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夜莺与蓝蔷薇(九)

作品:《下海的老实人》

    “——你想不想知道,什么是‘夜莺’?”

    为了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第二天傍晚,赫洛利亚如约去找了伊格莱尔。

    伊格莱尔是个心思极重的人,赫洛利亚猜,他肯定不会直接爽快地说出真相,多半要绕点弯子。

    果不其然。

    “晚上好,小赫洛利亚。你用过晚餐了吗?”

    见到伊格莱尔时,对方正站在一辆马车前和车夫对话,心情似乎不错。

    赫洛利亚不太喜欢“小赫洛利亚”这个称呼,尤其是从伊格莱尔口中说出来的。

    毕竟他俩实际上同岁,甚至,连生日都是同一天。

    从佣人们的口中得知此事时,赫洛利亚有些惊讶。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都能撞上,未免也太巧了。

    正因为同年同月同日生,每次伊格莱尔喊他“小赫洛利亚”时,都像是充满了嘲讽意味。

    “晚上好,维里安少爷,我已经吃过了,”赫洛利亚维持着基本的社交礼貌,“您现在要坐马车出去吗?”

    “带你去一个地方。”

    赫洛利亚点了点头。

    去哪里?待多久?做什么?

    哪怕此刻他心中满腹疑云,明面上仍没有多问一句。

    因为问题太多会显得很蠢,而且容易掉进伊格莱尔精心编织出来的语言陷阱里。大少爷太狡猾了,他斗不过,索性选择沉默。

    谁知伊格莱尔对他冷淡的反应很不满:

    “你还真不是个勤学好问的乖学生。我就那么让你没有探究欲吗?”

    “我不想变成一只叽叽喳喳聒噪不休的麻雀,平白惹人烦。”

    伊格莱尔突然笑起来。

    “小赫洛利亚,我特别喜欢你这种恰到好处的冷幽默,”他往前走了一步,赫洛利亚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直至后背撞到车厢壁,再无退路,他才微微敛了唇畔的笑意,“但你为何这样想?你怎么会是讨人厌的麻雀呢?庄园里的佣人们明明很喜欢你,对你无话不谈,甚至很多人都在想......要是你才是真正的维里安少爷,那该多好。”

    赫洛利亚陡然一惊。

    伊格莱尔......他什么都知道!

    莫非他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温和善良、宽容待人的少爷,怎么都比一个脾气古怪、心胸狭隘的少爷强吧——在你心中,到底有没有过那么一刻,想要取我而代之呢?”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更不会去觊觎属于别人的东西,”赫洛利亚别开眼,努力忽略从对方身上飘进自己鼻腔里的那一缕冷香,“您是维里安家族唯一的孙辈,您的财富和地位都是与生俱来的,又不会因为我的到来而变得一无所有。何必如此患得患失?”

    在这场微妙的对峙中,他已紧张到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少爷!马车已经检查好了,我们现在出发吗?再晚一点剧团那边恐怕赶不上了。”

    没等伊格莱尔开口,一旁马车夫的声音突然响起,分走了两人的注意力。

    似是想起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伊格莱尔终于不再揪着前面的牛角尖硬钻了。

    “那就先走吧。”

    语气不再是先前那种伪装出来的、裹了蜜糖似的亲昵,而是和最初见面时如出一辙的冷漠。

    赫洛利亚偷偷对解围的马车夫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紧跟在伊格莱尔身后上了车。

    一路上,伊格莱尔一直在闭目养神。车厢里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之间犹如隔了一层厚障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大少爷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赫洛利亚默默腹诽。

    正常人怎么可能因为客人比自己更受欢迎,就觉得客人是想取代自己呢?难以理喻。

    人缘是需要经营的,伊格莱尔却向来懒得分给外人好脸色,还指望能得到他人的真心吗?无异于痴人说梦。

    马车平稳行驶在大路上,不知不觉,他们已离开欧维辛庄园。

    有车帘隔着,赫洛利亚瞧不见外边的情景,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重。

    “到了。”

    车夫的声音终于从前面传来。

    赫洛利亚忍不住提前掀开了帘子。

    令他惊讶的是,他们抵达的目的地,居然是......一座歌剧院。

    车夫载着他们来到了离欧维辛庄园最近的一处大集镇,歌剧院就位于这座集镇的最南端。

    夜色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将眼前庞大精美的建筑轻轻笼住。歌剧开演在即,剧院门前的广场上已停了不少马车。观众们三两结伴,兴高采烈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剧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赫洛利亚愣了,有些茫然地看向伊格莱尔。

    不是说要告诉他有关“夜莺”的秘密吗?怎么跑歌剧院来了?

    伊格莱尔没有解释,只催促道:“下车。”

    赫洛利亚只能照做。

    两人下车没多久,一名身着正装的侍者便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对伊格莱尔道:“维里安少爷,您预定的座位在二楼六号包厢,是视野最好的位置。水果点心也为您准备好了,若还有其他需求,请随时告诉我。现在请您跟我过来。”

    ......有钱真好啊,在哪里都能享受VIP待遇!

    伊格莱尔没有搭理侍者,而是转头对赫洛利亚道:“进去后跟紧我,别瞎跑。要是走丢了,我不会管你。”

    快成年的人了,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走丢?

    赫洛利亚很无语,却懒得辩驳:“多谢关心。”

    剧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得多。为了避开汹涌的人潮,侍者带他们走的是一条曲折幽深、安静狭窄的走廊。

    转眼便来到预定的包厢。包厢面积不大,只容得下两张扶手椅,但装潢非常雅致,桌上的瓷瓶里插了几枝新鲜的蓝色蔷薇花,空气中弥漫着淡而好闻的幽香。

    如侍者所言,这间包厢位置极佳,几乎正对着舞台,前方毫无遮挡,能够将台上情景尽收眼底。

    伊格莱尔在其中一张扶手椅里落座,食指在另一张椅子上敲了敲,赫洛利亚便顺着他的指引乖乖地坐下了。

    赫洛利亚发现手边的那个瓷瓶上刻了一行小字:

    「Omiogentileusignolo,sequalotidomandaunarosarossa,fa’cheiltuocuorediventiduro,enontareperlui.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倘若有人向你索要一支红色的玫瑰,你可千万得把心肠变得硬一些,莫要为他去吟唱)」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灯就暗了。

    舞台幕布缓缓拉开,布景是一片月光下的花园。

    扮演女主的高音演员登上舞台。她穿着飘逸的白色纱裙,金发如海藻般从腰间垂落,头戴一顶花环,赤足从花丛中走出,美丽的脸上是无比哀婉的神情。

    而颇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脚踝上拖着一条长长的锁链,它束缚着她,让她不能再自由地跳跃奔跑。

    这部歌剧的名字,叫做《夜莺》。

    和现场的万千观众一样,赫洛利亚屏住了呼吸。

    *

    《夜莺》讲述了一个曲折、离奇,甚至颇有些狗血和恶趣味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大陆的最北端,曾有一名法力高强的女巫。

    女巫性格冷漠孤僻,居住在远离人群的森林中。漫长的生命里,她的生活单调乏味,除了研究药剂、练习咒语外,没有任何其他内容。

    女巫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她讨厌一切未知的变数,因为未知意味着危险。

    然而有一天,她亲手打破了自己长久坚守的准则。

    原因也非常简单,简单得几近俗套——

    她坠入了爱河。

    某一日,女巫为采买魔药材料外出,途中邂逅了一位年轻俊美的吸血鬼青年。只一眼,她便无可救药地沦陷。此后,她屡屡向他示好,将满腔柔情捧至他眼前。可那青年始终无动于衷,从未对她生出半分爱意。

    一向傲慢自信的女巫,竟也渐渐陷进无休止的内耗里。焦虑如影随形,敏感深入骨髓。她竭力改变自己,将裤子换成裙子,留起柔顺的长发,把自己打扮成更动人的模样,却依旧换不来他多看一眼。

    女巫有一名非常忠心的侍女。侍女不忍见主人这样作践自己,多次劝慰,皆无作用。女巫素来偏执,凡认定所求之物,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

    一个月色如绸的晴朗夜晚,女巫步入花园,欲采几枝新开的蓝色蔷薇,用以装点自己的鬓发。风拂花枝,窸窣声里,她忽然听见一段不该存在的低语。

    拨开花影,只见那血族青年正站在她唯一的侍女面前,眸中盛满温柔。

    他说他爱她笑容如暖阳,爱她双眸似净水,更爱她高洁善良如金子般的心灵,想要带她离开此地。

    侍女犹豫了。她对

    女巫忠心耿耿,不可能背叛主人。

    她正要婉言回绝,女巫却已勃然大怒,自花丛深处现身。

    自己所爱所求之人爱上了身份低贱的侍女,这是何等的耻辱!

    怒不可遏的女巫当场立誓,要让这两人付出比死亡还要惨痛的代价。

    *

    女巫倾尽毕生所学,制作出了一具人偶。

    但人偶终究只是人偶,哪怕外表再逼真,也不会自己长出灵魂。

    女巫杀死侍女,将她的灵魂放进人偶里,于是人偶拥有生命,变成了人。

    女巫赐了“夜莺”一词,作为她的名字。

    夜莺美得不似凡物。金发如阳光流泻在双肩,蓝眸似蔚海凝成的宝石,肌肤白皙无瑕,双唇红润娇艳。她启唇轻歌时,嗓音甜柔婉转,恍若夜莺鸟于月下啼鸣。这样一张脸,只消看上一眼,便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疯狂沦陷。

    这是女巫从“潘多拉魔盒”这一故事中汲取的灵感。制造夜莺,无非是想为自己的复仇寻找一件趁手的工具。

    女巫给夜莺下了三道诅咒。

    其一,令她的血化作世间最甘美的琼浆。那甜香自骨血深处渗出,足以叫任何以血液为食的生物丧失理智,无一能抗拒。

    其二,令她身躯羸弱、疾病缠绵,痛苦终生如影随形。这是因为女巫憎恶那名侍女,不愿让她生命中有半分欢喜,于是把这份怨毒一并刻进了夜莺的命里。

    其三,令她永生不死。纵有獠牙咬断她的血管,匕首贯穿她的心脏,她也依旧不会死去。她的肌肤始终光洁如玉,所有外力造成的伤口都能迅速愈合,但疼痛不会减免分毫。无人知晓带着这具看似正常的躯体活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因此永远不会有人理解她、共情她。

    完成这件作品之后,女巫把风声放了出去。

    女巫告诉所有血族:夜莺的美貌足以摄魂,歌声足以蚀骨,而她的血,是能帮助他们唤醒血脉中力量源泉的无上珍馐。

    于是,夜莺被人系上丝带,像一件礼物般,从一个吸血鬼手中辗转流落到另一个吸血鬼手中。她成了一只被精心包装的金丝雀,人人都能掀开她的笼子,肆意探索她的美妙。

    女巫还将夜莺的真实身份告知了自己曾深爱过的那位血族青年。

    青年不忍见恋人的灵魂遭受如此折磨,可他力量微薄,根本无力将夜莺救出。于是他选择了逃避——远远地逃开,仿佛只要不看,一切便不曾发生。

    女巫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她和侍女,竟为了一个如此软弱无能的男人,毁掉了各自的人生。

    大仇得报,她却已一无所有。

    生命忽然变得毫无意义,心中再翻涌不起半分快意。于是在一个再平淡不过的清晨,她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名为夜莺的少女,仍旧在尘世间挣扎。永生不死的诅咒如枷锁般箍在她身上,她背负着命运强加的不公,日复一日,无处可逃。

    她日日向众神祷告,祈求摆脱这场无尽的苦难。

    终于有一天,神明降下垂怜,自她躯壳中剥离了那缕被囚禁的灵魂。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歌剧到此步入尾声。

    最后一幕,是饰演夜莺的女演员解开缠绕在脖颈间的白色纱带,一朵蓝色的蔷薇花印记在她肌肤上渐渐消散,了无痕迹。

    她温柔地唱着: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倘若有人向你索要一支红色的玫瑰,你可千万得把心肠变得硬一些,莫要为他去吟唱;」

    ......

    「——我好心的小夜莺呀:你走吧,你走吧......那挚爱和冢中不朽的爱情,都比不上你甜美的、婉转的、动人的歌喉呀......」

    她带着笑容睡了过去,从此再不会醒来。

    掌声雷动。

    “——你有什么观后感想吗?”

    伊格莱尔的声音像磁铁石,一下子便把赫洛利亚沉浸在歌剧里的心神吸了回来。

    因为看得太投入,桌上的饮料和甜点他一口都没碰。

    怎么还要观后感呢?跟小学生交作业似的。

    赫洛利亚想了想,故作认真道:

    “我刚才一直在思考,最后一幕演员脖子上的那朵蓝蔷薇,是不是用特制的药水画的,遇光就会自动挥发?太神奇了。”

    伊格莱尔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你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