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唐言
作品:《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午饭后,众人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
城主夫人拉着阿离不肯松手,二夫人也凑在旁边,三个人挤在一处,像是要把十几年的空缺一寸一寸地补回来。乌孙城主坐在主位上喝酒,一杯接一杯,话不多,但目光时不时落在阿离身上,每一眼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上官鸿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大概是去镖局安排后续的事了。乌孙灵坐在阿离身边,替她把菜夹到碗里,时不时低声说两句什么。
上官婉儿坐在末座,把碗里最后一块糕点吃完,擦了擦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乌孙城主面前。
"爷爷——婉儿想去开采唐言。"
乌孙城主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给了上官婉儿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诧异,有审视,还有一丝不动声色的警告。
上官婉儿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乌孙城主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那东西害人——不可胡闹。"
上官婉儿刚想开口,乌孙灵先说话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商议过的事:"父王放心——阿湛研究了提炼之法,教授给了婉儿。"
乌孙城主愣了一下。
"阿湛"这个名字从他女儿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壁。沉默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感叹什么久远的往事:
"这小子……老夫以为他去哪儿了呢。原来还是跟着你去了。"
乌孙灵神色不好地道:"阿湛后来做了婉儿的师父。但是婉儿说——阿湛去远游了,已经向我辞别。此生应该再难相见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也没有看娘亲。
有些事,不需要对视就能懂——师父高湛以全身功德为媒介让她重生,重生之后,师父不存于世间。这个秘密,她已经告诉了娘亲,但"不存于世间"这四个字的分量,只有她自己知道。
乌孙城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对上官婉儿说道:"那你去你安舅舅的府上——让你安舅舅带你去吧。"
上官婉儿坐着马车去安舅舅府上的路上,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
乌孙城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边塞小城的荒凉——反而有一种热闹的、市井的、烟火气十足的生命力。街道两旁的铺子开着门,卖果子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小孩从马车旁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声清脆。
上官婉儿看着那些小孩,忽然想起了自己上一世——不,是原主的上一世。
她想起了两个舅舅。
大舅舅乌孙平,小舅舅乌孙安。没记错的话,两个舅舅今年三十八了。
大舅舅不善言辞,娶了乌孙城的韩家嫡女,膝下有一子两女。小舅舅乌孙安,娶了乌孙城的蔺家嫡次女,膝下两子——因为没有女儿,所以夫妇两人都拿着上官婉儿当自己的闺女疼。
小舅舅的两个儿子,一个从商,一个从武,常年不在家中。从商的下海去了,从武的跟着阿哥去了前线。
上辈子——
上官婉儿闭了一下眼睛。
上辈子为了营救身处秦朝的她,不仅自己的父母兄弟上了战场,连同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也上了战场。
乌孙安不似哥哥乌孙平般安静,所以自小学习武术,之前也跟着乌孙灵去过战场。乌孙平在那一战中充当的是军师的职责,而乌孙安则冲锋陷阵。
安舅舅——战后少了一个胳膊。
上官婉儿不知道当时面对姬发的军队是何等艰难。她只记得那个画面——安舅舅空荡荡的右袖,和他在自己面前努力用左手夹菜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他以为她没看到,但她看到了。
还有舅娘——还有自己当时入门不久的嫂嫂——她们是不是也经历了非人的折磨?
她不知道。
上一世她被困在秦朝,外面的事大多是后来听说的。听说的事永远是听说——中间隔了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据说"和"可能"。
但那些空荡荡的袖管,那些颤抖的手指——那些不是听说。
马车停了。
"小姐,到了。"春梅在外面轻声说。
上官婉儿没有动。
她坐在轿中,看着前方安舅舅府门的飞檐——飞檐上蹲着一只石兽,风化得厉害,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神兽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上官婉儿盯着那只石兽看了很久。
直到一个声音从轿门外传来——
"婉儿?你怎么了?春梅,你家小姐是不是不舒服?"
是舅娘。
上官婉儿回过神来。
她掀开轿帘,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乌孙蔺氏,三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眉眼间带着一种爽朗的英气,是那种常年习武的女子才有的精气神。此刻她正皱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轿中发呆的外甥女。
上官婉儿弯了弯嘴角。
"舅娘——婉儿刚刚恍惚了,似是上辈子见过舅娘了。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舅娘,这都几个秋了鸭?"
乌孙蔺氏被她逗笑了,忍不住打趣道:"我看啊,你这皮猴子是惦记上了我家后院的石榴了吧?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走,舅娘扶你下来。石榴才开花,不过舅娘领你去吃好吃的果子去。"
上官婉儿嘿嘿笑着下了马车,跟着乌孙蔺氏走到府门前——然后忽然拉住蔺氏的手,不肯往里走了。
蔺氏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上官婉儿收了笑,正色道:"舅娘,爷爷让安舅舅带我到监守的唐言处。"
蔺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显然知道"唐言"是什么。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婉儿的手,道:"你安舅舅在前厅,走,舅娘带你去。"
前厅里,乌孙安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比上官婉儿记忆中年轻——当然,现在他还没有失去那只胳膊。三十八岁的乌孙安,虎背熊腰,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里带着习武之人的锐利,但嘴角常年挂着一丝笑意,让人觉得他虽然凶,却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凶。
看到上官婉儿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哟,婉儿来了?你娘和你哥呢?"
"娘亲陪着姨姨,小哥去镖局了。"上官婉儿行了个礼,然后开门见山,"安舅舅,爷爷让您带我去监守唐言的地方。"
乌孙安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上官婉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确认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去不得——那是害人之物。要不是当年高军师说此物不可焚烧,会污了那一片的百姓——早就留它不得了。"
上官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军师——是不是高湛?"
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全是汗。
乌孙安叹了口气,道:"是他。只是——嗐,军师在你阿娘出嫁的时候就下落不明了。高将军现如今也不在了,高将军也未留下子嗣。高军师若是也未曾留下子嗣——高家这百年世家,就只剩旁支咯。"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看着安舅舅的脸。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师父从现代穿越过来,不可能不知道盐的提取方法。原著里也写了,师父"研究了半生才将此物研究透彻"。可是他从来没有动手提取过。
而他对乌孙城主说的是:这唐言不可焚烧,会污了那一片的百姓。
上官婉儿的化学知识告诉她——盐不能与氧气产生反应,不会燃烧。焚烧盐田根本不会产生有毒气体。
那是谎言。
师父说了一个谎——一个保住了盐田的谎。
他算到了这一切吗?算到了有一天他的徒弟会回来,需要这个东西来站稳脚跟?算到了盐能改变经济格局,算到了这块看似"害人"的晶石其实是乌孙最大的底牌?
所以他用一个谎言——让乌孙城主下令不得焚烧、不得开采、不得触碰——把这块盐田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等她来。
上官婉儿的鼻子忽然一酸。
师父。
您连这个都替我算好了吗?
火焰烧毁你的时候,您是不是已经把所有路都铺好了——阵法是路,重生是路,这块被谎言守住的盐田,也是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安舅舅放心——高军师是我师父。师父已经发现了提取之法,只是没来得及实验。婉儿便来实现师父所研究的提炼之法。"
乌孙安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从拒绝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此物提炼后……到底是何物?"
上官婉儿凑近乌孙安,压低声音——
"嘘——安舅舅,是宝物。
保证能让安舅舅欲罢不能。"
乌孙安老脸一红。
他轻声呵斥了一句:"说什么呢?你是女孩子呢。"
上官婉儿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算计,还有一丝旁人看不出来的、对故人的怀念。
"舅舅——想什么呢?快些走罢。"
乌孙安拗不过她,换了一身短打,带了两个随从,领着上官婉儿出了城。
唐言的监守处不在乌孙城内,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海边——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荒地。铁栅栏上挂着褪色的警示旗,风吹过来的时候,旗子猎猎作响,像是在提醒所有路过的人:此处有禁,不可擅入。
荒地中央,是一大片白色的结晶层。
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是雪,但又不是雪。雪是冷的,而这一片白色在正午的日头下闪着光,有一种沉甸甸的、安静的、等待了太久的热度。
上官婉儿站在铁栅栏前,看着那片白色。
她的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了起来,但嘴角是弯的。
盐。
遍地都是盐。
她蹲下来,透过栅栏的缝隙,用手捻起一小撮白色的粗晶颗粒——颗粒很粗糙,带着杂质,颜色也不够纯,有些泛灰。这是未经任何处理的粗盐,直接食用确实可能导致金属物质中毒——那个少年当年就是吃了这个才出的事。
但只要经过提纯——
蒸馏,过滤,结晶。
她是医学专家,略懂化学。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做过的实验比这复杂一万倍的都有。
上官婉儿把那撮粗晶放在掌心,对着阳光看了看——那些微小的晶体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是被封印了很久的星星。
她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婉儿,师父此法需得用上你的周身功德。"
她想起娘亲说的那句——"湛哥哥还是那样,对信任之人什么都和盘托出。"
她想起安舅舅说的那句——"要不是当年高军师说此物不可焚烧,会污了那一片的百姓,早就留它不得了。"
三个人的三句话,拼在一起,就是高湛留给她的最后一条路。
上官婉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粗盐碎屑。
她看着那片白色的结晶层——看着那些被谎言守护了不知多少年的盐田——然后转头对乌孙安说:
"安舅舅,我需要一口大锅,几个陶罐,一些木炭,还有干净的细布。"
乌孙安看着她的表情——那种胸有成竹的、像是在解开一道早已知道答案的谜题时的表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外甥女,真的跟她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那种"我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的笃定。
"行。"他说,"我让人去准备。"
上官婉儿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盐田。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是海水的味道,也是盐的味道。
前世,她把盐的归属和开发权全部给了姬发。姬发因此得到了工部侍郎的职位,在朝堂站住了脚跟。然后呢?然后用她给的根基,一步一步把她推进了深渊。
这辈子——
盐能改变经济。这玩意的主动权一定要握在手里。
就算献宝——也要握在手里。
海风把她的高马尾吹得飘了起来。乌孙安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高军师当年说过一句话,他说"此物日后自有有缘人来取"。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敷衍。
现在看来——
那小子从一开始就知道,来取的人会是谁。
乌孙安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高家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还有前日北渊使团突然到了乌孙城,说是来恭贺城主外孙回城,实则是听说乌孙出了唐言——这消息竟然值得北渊那位太子亲自来。"
上官婉儿没听清:"安舅舅说什么?"
"没什么——"乌孙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先回城。东西明天能备齐,后天带你来。"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跟着乌孙安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盐田。
阳光正烈,白色结晶层在光线下闪着碎金似的光芒。
师父——
您留下的路,婉儿一条都不会走错。
这辈子,盐是乌孙的盐,是她的盐。
谁也别想再从她手里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