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 62 章
作品:《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钟声响过第三下,顾栖灯合上名簿。
“祠堂里没有钟。”她说。
顾承宴的脸色变了。
顾家祠堂只有四角的铜铃。铃小,平日风吹过也响不了这么远。方才那三声低沉得像撞钟,连东平码头的人都听见了。
顾承宴叫来两名护卫,让他们先送蔡婶和老船工回家,又命人守住搁浅的旧船。船上的红灯虽灭,谁也不能保证潮退后它不会再动。
陆照站在栈桥边,望着那艘船。
陆春娘把渔叉塞进他手里。
“你今晚去我家住。”她说。
陆照低头看她。
“你不怕?”
“怕。”陆春娘答得很快,“但爹留着你的东西,就是想让你有地方去。我家门口的路你还认得吗?”
“不认得。”
“那就跟着我。”
陆照握着渔叉,迟疑片刻,点了头。
顾栖灯看见他们走下栈桥,才转身追上顾家的人。
去祠堂的街上,水已经漫过脚面。
临江今晚没有下雨。水从砖缝里渗出来,沿着两侧屋墙往顾家流。它带着细碎的盐粒和药渣,有时还漂过一片泡烂的红纸。
三处关过的门,留下的东西都进了这条街。
顾长川伤手裹着新布,右臂垂在身侧。他看顾栖灯几次低头看水,问:“找什么?”
“流向。”
“都往祠堂去。”
“有一股从祠堂出来。”
顾栖灯停在巷口,用灯柄拨开脚边的水。两道水流贴着墙根相遇,一道浑浊,混着药渣;另一道很清,正逆着它往外走。
顾长川蹲下来,伸出左手碰了碰。
清水是温的。
“地下那口棺材。”他说。
顾栖灯抬头看向祠堂屋脊。
第四盏灯还亮着,火苗却偏向巷口,照着清水出来的方向。
顾承宴听完,脚步更快了。
祠堂门前停了两辆搬运用的板车。车上放着三个空铜灯架,灯架底下垫着厚布,旁边还搁着用来固定灯盏的铁箍。
顾栖灯认得其中一个。
那是大房的灯架。
“谁让你们搬的?”顾承宴问守门的家仆。
家仆腿一软,跪了下去。
“三叔公。”
顾承宴推门进去。
祠堂里站着十几个人,都是顾家的长辈与管事。供桌已经被挪开,地上三条旧槽露了出来,槽口一路通向门槛。
三盏房灯尚在原位,但大房那盏底座的铜钉已卸去两枚。两名仆从守在灯边,手里提着铁钩。
顾三叔公站在众人中央。
他是顾家族老,往年归灯祭时便由他主持点灯。顾栖灯小时候曾在门外站了半夜,也是他吩咐人关上祠堂门,说“外姓孩子不入内祭”。
如今他看见顾栖灯进来,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转向顾承宴。
“码头处理好了?”
“船停了。”顾承宴走到灯前,拿过仆从手里的铁钩,“这里谁动的?”
“我。”三叔公说,“这事不能再拖。”
“我说过,祠堂里的东西等我回来再动。”
“你去码头的时候,地下又响了三次。”三叔公把手中的祭帖递过去,“七日归门,三灯要出祠堂。这是沈兰烛留下的话,你也看见了。”
顾栖灯隔着顾承宴肩头看见祭帖。
纸上写着那晚白衣女人说过的两句:
归门祭照常。
祠堂外不能只有第四盏灯。
帖尾竟按着一道湿红指印。
顾长舟接过,闻了一下。
“赤砂和灯油。”他说,“旧井与药仓都有这味道。”
三叔公皱眉:“她昨夜站在门口说的话,总不是你们编出来的?”
“站在井边的那个人借了沈兰烛的脸。”顾栖灯说,“黑棺里的人亲口告诉我,她不是自己。”
祠堂里有人低声议论。
三叔公看着她:“棺材里的人说了话?”
“说了。”
“她如今连身子都动不了,你又怎么知道是谁在说话?”
顾栖灯没有急着回答。
“您拿这张帖的时候,看见写帖的人了吗?”
三叔公脸色微沉。
“帖子放在供桌上。”
“那您信它,却不信棺材里的人?”
“我信得过顾家祖传的规矩。”三叔公指向地上的三条槽,“三盏灯守了这道门几十年。城里出了事,就该把它们搬出去照着百姓。老祖宗若想它们只摆在这里,何必在地上留通到门口的槽?”
“那是油槽。”顾长舟说。
“是。”
“灯一搬,您打算往里灌多少油?”
三叔公没有直接答,身旁管事先开口:“三房各一坛,子时点火。”
沈见微听得倒吸一口气。
“一坛灯油沿槽烧出去,门口站的人怎么办?”
“今晚门前清场。”三叔公说,“顾家自己的祭,不会伤外人。”
顾栖灯看向门槛。
门外第四盏灯的光正在照着清水。若三条槽里都灌满灯油,火会先经过第四盏灯下,再沿青砖烧向长街。街上那些从码头回家的人,谁知道会不会被它重新引来?
顾承宴把祭帖放到旁边烛火上。
火舌卷住纸角,湿红指印起初不燃,随后发出一股腥味。纸灰落进铜盘,最后那点红色也灭了。
“灯不搬。”他说。
三叔公盯着烧尽的纸。
“顾承宴,你当家才几年?”
“够我认出有人在冒用顾家的祭帖。”
顾承宴把铁钩放回板车上。
三叔公的手杖敲了敲地,示意两名仆从继续。仆从却看向顾承宴,谁也没动。
两人僵持时,祠堂地下再次响起那种沉重的声音。
咚。
大房灯盏上的火突然高了一寸。
顾栖灯低头。最左侧的油槽里,原本积着一层薄水,此刻正朝门槛缓慢流动。
咚。
第二盏灯也亮了。
第三声迟迟没来。
顾长川抬头看向三房那盏灯。
它没有随前两盏变亮,灯焰紧贴灯芯,反而缩小了。
“地上的水在拽它们。”他说。
顾栖灯走到槽边,蹲下细看。
混着盐粒和药渣的水先后流过大房、二房的灯座,最后在三房灯座前打了个旋。那股从地下流出的清水正好从另一边迎上来,把浑水挡在灯座外。
原来街上那道逆流,一直来自这里。
“不是敲给我们听的。”顾栖灯说,“她在顶着水。”
三叔公看向她。
顾栖灯站起身。
“旧井、药仓、码头的门关上了,剩下的东西全往祠堂走。黑棺里的人不让它们碰第三盏灯。您现在搬灯,等于替那些东西把路清出来。”
三叔公面色一变,却仍问:“你拿什么证明?”
顾栖灯没答,只走向三房灯座。
顾长川跟过去,用左手扶住灯架。顾栖灯找来一只空铜碗,从浑水里舀起半碗,缓缓倒在灯座外侧。
水刚靠近底座,顾长川手下的铜架猛地一震。
灯焰里浮出数张模糊的脸,有的张嘴说话,有的伸手去够什么。顾栖灯立即将铜碗撤开,顾长川稳住灯架,火才重新落回灯芯。
祠堂里没人再催着搬灯。
三叔公盯着那盏灯,半晌才说:“我不知道水里有东西。”
“您没有看。”顾承宴说。
这句话落下,三叔公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把手杖往旁边一放,问:“那你们现在怎么做?任水漫上来,等它把三盏灯都淹了?”
顾栖灯没有现成的答案。
她看向地下石室的入口。
“我要去看看我娘。”
顾夫人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两条干净布巾,像是刚从下面上来。见众人都望着她,她说:“我刚去过。棺材边的水已经退到第一层石阶,红线却比昨夜紧。”
“她还醒着?”顾栖灯问。
“刚才咳过一声。”
顾夫人把其中一条布巾递给顾栖灯。
“下去吧。我把台阶擦过了,最下面三阶还是滑。”
顾栖灯接过。
顾长川要跟,顾长舟看了眼他的手。
“你留在上面。”
“我用左手扶灯。”
“灯在栖灯手里,你扶什么?”
顾长川没答,只看向顾栖灯。
她想了想,说:“你和我一起下去。若上头有变,大哥和二哥比我们先知道。”
顾承宴点头:“这里我守。”
顾长舟已叫人把灯油坛
搬去偏院,另拿木板盖住三道油槽。他没有让仆从往水里倒药粉,只让他们一桶桶把槽里的浑水舀进瓷缸,记清从哪一条槽取来。
“先分开,别混在一起。”他吩咐,“我要知道各处流过来的水有什么不同。”
沈见微领人守祠堂外的第四盏灯,顺手把门前围观的人请到街对面。她站到廊下时,朝顾栖灯扬了扬下巴:“下面有事就叫,别学你三哥闷着。”
顾长川已经往台阶走了。
“听见了。”他说。
沈见微愣了愣,笑起来。
石室里很冷。
黑棺仍在中央,棺盖缝隙里绷着密密的红线。水位确实退了,可那道清流仍从棺底向外淌,穿过墙角的小孔,一直通往祠堂上方。
顾栖灯把铜灯放在棺旁。
“娘,码头的船停了。井和药仓也关了。”
棺内没有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又道:“上头有人要搬三盏灯,我们拦下了。那些水在往这里流,是你把水挡住了吗?”
一根红线在棺盖上轻轻颤了颤。
顾长川站到另一侧,俯身看缝隙。
“她的手在里面。”
顾栖灯绕过去。
棺盖下伸出一截苍白的指尖,指腹抵着棺沿,缓慢地敲了一下。
随后第二下。
第三下。
三声都很轻。
和刚才响彻临江的声音不同。
顾栖灯凑近:“我在听。”
指尖停住。
过了片刻,它沿着棺沿划出三道短痕,又在三道之外,划出第四道。
顾栖灯看着那四道痕。
前三道靠得很近,第四道隔着一段空处。
她把铜灯挪过去,照亮棺盖。
沈兰烛的指尖又动了。
这次,她从前三道痕下方划过一条横线。划到尽头,手指被红线猛地拽回去,只留下一点血在黑漆上。
顾长川立即按住那根收紧的红线,没有硬扯,等它稍松才抬眼。
“前三盏底下有同一条路。”他说。
“第四盏在外面。”顾栖灯接道。
棺内传来极轻的喘息。
顾栖灯俯身:“她昨夜借你的脸说,祠堂外不能只有第四盏灯。这句话哪里错了?”
许久,棺里才传来两个断开的字。
“时……候。”
顾栖灯看着那四道划痕,明白她说的是哪一处。
三盏灯也许终有一日要移出祠堂,但今晚若照假祭帖做,只会让还没分清归路的人涌进来。沈兰烛拼命拦着这股水,便是在等那个时刻。
“什么时候才能搬?”顾栖灯问。
棺内没有回答。
红线重新绷紧,苍白的指尖缩回了棺里。
顾长川把棺沿那点血擦去一半,布巾留下另一半作记号。
“她没力气了。”
“嗯。”
顾栖灯提起铜灯,仍看着那四道短痕。
“至少今晚的事问清了。”
两人往上走时,顾长川左手搭在扶栏上,走得比平时慢。顾栖灯回头看他。
“伤口很疼?”
“疼。”
她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那你还下来了?”
“你叫我一起。”
他踩上最后一阶,抬头看她。
“我既然说会跟着,就得让你知道我跟得上。跟不上时,我也会说。”
顾栖灯替他推开窄门。
上面的祠堂已经清静许多。三叔公带着长辈们去了侧厅,顾承宴守在三盏灯旁。顾长舟正把两只瓷缸摆上桌,准备查水。
第四盏灯的光从门外落进来,正好停在顾栖灯脚边。
她走过去,发现灯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湿脚印。
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留下的。从长街一路到祠堂门口,到门槛前却停了。
沈见微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说:“我没看见有人走进来。这脚印是刚刚自己显出来的。”
顾栖灯蹲下。
脚印旁压着一小块褪色的布,绣线歪歪扭扭,是一只老虎耳朵。
她认得这只老虎。
北灯台那盏灯下,宁小满一直抱着它。
顾栖灯将布片拾起,看向街口。
第四盏灯照着空荡荡的长街。
这一次,来的也许真是一个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