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夜莺与蓝蔷薇(十)

作品:《下海的老实人》

    什么样的答案才能令刁钻刻薄的大少爷满意?

    没有读心术的赫洛利亚当然不会知道。

    他试探道:“您是想听我对演出本身的评价吗?嗯......整场表演都非常精彩。服装、布景和打光特别漂亮,演员的演技也很精湛。每次听见夜莺小姐在月下吟唱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难过起来了。真是一个凄美动人的故事。”

    以上夸赞均出自真心。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场《夜莺》都是顶级的视听盛宴。现场观众哭倒了一大片,哪怕现在演出结束了,仍有很多人留在座位上回味,不愿离开。

    非要说缺点的话,大概就是剧情有点狗血和俗套吧。这种三角恋+复仇的戏码实在常见,没什么新意,而且太惨太压抑了,看得人揪心难受。

    不过总体来讲,瑕不掩瑜。

    赫洛利亚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如实交代了。

    伊格莱尔听完,未置可否,而是斟了两杯饮料,一杯给自己,另一杯则沿桌面推至赫洛利亚面前。

    为了不干扰舞台灯光效果,包厢里没有点灯,光影幽暗。伊格莱尔修长的指节轻叩着杯壁,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举止间自有一段独属于贵族的优雅从容。

    半晌,他忽然问:

    “你觉得,‘夜莺’是个怎样的人?”

    要开始做理解分析角色了么?

    赫洛利亚思索几秒,说:“她的灵魂被迫栖居在一具并不属于她的人偶躯壳里,想必会很孤独吧。”

    方才听歌剧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与夜莺共情了。毕竟此刻的他,也不过是将意识寄居在一具虚拟的躯壳里,扮演着另一个人罢了。

    区别只在于,夜莺是被迫的,而他是自愿的。

    “孤独?”

    伊格莱尔念出这个词,面上掠过一丝意外,旋即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

    他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轻笑道:“倒是个很新颖的答案。我还以为,你会和绝大多数观众一样,用美丽、善良、坚韧、不幸之类的词来形容她。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评价吗?”

    赫洛利亚摇头:“抱歉,我拒绝再回答这个问题。”

    “哦?”伊格莱尔挑眉,“为什么?”

    “所谓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以这个标准来衡量,夜莺小姐的一生便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了,”赫洛利亚微微叹息,“无论是剧内角色还是剧外观众,都在残忍地欣赏和消费着她的苦难,我也是其中之一。因为我们爱看,所以剧院会抓住商机,投观众所好,让她的悲剧一遍遍在舞台上上演,永无止歇。既已如此,再去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评判这个角色,未免过于傲慢了。请恕我无法做到。”

    伊格莱尔向后仰躺在椅背上,冷哼一声:“还真是滴水不漏的说辞。既能彰显自己的高尚,又能含沙射影地骂我冷血。我早说过,凭你的口才和演技,不去登台表演真是可惜了。不如这样,我现在就向剧院经理推荐你,正好帮你解决了找工作的事。我敢保证,不出一年,你的签名海报就能在市面上炒到天价。”

    明知他在挖苦,赫洛利亚还是道:“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伯爵大人已经帮我安排了工作,明年我就会离开。”

    “你想走?”伊格莱尔语气里的温度淡了几分,“那你最好提前征求我的同意,否则你永远别想踏出欧维辛庄园。”

    又是熟悉的威胁。

    赫洛利亚不打算再激怒对方,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一旁的饮料,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成功被呛到。

    “咳、咳咳咳!”

    他狼狈地放下杯子——这里面装的居然不是饮料,是酒!

    而且还是很醇很烈的酒,只一小口,便辣得他双颊涨红。

    伊格莱尔阴魂不散的声音从一旁飘来:

    “度数很低的红酒而已,你没喝过?”

    ……大哥,你对“度数很低”的定义是不是有点问题?

    进入这个世界以后赫洛利亚还真没喝过酒。作为一枚标准的好学生,他始终恪守着“未成年不能饮酒”这一准则。加上养父米勒先生常年泡在酒坛子里,他就更不敢喝了,不然这家里没个靠谱的人,绝对要误事。

    当然这话不能告诉伊格莱尔,否则肯定会被嘲笑。

    赫洛利亚不自在地催促道:“歌剧看完了,现在也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庄园吗?”

    不得不说这具身体的酒量实在烂得惊人。刚刚那么一小口直接烧进了胃里,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脖颈处的一小块皮肤又烫又痒,用手抓了几下,还是难受。

    包间内的空间非常狭小,身边伊格莱尔的存在感又非常高,置身其中,赫洛利亚越发感到逼仄闷热,甚至有种窒息感。

    他再也忍不住,脱了外套叠在手臂上,起身,想推门走人。

    “坐下。”

    简简单单一句命令,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伊格莱尔说:“我允许你走了么?”

    背对着伊格莱尔,赫洛利亚咬牙道:“维里安少爷,我不是您的仆人。”

    言下之意是,我没有义务听从你的命令。

    “急什么?我还有今天最重要的秘密没有告诉你呢,”伊格莱尔弯起唇角,不咸不淡地抛出诱饵,“你不想弄清你养父的死因了吗?”

    赫洛利亚浑身一僵。

    这时伊格莱尔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却不容抗拒地将他重新按回椅中。

    “世人往往以为,舞台上的故事皆来自无中生有的杜撰,实则并不尽然。有些故事,只要用心去追根溯源,总能在艺术家的添油加醋中找到它的起源。”

    赫洛利亚仰起头,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不懂吗?那我换个浅显易懂的说法,”伊格莱尔眼底笑意渐深,“这一出《夜莺》的故事并不是虚构的。女巫、吸血鬼青年、侍女......他们都曾真实存在过。即使后人对故事本身进行了加工和夸大,整体事件的走向也大差不离——嘘,先别急着否定我,听我说完。”

    伊格莱尔伸出食指,轻轻贴在赫洛利亚唇瓣上,令他被迫噤了声。

    “你一定还记得吧?歌剧终幕,夜莺以赤诚祈得神明宽恕,挣脱诅咒,升入天国……可她的故事终结了,女巫的诅咒却仍未消散。它流连于世间,怀着深重的怨恨,不断寻找着下一任‘夜莺’。每一位被选中的夜莺都会重复悲惨的命运,和那些吸血的怪物纠缠

    不休,直至寻找到解放灵魂的方法,彻底死去。”

    “那么现在,再一次回答我吧——你到底是不是夜莺?其实我心中早已有答案,但我更想听你亲口承认。事已至此,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指尖渐渐向下,从唇瓣一点点移到颈间。

    他挑开了赫洛利亚的衣领。

    借着一旁花瓶的反光,赫洛利亚终于看清了浮在自己脖颈间的那个印记。

    和歌剧里一模一样的蓝色蔷薇花印记。

    不同的是,女演员身上的印记是用特制药水画的,遇光则无;而他身上这一枚,则像是从血肉里生长出来的,永远不会消失!

    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赫洛利亚的太阳穴突地跳了起来。他感觉头很晕,下意识想屏蔽掉伊格莱尔传来的信息,但那些话像魔咒一般萦绕在耳侧,不肯让他逃离。喝进去的酒精像一团火,在他的胃里熊熊燃烧着,灼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你在酒里加了东西。”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伊格莱尔大方承认了:

    “你迟早要面对这件事情,而我不过是使用一点手段推了一把。放心,它并不会危及你的性命。那么,想好让我满意的答案了吗?我亲爱的小赫洛利亚。”

    赫洛利亚闭上眼,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就算问我一千遍,对我严刑逼供,我也只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世界上真的存在女巫和吸血鬼吗?我从未见过。我的世界观里不存在鬼怪,所以根本无法想象。放过我吧,而且,即便我真的是夜莺,要背负悲惨的命运,那也只是我的私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伊格莱尔收起玩世不恭的面具,指节按在赫洛利亚的颈动脉处,表情和声音都冰冷到可怕:

    “——好一个‘私事’!倘若你只想置身事外,那么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来欧维辛庄园!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退路么?”

    “——我最恨你这副伪善的样子。承载着罪孽诞生的‘夜莺’,你的到来会让所有人都变得不幸!”

    “——你知道你的养父是怎么死的吗?他的死也是构成诅咒的一环,你这一生注定众叛亲离!”

    自认识伊格莱尔·维里安以来,赫洛利亚从未见过对方这般失控的样子。

    此刻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怒意。有一瞬间,赫洛利亚真的觉得,伊格莱尔可能动了杀心!

    他害怕了。

    至于这个世界的世界观里到底有没有鬼怪存在,眼下已经不重要了。

    他得先稳住伊格莱尔的情绪。万一对方是个听歌剧听到走火入魔的妄想症患者,那他被精神病杀了,岂不是很冤!

    赫洛利亚开始在脑海中飞快地酝酿自救的办法,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救星便出现了。

    敲门声响起:

    “——伊安,你在里面吗?我听剧院经理说你也来看歌剧了。真巧,一起回去吧!”

    赫洛利亚曾听佣人们提起过,伊安是伊格莱尔的教名。只有家人和儿时关系亲近的友人才会这般唤他。自伊格莱尔长大后,除了他的姑姑玛格丽特小姐,再无人敢用这个亲昵的名字称呼他了。

    毫无疑问,此刻站在门外的人,正是维里安伯爵的小女儿,玛格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