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毒蛇

作品:《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上官婉儿换了一身素色窄袖衫裙,腰间系了玄色革带,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不是将军府小姐的打扮,倒像乌孙盐田里那个穿短靴发号施令的人。

    她站在千寻阁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

    "冬竹。"

    "小姐。"

    "上官莲今早在哪儿?"

    冬竹低头想了想:"回小姐,大小姐……不,怀王妃今早回了将军府,说是来探望老太君,现在应在正厅。"

    婉儿扯了下嘴角。

    来了就好,省得我再找。

    她迈步往正厅走,冬竹忙跟上来。走到半路,婉儿忽然停下脚步。

    "冬竹,上官莲身边现在带了几个人?"

    "回小姐,怀王妃带了两个贴身丫鬟,四名怀王府侍卫。"

    "侍卫能不能进正厅?"

    "不能。将军府规矩,外府侍卫不得入内院。"

    婉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正厅的门开着,上官莲坐在左手边第二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和上官老太太说话。她穿着一身湖蓝织金的褙子,鬓边簪了一朵绒花,妆容精致,神态从容。

    上官婉儿站在厅门口看了她三秒。

    眼前这个人,穿着怀王妃的衣裳,喝着上官家的茶,笑着和老太太拉家常。

    上辈子她害死将军府五百余口人。

    这辈子——

    "五妹妹来了。"上官莲放下茶盏,笑盈盈地站起来,

    婉儿走进正厅,在主位上坐下。

    老太太看看她又看看上官莲,想说什么,又闭了嘴——自从上次凌云阁捉奸的事之后,这老太太在上官婉儿面前就矮了三分。

    上官莲坐回去,语气关切,"乌孙那边风大吧?我听怀王说,你一个人在盐田待了好些日子,真是不容易。"

    "还行。"婉儿端起茶,没喝,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

    上官莲的笑容僵了一瞬。

    老太太干咳一声:"婉儿,你姐姐好意来看你——"

    "祖母。"婉儿没看她,目光一直停在上官莲脸上,"我有几句话要跟怀王妃说,能不能借一步?"

    上官莲眼皮微微一跳。

    厅里安静了几秒。老太太还想说什么,上官莲已经站了起来,笑着道:"好呀,五妹妹想说什么,我们去花厅说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

    将军府的花厅在主院西侧,四面通透,种了几竿修竹,平时是待客用的。婉儿走进去,随手关了门。

    上官莲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

    "五妹妹这么郑重,是要跟我说什么?"

    上官莲转过身来。

    她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像蛇信子吐出来,又缩回去。

    婉儿没接她的话,直接往下说,"你方才在正厅说,听说我在盐田待了好些日子——这话你跟谁听的?我去乌孙的事,将军府没几个人知道。"

    上官莲的笑容终于淡了。

    她看着上官婉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五妹妹,你变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你把我推下阁楼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

    这句话落下去,花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上官莲的瞳孔骤缩。

    她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婉儿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很平静。她知道上官莲不可能承认,也不需要她承认。她要的只是这个反应——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恐。

    "怎么,以为我不记得了?"

    上官莲深吸一口气,把惊恐压了回去。她重新露出笑容,只是这一次,笑意不达眼底。

    "五妹妹,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不过我来找你,不是来叙旧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宫里出了大事,你知不知道?"

    婉儿没动。

    上官莲又近了一步,声音更低了:"祭祀那晚,禁宫闯了人。陛下震怒,彻查至今。当值的侍卫和禁军,被打死了两百三十七人。怀王奉旨督办此案——你知道他查到了什么吗?"

    婉儿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上官莲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字地说:"马蹄铁。将军府的马蹄铁。"

    花厅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婉儿慢慢眨了下眼。

    "所以呢?"

    "所以——"上官莲的声音像丝线一样缠过来,"将军府现在是最大的嫌疑。两百三十七条人命,五妹妹,这可比你那点盐的事严重多了。"

    婉儿端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

    "你嫁进怀王府那天起,"她放下杯子,抬头看上官莲,"上官家的事,还跟

    你有关吗?"

    上官莲愣了一下。

    "你现在是怀王妃,"婉儿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怀王在查将军府的嫌疑,你跑回来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是在帮谁?"

    上官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婉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上官莲,你想用宫里的案子拿捏我,想让我怕,想让我去求姬发高抬贵手。可你忘了一件事——"

    她微微侧过脸,看着上官莲的眼睛。

    "我求不求他,那两百三十七个人的命都不会算在将军府头上。"

    上官莲的脸色终于变了。

    上官莲后退了半步。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被强行压下去。她定了定神,试图重新掌握局面。

    上官莲的脸彻底白了。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竹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上官莲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五妹妹,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婉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只是在告诉你——别拿这些来威胁我。你手里的牌,没你想的那么大。"

    "五妹妹。"

    上官莲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忽然变得柔和了。

    "你身边最近多了个面生的人。"

    婉儿的脚步顿了一瞬。

    "北渊使团的人,"上官莲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滑过来,"听说那位太子殿下对五妹妹的盐田很感兴趣呢。可惜他跟着使团已经走了——那么,现在常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婉儿没有回头。

    "姐姐管好自己吧。"

    她推开花厅的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竹叶哗哗作响。

    上官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上官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底一片冰凉。

    没关系。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更应该害怕。

    她理了理袖口,重新挂上笑容,推门而出。

    院门口,怀王府的侍卫等在那里。上官莲走过去,低声吩咐了一句。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