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快步走进次卧。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黝黑女人坐在扶手椅上。她年龄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她低着头,不停地抹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一群警察守在她身边,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厌倦。

    墨菲和修罗可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开口。

    “您还好吗,夫人?”墨菲说道。

    女仆抬起头来。她大而圆的眼睛中写满了胆怯和恐惧,如同密林中的惊鹿。

    “她耳朵几乎听不见,也不大会说话。”一名警察厌烦地说,“我们试图和她交流,但都是白费力气。”

    修罗可蹲下身来,试图靠近女仆。对方慌乱地往后缩,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们是来调查谋杀案的。”修罗可一字一句地说。

    他寄希望于女仆会读唇语。但对方目光涣散,完全未察觉到他的意思。

    “当天晚上,你有醒来吗?”墨菲也问道。

    一阵沉默。只能听到女仆咽喉中嘶哑的哭声。

    “完全没反应。”墨菲烦躁地说。

    “长官,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查了她的记录,她是从印度偏远地区来的。那个鬼地方现在还没有婚姻制度,女人们都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一名警察无奈地摊开手,“一群野蛮人。”

    修罗可皱起眉头,他心里很不舒服。

    这些警察堂而皇之地发表种族歧视言论,却忘了她可能是唯一目击者。

    修罗可从走廊上拿来相框。他指着欧文的面容,又做了一个击打的动作。

    “当天晚上,有人进到屋内。你知道这件事吗?”

    女仆死死盯着欧文的脸。她忽然中止了哭泣,呼吸急促,表情木然。

    若非眼睛里的残泪还在闪烁,旁人或许会将她认作一座木雕。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的主人遇害了。”修罗可有些焦急。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相框上写着“kill”(杀)一词。

    女仆的双眼望向他的指尖。突然,泪水再次从眼眶中涌出,她再次大哭起来。

    修罗可站起身。他对墨菲疲惫地摇头。

    “等两天吧。她现在精神还不太稳定。”

    这时,女仆从椅子上站起,紧紧握住修罗可的手腕。

    “wandow...into(进入)...”她含混地说道,并试图在他手心涂写文字。

    “window(窗户)...你会英语词汇?”修罗可惊喜地喊道。

    说话间,相片从框中滑落,飘到地上。修罗可立刻将它捡起,放到女仆面前,一边的警察贴心地递了一根笔。

    “请您继续写!”修罗可急切地说。

    全房间的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照在女仆身上。

    女仆不熟练地捻起笔,思考了片刻后,在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下“evil”(邪恶)一词。

    墨菲皱起眉,眼神中流露出失望。“还有吗?”他说道。

    女仆瞪着相片,又写下“man”(人)。

    她松开手,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真是有价值的线索啊!”警察耸耸肩。

    女仆又恢复了精神恍惚的状态。她忽然张开嘴,吐出舌头,瞪大双眼,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好似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几位警察将她强行摁回扶手椅上,她拼命挣扎,双腿乱蹬。

    “走吧。”墨菲揽住修罗可的肩膀,将他带出房间。

    修罗可回过头,在警察身体的缝隙中,女仆仍然睁大眼睛,死盯着他。她的眼睛满含泪水,充满了悲伤和恳求。

    两人筋疲力竭地来到屋外,并排坐在发黄的草地上。秋日清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修罗可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们看到梅丽坐在被金叶覆盖的田地间,已经恢复了神志。两个警察正在对她展开问询。

    “孩子,你之前处理过类似的大案吗?”墨菲问道。

    “没有。”修罗可答道。

    白教堂案也算是一起奇案。但他总归知道,凶手隐藏在白教堂的阴霾中,只要排查人际关系,总有迹可循。

    而这起案件截然不同。凶手是远道而来的异国客人。他和那位神秘的帮凶,隐藏在大英的山水之中。不知何时,下一起谋杀案就会发生。

    说起来,他还没能抓住真正的开膛手。

    他烦躁地翻过相片。这时,他才看到正面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字迹。这行字迹被相框挡住,平时难以被发现。

    迷人的狩猎时光:致凯尔·欧文。

    真正的礼物原来在这里。

    修罗可望向墨菲,指着相片上的字迹,“这是欧文的原名。”

    “是的。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墨菲道,“在你寄来信件前,我就发现邓肯的名字使用时间过短。除了在大英博物馆工作期间的明确记载,他的前半生只有口口相传的模糊军旅生涯。于是,我让派人去查询他的改名记录。”

    “果不其然,他变换过名姓。且不知动用了什么人脉,从档案中销毁了曾用名的记录。但痕迹哪是那么容易抹除的呢?我们对他的人生轨迹进行调查,终于挖出了他的真名:约翰·沃克。”

    “两个真名组合到一起,就更容易找出带走宝藏的第三人。”修罗可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拜访负责东印度公司的政府部门,他们那里必然有人事记录。”

    墨菲靠在墙上,点燃一根香烟,露出微笑。

    “我已经查过了。我的人在东印度公司的档案室翻了一个下午。曾在监狱服役、退伍、改名换姓,三个条件叠到一起,只要下苦功夫,总能穷举出一个清单。”

    “最后,我们列出了一个八人清单。”墨菲从口袋中掏出笔记本,里面写着一连串男名,旁边备注着工作单位和时间,“不过有了欧文的真名,排查出来就容易多了。唔,看起来应该是他。”

    他在丹·布朗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尽快查到他的现用名,或许可以先小黑人一步找到他。”修罗可说。

    “已经查到了。他回国后当了公务员,没那么好销毁过去的痕迹,我们很容易就问到了他的住处和工作地址,并派人登门拜访。”

    “他什么反应?”

    “反应?我们连他的面都没见着。他的住处人去楼空,他的领导说,已经有七天没见到过他了。”

    “您可以向我介绍这个人吗?”修罗可感到警觉。

    “四十三岁,身高略低于6英尺。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皮肤苍白,长得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他目前单身,在文书室工作,职务倒不高,但会接触到一些机密文件。因此,他的领导对这次失踪事件很是焦心。不过,我们查了他的办公室和家,发现他会违规将机密材料带回家,但并没有外泄。”

    “顺带一提,他在印度失去了左臂,只能装了木质假肢。他回国后总是酗酒,工资花完了,就开始四处借钱。周边邻居表示,他到了最后,几乎没人愿意和他来往了。”

    “有人看到他离开吗?”

    “没人。但领导表示,他当天下午收到一封来信,他拆开后,便立刻神色匆匆地离开了单位。他的家里一切如常,没有带走任何行李。”

    “真是奇怪。”

    “是的,像是短期离开,但却一去不归。”

    “可能是他也得知了小黑人的消息,决定躲藏起来。”修罗可抱着一丝希望猜测道。

    “是的,可他为什么不求助于警察呢?”墨菲问道。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警官在清澈的阳光下走来。他步伐很快,手里提着一件被布包裹着的长条物体。

    “长官,我们有两个新的工作进度。一是结束了对摩斯坦小姐的问询,可以将她送回去了......”他嗓音低沉,略带拘谨。

    “赶紧把她送回去,杀人现场不是女士应该呆的地方。”墨菲说道。

    “我们正有此意。但摩斯坦小姐表示,她的雇主就住在附近,可以自行回家。”

    “好的,还有什么?”

    “我们按照您的要求,在别墅外排查足迹。然后,我们在水渠里发现了这个。”警官表情严肃。

    墨菲打开包裹,他的面色立刻变了。

    那是一根沾血的木质假肢,末端镶着铁钩。假肢从中间裂开,明显被人用力击打过。血液洇到木头内部,散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那片从伤口中挑出的木屑……”修罗可补充道。

    两人做了比对,木头质地完全一致。

    往后的几天,米郡下起了倾盆大雨,似乎是要为这起惨案哀悼。而当地警察局已经签署对于布朗的通缉令。

    米郡的警务工作者几乎全体出动,在山林和田野之间寻找布朗的踪迹。

    “这是不是当地最大的搜寻活动?”在暴雨中,修罗可问墨菲警督,“我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同时行动。”

    “是的,毕竟有白金汉宫的命令。”墨菲在泥泞的小道上艰难跋涉,“就连日常看管基础设施的人都来了。当地的老年人们要不高兴了,没人帮他们处理丢猫丢狗之类的琐事了。”

    “你相信布朗是凶手吗?”

    “不好说,他是最可疑的人。”墨菲说道,“身高大体符合,与受害者有关系,还有作案动机。”

    “你想一下,”墨菲推理道,“梅丽提到,邓肯无法单独将宝藏交予她。这证明宝藏大概率有某种保护机制,或许是三重密码锁,他们三人各知道一重密码,只有达成一致,才能将宝藏取出。”

    “布朗是个残疾人,又长期酗酒,肯定比另两个人更渴求宝藏。于是,他主动找到了小黑人,帮助他杀害另两个同伴,并和对方瓜分宝藏。”

    雨下得更大了。两人没再交谈,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不对劲……他总觉得逻辑链存在漏洞。

    女仆怪异夸张的表情、欧文凄惨的死相、邓肯桌上的血字……一幕幕景象,如电影般在他眼前循环。

    修罗可踏上泥土上层层叠叠的落叶和松针,向着溪边走去。云层被暴风拨开,惨白的阳光混着雨水倾泻而下,在溪面上击出清脆的水声。

    修罗可望向溪流。

    他知道布朗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