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作品:《[HP]养父是福尔摩斯》 玛莎说完“星期六”,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还湿着。
我们站在门口的这一会儿,水已经顺着袖口流下,在围裙上留了几道深色的痕迹。她将手指收拢,像是忽然记起自己还欠着一盆没有洗完的衣服。
“克劳利太太,我能进去拿一样东西吗?”
站在熨衣桌旁的妇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们。
“去拿吧。别站在门口说,热气全放跑了。”
她挪开椅子上的一摞枕套,让我们坐下。
那是个颇为狭窄的地方。炉边架着几只熨斗,窗户被水汽蒙住,光线透进来时,已经失去了街上那种清冷的颜色。一根绳子从墙角牵到另一头,上面晾着洗净的袖口与领子,排列得像一群被要求保持肃静的小动物。
哈利将怀里的书搁到膝上,坐得很小心。
他刚想把书放到旁边的桌上,手便停住了。
桌面有水。
于是,他取出手帕,擦干了靠近自己的一小块地方。
玛莎回来时,手中捧着一个旧饼干盒。
盒盖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把它放在哈利擦干的位置,先向孩子轻轻点了一下头,才将盖子揭开。
里面没有饼干。
有几枚纽扣、一小卷缎带,以及用一块旧手绢包住的纸。
她取出最上面的一张。
“当票。”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伸手。
“我可以看看吗?”
玛莎将票推了过来。
它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已经发白。票号、日期与威尔逊给我们的记录相符,物品栏里写着一座黑木座钟,下面还有几句关于外壳与铜脚的简短说明。
我的朋友逐项看过,把当票放回原来的位置。
“确实是同一座。”
玛莎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些。
“我没有拿错。”
“我并不怀疑您。只是想确认我们谈论的所有东西,都属于同一笔寄当。”
她点点头。
随后,仿佛终于决定将一件已经憋了很久的事说出来,她问:“是不是维克托先生去找过店主?”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他想要这张票。”
*
维克托·马奇确实到过洗衣作坊。
据玛莎说,他不喜欢里面的气味。
他没有明说。只是谈话时始终站在门边,不肯碰放着湿衣服的椅背,手套也一直戴着。克劳利太太在旁边听见这一段,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问我要票,说由他把钟赎出来,再给我送来。”
“您拒绝了?”
“我说,我自己能去。”
玛莎将当票抚平。
“他以前替爸爸处理过别的东西。我有几件想留下的,后来都没找到。”
“是什么?”
“没什么值钱的。一只杯子,几本书。爸爸穿惯的那件旧外套。”
她的目光在盒子里停了一下。
“他把这些都当作需要清掉的旧东西。”
福尔摩斯没有替她作任何评价。
“那次来访是在什么时候?”
“上星期六,上午。”
他抬起头。
“二十日?”
“是。我那天下午要去领工钱,本来还想算一算差多少。他来了以后,我就告诉他,下一个星期六,钱肯定够了。”
“他是在那天看见当票的?”
“看过。我拿在手里,没给他。”
“有没有看见别的纸?”
玛莎犹豫了一下。
“有。他问爸爸还交给我什么,我把这张也拿出来过。”
她从旧手绢里抽出一张便笺。
纸比当票大一些,边缘剪得不太齐。正面写着几行字,背面似乎原本记过别的东西,被横线划去了。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日期。
也是七月份。
哈利原本在听两人的谈话,这时却往前挪了一点。
便笺下端被折了进去,露出的半个字正好停在他眼前。
“下面还有一行。”他说。
玛莎将纸轻轻展开。
字迹与我们在破釜酒吧见过的地址条相似:并不漂亮,却写得很清楚,有些字母的末端带着向上的短钩。
“玛莎:
票收好。
赎钟的时候,问问威尔逊先生,有没有另给你的东西。霍利斯办妥后,会送到那里,随钟交付。
若你去时还没有,带这张纸去找他。
费用已经付过,不必再替我付一次。
爸爸”
下面是一个姓名与地址。
“R·霍利斯”
地址在城里,离几家律师事务所不远。
福尔摩斯没有马上提问。
他又读了一遍那几行字。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会送到那里”几个字上停留得最久。
*
“您知道另给您的是什么吗?”他问。
玛莎摇头。
“爸爸说,有些事还没办完,等办妥了再告诉我。”
“您后来问过吗?”
“写信问过。”
她看向福尔摩斯,像是忽然想起了我们从哪里来。
“汤姆是不是把我的信都交给他弟弟了?”
“我们知道,九月以后,有两次来信由维克托先生取走。”
玛莎没有说话。
炉边一只熨斗被拿起来,压在铺开的衬衫上,发出一阵短促的嘶声。
她伸手去折那张便笺,指尖碰到纸边,又收了回来。
“他告诉过我,爸爸走了。”她说,“我不是不知道。”
“我明白。”
“后来我问起那些信,他说,爸爸没有留下需要再告诉我的事情。”
这句话说得很平稳。
但她说完之后,将盒盖拿起来,翻过来,又放下,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哈利看了看盒盖,将自己的书往里挪了挪。
玛莎把盖子放到了腾出来的地方。
“我姓海尔。”她忽然说。
福尔摩斯仍在看便笺,听到这句话才抬眼。
“这是我亲生父母的姓。爸爸接我回家时,没有替我改掉。”
她顿了一下。
“维克托先生总觉得,有必要提醒我这件事。”
我的朋友把便笺转向光线较亮的一侧。
“令尊交给您这张纸时,还说过什么与霍利斯有关的话吗?”
玛莎望着他。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稍稍变了,却并没有流泪。
“没有多少。他说,这位先生办事慢些,不过肯把事情写清楚。”
“您去找过他吗?”
“没有。我以为得到赎钟的时候,才知道还有没有东西。”
她看向纸上的字。
“我把它当作一件要等到星期六才能去办的事了。”
哈利低头读着那一行。
随后,他问:“那东西还没送来吗?”
“我们还不知道。”福尔摩斯说。
“所以,不一定在钟里。”
玛莎看了看他。
孩子用指尖隔空指着便笺,没有碰上去。
“这里说的是跟钟一起给她。可我们看见有人把钟拆开了。”
福尔摩斯的手停在纸边。
他看了哈利片刻,再将便笺放平。
“是。”他说,“这两个意思,需要分清楚。”
*
我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天始终抱着一个没有得到证明的想法。
一座被缩小、搬动、拆开,再放回原处的钟,很容易使人相信,作案者寻找的东西就在它里面。
至于那张留下小小墨印的草稿,以及不合尺寸的钥匙,都像是在帮助这个想法变得更加牢固。
然而,埃德温·马奇的便笺并没有这样写。
有人会送来另一样东西。
那座钟,只是它最后交付时应当伴随的物件。
“维克托先生看完这张纸,问了什么?”福尔摩斯说。
玛莎想了一会儿。
“他问威尔逊有没有把另一样东西给我。我说没有去过。他又问,爸爸有没有提过钟背后。”
“具体怎么问的?”
“问我以前是不是在钟背后藏过东西。”
福尔摩斯没有表示惊讶。
他将这个问题原样记下。
“您的回答?”
“我小时候藏过纽扣。”玛莎说,“家里总少纽扣,爸爸说,倘若那座钟每天少走两分钟是因为吃撑了,他倒能够理解。”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那些纽扣在钟外面。搁在钟后与墙之间,不在钟壳里。”
哈利也笑了。
那是我们进来之后,她头一回说起父亲时,没有急着把声音压低。
“他会魔法?”孩子问。
“会。”
玛莎看了一眼他那本从丽痕书店买来的书。
“但我不会。”
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与说自己不会弹钢琴并没有多大差别。
“我小时候觉得,炉火熄了,只要叫他就行。后来他给我买了盒火柴,教我自己生火。潮得划不着的时候,我还是叫他。”
“他会来吗?”
“会。通常先问我,是不是又把火柴放到水盆旁边了。”
克劳利太太从那边走过,拿走一只空篮子。
玛莎将便笺向里挪了挪,避开桌边的潮气。
我想,有些习惯确实比教会它的人留得更久。
*
福尔摩斯很快收起了本子。
“海尔小姐,我想请您今天就跟我们去见霍利斯先生。”
“今天?”
“如果另有给您的东西,我们应当先弄清它在哪里。没有必要等到星期六。”
玛莎看向后屋。
福尔摩斯接着说:“钟的事也可以安排。我会与威尔逊谈妥保管办法。您不必为了凑齐最后一点赎金,把其他事情都放在那里等着。”
“我不是想请您替我付钱——”
“我知道。”
他将当票推回她手边。
“我是在说,可以先把该查明的事查明。”
她低头收好那两张纸,将旧手绢四角折拢。
克劳利太太显然已经听见了。
她把一盆衣服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去吧。”
玛莎还想说什么,妇人便补了一句:“回来熨衣服,熨斗不会跟着你跑。”
“谢谢您。”
“别谢到午饭都过了。”
这次,玛莎笑了出来。
她去后屋换外套时,哈利把手帕重新叠好,收进衣袋。
福尔摩斯正在看我们记下的日期。
十月二十日,上午。
玛莎向维克托出示当票与便笺,并告知了赎钟的日子。
同一天,下午,威尔逊回来时,七号钥匙不在了。
我的朋友用笔在两个时间旁边各点了一下,没有把它们连起来。
*
我们在街口买了些面包,才雇车进城。
玛莎起初不愿上车。
她说,自己可以走过去。
福尔摩斯已经替她拉开车门。
“我们还要在他们结束下午的递送以前赶到。”
她听见这句话,便没有再坚持。
车厢里比外面安静。
哈利抱着书坐在我旁边,吃完面包之后,仔细拍掉了纸包上的碎屑。他的目光在那本《标准咒语》和福尔摩斯的本子之间来回移了几次。
“那把钥匙是什么时候变小的?”他问。
“我们只知道,威尔逊在星期六下午发现它不见了。”我的朋友说,“真正发生变化的时间,还需要查。”
“可那天以前,他们已经让他去抄书了。”
“是。”
“那时候,玛莎还没有给维克托看这张纸。”
“对。”
孩子皱起眉。
“他们以前在找什么?”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窗外。
“也许,他们以前主要是在等什么。”
车轮压过路面上一道较深的缝隙,我们同时颠了一下。
玛莎护住放在膝上的盒子。
那只盒子很旧,边缘有一处小小的锈迹。她原本只从家里带来了当票与父亲的便笺,却依然把整个盒子抱着,仿佛只有放回平日的位置,里面的东西才算安稳。
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盒子上,随即移开。
“海尔小姐,您知道令尊为什么选择威尔逊的店来交付这些东西吗?”
“他信任威尔逊先生。”
“他们认识很久?”
“以前也送东西去修过。爸爸说,威尔逊嫌钟不准的时候,会直接说钟不准,不会先看是谁拿来的。”
她想了想。
“还有,我七月份刚换了做工的地方,住处也没定。他怕东西寄来,我又搬走了。”
这倒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理由。
普通得几乎使我惭愧。
我们一直在寻找某种精巧的安排,而一个需要稳定收件地址的年轻女人,未必有能力让整个伦敦按照自己的住处移动。
她手里有当票,知道那家铺子在哪里。
父亲便把另一件将来要交给她的东西,也安排到了那里。
*
霍利斯的办公地点在一幢窄楼的二层。
门旁的小牌子列着几项业务:契据、誊本、文书代办。
字很小,却写得清楚。
我们进去时,一名青年正在捆扎几叠文件。桌上的棉绳被切成相同的长度,剪刀放在右手边,每个纸包上都有一
张朝向一致的签条。
福尔摩斯看了那张桌子一眼。
我想,他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比对红发会好得多。
霍利斯本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年纪已不轻,鼻梁两侧有长期戴眼镜留下的浅痕,手指却很灵活。他先看福尔摩斯的名片,再听玛莎说出父亲的姓名。
“海尔小姐?”
玛莎点头。
他摘下眼镜,重新戴好。
“您来得正好,我这里确实有给您的东西。”
她的手在盒盖上收紧了。
霍利斯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他没有拉开最上面的抽屉,而是先查了一本索引,再根据上面的记号,取出一个系着布带的纸夹。
那套步骤不含任何神奇之处。
但我在看过太多凭借一句话就改变去向的信件之后,对这种缓慢而确定的动作,竟产生了一点感激。
“请让我核对一下当票号码。”他说。
玛莎打开盒子。
霍利斯把票上的数字与纸夹内的一页委托书逐一比对。
没有差别。
“是的。”
他将当票还给她。
“马奇先生留下过明确的交付指示。您若先来这里,可以当面办理;否则,我们将封好的文件送到威尔逊先生的店里,替您保管,待您取钟时一并交付。”
玛莎望着那个纸夹。
“是什么文件?”
“有关他生前委托办理的一项财产处置,以及应交到您手里的款项说明。”
她没有立即理解。
“钱?”
“有款项,也有需要您知道的安排。我们会逐项向您说明。”
霍利斯又看了一眼她带来的便笺。
“他一向不肯在事情办妥以前把话说满,尤其提到给您的东西。”
玛莎垂下眼睛。
这句话显然使她相信了,这位先生确实认识她的父亲。
*
福尔摩斯等她稍稍平静下来,才开口。
“霍利斯先生,我们还需要确认交付安排。有理由怀疑,有人试图截取这批文件。”
老人抬起头。
“截取?”
“目前没有理由怀疑您的工作。我们需要知道,谁曾与您联系,询问文件进度,或者要求改变送件办法。”
霍利斯把纸夹合上了一半。
然后,他看向正在捆文件的青年。
“取收发簿来。”
青年很快将一本窄长的册子放到桌上。
霍利斯翻到九月份。
他们曾按照埃德温生前留下的通讯地址,向破釜酒吧寄去一封进度说明。那封信说明,几项手续尚未办妥,给海尔小姐的文件预计十月起陆续备齐,届时按委托送到典当铺。
信寄于九月十九日。
我看向福尔摩斯。
汤姆的账簿里,维克托第一次领取来信的日期,是九月二十四日。
我的朋友没有打断霍利斯。
“后来有人来问过两次。”老人继续说,“都是自称代威尔逊先生询问,他们希望提前知道哪一天送去。”
“您告诉他们了吗?”
“我只能告诉他们进度,不能把尚未收到的回函变出来。”
他翻过一页。
“此外,还有一封书面通知。”
那封信与其他往来件夹在一起,折得十分平整。
霍利斯把它取出来,放在我们面前。
“对方说,威尔逊先生午后另有事务,不在店中。有关马奇先生的来件,由店内雇员代收。普通送件通常是我们午后集中派送,这个要求本身并不奇怪。”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去看落款。
他先看日期。
十月六日。
接着,他将信转过一点,让玛莎也能看见。
“自下星期一起,威尔逊先生午后不在铺内。凡依马奇先生指示送来的书件,请于一点至五点间送抵,由本人代收,妥为保管。
文森特·斯波尔丁
代杰贝兹·威尔逊”
我读完后,再看了一遍日期。
十月六日。
两天以后,威尔逊开始了他那份每星期四英镑的抄书工作。
*
“有没有文件已经交给他?”福尔摩斯问。
“正式交付的这一份,还没有。此前送去的是进度通知。”
“最近一次是?”
“上星期,告知本周应当能够办齐。”
霍利斯将纸夹重新系好。
“最后一份回函昨天才到,我原定明天下午派人送去。”
玛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封以雇员名义写来的信。
“那现在呢?”
福尔摩斯没有替她回答。
霍利斯先把纸夹移到自己手边,再另取了一张干净纸。
“既然您本人已经来过,并且有人对收件安排提出了具体疑问,我们先暂停送件。身份与委托事项核实清楚以后,直接交到您手里。”
他看向福尔摩斯。
“您提到的那位店主,能够亲自来一趟吗?”
“可以,我会去请他。”
霍利斯拿起笔,准备在原来的递送指示旁作记号。
“请另记一张。”福尔摩斯说。
老人停住。
“这封来信先保持原样,包括原来的送件日期。”
霍利斯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将笔移到新纸上。
屋里响起细细的书写声。
玛莎仍抱着那只旧饼干盒,神情有些茫然。她原本以为今天最多能够证明,自己确实有资格领回一座钟;现在,她却坐在一间从未踏足的办公室里,听见有人认真询问,东西应该怎样交到她手中。
哈利站在我身边,没有插话。
等霍利斯写完,他才指着那封信上的一句话,轻声问福尔摩斯:“这里说的‘下星期一’,是不是八号?”
“是。”
“就是威尔逊开始抄书的那一天。”
“是。”
孩子看着信纸。
“可写这封信的人,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每天下午不会在店里了。”
福尔摩斯将信上的折痕轻轻压平。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轮的响声从楼下传来,又渐渐远去。
“霍利斯先生,”他说,“我要请您把近一个月所有询问这批文件的来访与来信,都列出来。知道多少,写多少,不必替任何人补上理由。”
老人点头。
“那位雇员有什么问题?”
“我们正在查。”
福尔摩斯站起身,拿好帽子。
“但我们已经知道,有人很早就替威尔逊先生安排好了,他会在什么时候不在自己的店里。”
那张写着十月六日的纸,被霍利斯仔细放回纸夹。
它比七号钥匙失踪,早了整整两个星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