你摆平。"

    话音未落——城主夫人和二夫人走了进来。

    此时的宫女公公等人已经退了出去。只见二人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走到快跟前的时候,城主夫人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她看到了乌孙灵身边的人。

    那个低着头、戴着面纱的女子——她一直低着头,从进门开始就没有抬起过。

    城主夫人脚步一顿。她的嘴唇开始颤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

    二夫人不明白自己阿姐这是怎么了,开口问道:"阿姐,你怎么了?灵儿她们都回来了。"她还讪笑着打趣自己的姐姐。

    城主夫人没有回答。

    她颤颤巍巍地走向阿离。

    二夫人这才注意到那个低着头的女子——那个身影,那个轮廓,那种即使低着头也能让人感到的、深入骨髓的脆弱。

    二夫人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不可思议。

    城主夫人走到阿离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慢慢伸出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碰到了阿离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面纱下面,是一张消瘦的、带着皱纹的脸。但那

    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城主夫人一辈子都不会认错的。

    "阿离——你是我的阿离吗?"

    城主夫人一边哭一边问,声音碎得像秋天的枯叶。

    阿离也泣不成声。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被砂纸打磨了十几年的声音:

    "母后……母妃……我……是……阿离……阿离……总算……见到……你们了。"

    城主夫人拉着阿离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阿离,我的好阿离——你去哪里了?母后找你找得好苦啊。"

    二夫人也扑了过来,抱着阿离另一只手,生怕她又不见了:"是母妃不好——是母妃没能照顾好你。"

    三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乌孙城主站在旁边——这个在位几十年的城主,这个曾经征战四方、铁骨铮铮的老人——此刻老泪纵横,一下子没了帝王的威严。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岁,脊背弯了下去,宛如一个耄耋老者。

    上官婉儿看着这一幕,喉咙也有些发紧。

    但她不能让她们这样哭下去——阿离的声带受不了。

    "姥姥,二姥姥,爷爷——姨姨的声带受损,不宜长时间哭泣。你们坐下聊吧。"

    她熟练地拿出准备好的笔墨砚台。

    六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但夫人和二夫人都不肯离开阿离半步,只好让她们一人坐在阿离的一边。乌孙灵坐在夫人旁边,上官婉儿则坐在二夫人旁边。

    上官婉儿坐下后开口道:

    "姨姨,我帮你说一些,你再补充吧。二位姥姥,爷爷——姨姨当年是被夏朝的皇帝用计绑走的。具体绑走的原因是乌孙皇族女子血脉里带着祖先的功德,所有乌孙公主出生时自带一个桃花印记在身上。这功德有很多种方式获得——传说中是遗传给下一代的男子,如这男子生于皇家,能够一统天下。夏朝皇帝把她关在了皇宫深处,将那处宫殿设为禁宫。由于十几年未曾开口说话——姨姨声带受损,现在说话比较困难,要慢慢炼化。"

    城主夫人气得整个人一颤一颤的,咬牙切齿道:"狗皇帝!我乌孙尚有一战之力!"

    上官婉儿立马按住她的手:"姥姥——如若用乌孙整个城的生命来报仇,只会让姨姨承担所有的因果。"

    城主夫人低头看——阿离在纸上写道,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阿离不愿。"

    城主夫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坐下道:"我乌孙的公主被人如此欺负,难道就这么算了吗?还有——我的阿离现在回来了,那狗皇帝发现后不也是要挑起战争吗?"

    乌孙灵看了一眼婉儿,接着说:"绝不可能这么放过那狗皇帝。不过现在狗皇帝在经历夺嫡——估计也没个好下场。阿离是寻姐儿和鸿哥儿从隧道救出来的。在此之前我已经安排了她在乌孙的身份——她现在是高启的夫人,高夫人,住在乌孙上官府。高夫人出现的时候,阿离还在皇宫关着呢。狗皇帝是救出阿离之前去过禁宫的,身份不会暴露。"

    乌孙灵姐妹和上官兄妹都选择保密了阿离的痛苦经历——担心三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承受不住,也担心她们的脾气直接举国之力反了。

    阿离此刻在纸上写道:

    "阿离已重生,日后能照顾您们就是阿离之愿。"

    三人又抱着哭了一会儿。

    上官婉儿等了一会儿,出声道:"婉儿饿了,吃了一路的干粮呢。"

    城主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抹眼泪,嗔道:"你个皮猴子——来,开吃吧。"

    于是边说边给上官婉儿和阿离碗里夹肉。夹到阿离碗里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声音带着强压住的哽咽:

    "阿离啊——这是你最爱吃的狮子头。来,尝尝,味道变了没?"

    阿离拿着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分辨每一种味道,像是在用舌尖确认这就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然后她抬起头,哽咽道:

    "好……吃!!"

    笑着点了个赞。

    城主夫人终于笑了——是那种含着泪的、带着欣慰的笑。她给阿离又夹了一个狮子头,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堆到阿离碗里。

    二夫人也在抹眼泪,但嘴角是弯的。

    乌孙城主坐在主位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那酒是乌孙城特有的果酒,清甜微涩。

    上官婉儿看着满桌的人——看着姥姥给姨姨夹菜的手还在抖,看着二姥姥一边擦泪一边笑,看着爷爷一杯一杯地喝酒不说话,看着娘亲坐在姨姨身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看着小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扒饭——大概是不好意思在人前表露情绪。

    她忽然想起了高启将军。

    那个把卧室改成冰室的人。那个不肯给亡妻下葬的人。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亡妻熬药的人。

    他也曾经坐在这样的桌前吧——给自己心爱的人夹菜,看着她吃,然后什么都不说。

    只是他再也等不到了。

    而他等到最后也没等到的——阿离替他等到了。

    这世上有一种深情,是把冰室里的冰一年一年地换下去,哪怕人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种深情,是代替那个不在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上官婉儿低头,默默吃完了碗里的饭。

    明天——她要去见安舅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