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 63 章

作品:《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布老虎的耳朵只有指节那么大。

    顾栖灯把它放在掌心,借第四盏灯的光翻过来。背面的针脚她认得。北灯台里,宁小满抱着的那只老虎,一边耳朵就是这么歪着缝上去的。

    街口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小姑娘站在卖香烛的铺子檐下,赤着脚,怀里抱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她不敢往前走,只抬手挡住灯光,朝顾栖灯看。

    “姐姐?”

    沈见微提着短弩,从祠堂另一侧绕出来。

    “她刚才就在那儿。我走过去,她往后退。我一回来,她又向灯走了两步。”

    顾栖灯把布片收进袖口,沿门前台阶走下去。

    “阿宁。”

    小姑娘放下手。

    她比在北灯台时更像一个活人。脸颊有了些颜色,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看见顾栖灯,抱着老虎跑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我能过来吗?”

    “能。”

    “那里面呢?”

    她指向祠堂。

    顾栖灯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开着,供桌后是三盏房灯,再往下便是黑棺。

    “你想进去?”

    阿宁摇头。

    “刚才有人在里面叫我,说我爹等我很久了。我爹才不会在别人家的祠堂里等我。”

    顾栖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你是怎么到临江来的?”

    “不知道。”阿宁低头看着脚,“我走出那条亮亮的路,先看见好多水。水里有人叫名字,我一个也不认识,就一直往前走。后来我看见这盏灯。”

    她伸出手,想指第四盏灯,却先看见顾栖灯袖口露出的布片。

    “我的老虎耳朵!”

    顾栖灯递给她。

    阿宁接过去,试着按回老虎头上,怎么按都掉。她有点着急,抬起脸问:“能缝好吗?”

    “能。”沈见微从身后走来,“我会一点针线。”

    “你不是会用弩吗?”

    “会用弩的人也得补衣服。”

    阿宁看看她的弩,又看看她破了半边的袖口,显然不大相信。

    沈见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

    “我补别人的,比补自己的好。”

    阿宁终于笑了。

    顾长舟从祠堂出来时,顾承宴也跟了出来。两人看见门前的小姑娘,都停了一步。

    “北灯台里的宁小满?”顾长舟问。

    “是她。”顾栖灯说。

    阿宁听见全名,转过头来。

    “你们知道我?”

    “我二哥是大夫。”顾栖灯介绍,“他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可以吗?”

    阿宁望了望顾长舟的药箱。

    “看完会让我喝苦药吗?”

    “要看完才知道。”顾长舟说,“你可以先不喝。”

    阿宁想了想,伸出手腕。

    顾长舟在祠堂外的台阶上蹲下,指腹搭住她的脉。他摸过一只手,又摸另一只,抬头看了看她的眼睛。

    “冷吗?”

    “脚冷。”

    “胸口呢?会不会闷?”

    阿宁摇头。

    “走路时喘不喘?”

    “刚才跑得快,有一点。”

    顾长舟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脉有,呼吸也有。”他看向顾栖灯,“很慢,但不是虚影。先给她找鞋,再喝点热水。药用不上。”

    顾承宴叫来守门的家仆,吩咐去取一双干净的鞋袜。

    家仆跑开后,他低头看阿宁:“路上还有别人吗?”

    阿宁紧了紧外衣。

    “有。我走得慢,后面的人都超过我了。有个爷爷说想去城北找他儿子,还有个女人一直找她丢的篮子。”

    “他们往哪儿走?”

    “看见灯就走过去了。”阿宁指向长街,“那边也有灯。”

    长街两侧的灯笼早被顾家人摘下大半,远处仍有民宅和店铺亮着灯。

    顾承宴望向街尾,朝周叔招手。

    “带人去各处灯下看看。碰见从水里上来的人,先问他们要去哪里,别往祠堂赶。给他们留条能坐下说话的路。”

    周叔应了,没走出两步又回来。

    “公子,要是有人长得像已经下葬的人呢?”

    顾承宴看着阿宁。

    小姑娘正低头抠外衣边上的线头,脚冻得发红。她听见“下葬”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先问名字。”顾承宴说,“也问他自己想不想留下。把回答记下来,再叫长舟去看。”

    周叔点头,匆匆去了。

    三叔公一直站在祠堂门内。

    他看见顾栖灯把阿宁带到门前,终于走出来。

    “这孩子从哪盏灯里出来的?”

    “北灯台。”顾栖灯说。

    三叔公看了看阿宁,又看第四盏灯。

    “她还认得人?”

    “认得。”

    “那便先送去偏院。”

    阿宁刚才还很镇定,听见“送去”二字,立刻抓住顾栖灯的袖子。

    “我不想被关起来。”

    三叔公眉头皱起。

    “偏院有屋子,有床,比站在街上暖和。”

    “我能自己选吗?”

    三叔公张了张嘴,一时没答。

    顾栖灯握住阿宁的手。

    “偏院很暖,你可以去看看。若不喜欢,就回来。”

    “门会锁吗?”

    “不会。”

    阿宁这才点头。

    三叔公听完,望了顾栖灯一眼。他让身边的管事先去收拾偏院,又叮嘱:“炉子离床远些,小孩睡觉容易踢被。”

    话说完,他自己也有些不自在,转身回了祠堂。

    沈见微小声道:“他刚才还要搬灯,现在倒想起踢被了。”

    阿宁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认真问:“我真的会踢被吗?”

    “你会不会我不知道。”沈见微说,“反正我小时候会。”

    她借来针线,和阿宁坐在门房的长凳上补布老虎。顾栖灯把北关籍摊在一旁,翻到宁小满那一页。

    原来的记录还在:

    宁小满,七岁,北巷木匠宁振之女。

    那行字下面新添了两笔,像墨还没干。

    已出灯。

    去向:临江。

    顾栖灯用指腹碰了碰纸面,墨没有沾上手。

    顾长舟也看见了。

    “名簿知道她到了这里。”

    “可它没写她该去哪儿。”顾栖灯说。

    “或许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阿宁听见他们说话,抱着补了一半的老虎抬头。

    “我想找我爹娘。”

    顾栖灯没有给她一个轻易的保证。

    “北灯台到现在,过去二十三年了。你爹娘可能搬过家,也可能……”

    “变老了。”阿宁接过她的话。

    顾栖灯怔了一下。

    “杜伯在灯里说过。”阿宁低声道,“他说外头的人会长大,会变老。可我没有长大。”

    她摸了摸老虎的耳朵。

    “我爹以前总说,我长高了就给我做一只真的木老虎。要是他现在认不出我,我就先给他看这个。”

    沈见微放慢了缝针的动作。

    “你爹做木活,应该认得自己的手艺。”

    “嗯。”阿宁点头,“他耳朵总做不好。”

    她说着还用手比了比,惹得沈见微把针线举起来:“我尽量比他做好一点。”

    顾栖灯把名簿合上。

    “我去查他后来去了哪里。”

    “现在吗?”

    “现在。”

    “我等你。”阿宁说完,又补上一句,“你要是查不到,也要回来告诉我。”

    “好。”

    顾栖灯带着名簿进了顾家旧账房。顾长川跟在后头,他手上伤口重新包过,顾长舟让他暂时别碰重物。于是他负责提灯,顾栖灯负责翻册,两人配合得比先前熟练。

    账房靠祠堂西侧,柜子里存着几十年前的盐船名册、雇工账和修缮账。周叔不在,顾长川找来值夜的管事,叫他把永安元年至永安十年间北境来的工匠名册搬出来。

    管事认得路,很快抱来三摞。

    “当年北境闹灯寒病

    ,顾家运盐船回程会捎人。”管事边放边说,“有人在临江落了户,也有人歇一阵便走。我只在顾家做了十二年,早年那些人得看账。”

    顾栖灯先查北境来人。

    第一册没有。

    第二册快翻完时,她在一列密密麻麻的姓氏中看见两个字。

    宁振。

    永安四年秋,乘顾家北运船到临江。

    后面记着他会做木工,暂住城西木匠巷。再往下一页,是三年后的雇工记录。

    宁振,修顾家祠堂外灯架,工钱三两四钱。

    永安七年。

    正是第四盏灯熄灭的那一年。

    顾栖灯把册子转到顾长川面前。

    “我一直以为灯架是顾家人做的。”

    “账上有工钱。”顾长川说,“人应该来过。”

    他提起灯,照向那行记录旁边的验收记号。

    别人都按手印,宁振留的是一个小小的木匠记号:一只侧着头的虎。

    “阿宁说她爹做老虎时总把耳朵做歪。”顾栖灯道。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

    隔着账房和前院,第四盏灯还立在祠堂门前。

    “去看灯架。”顾长川说。

    他们把账册带出去。

    阿宁的布老虎已经补好,沈见微缝的耳朵仍有点歪。她正准备拿给顾栖灯看,却见两人径直走向第四盏灯,赶紧穿上家仆送来的鞋,跟了过去。

    灯架是一根齐腰高的旧木柱,外头包着铜皮。铜皮多年被烟熏黑,靠门槛的一侧有几道磨平的划痕。

    顾长川用指背敲了敲。

    “里头是实木。”

    顾栖灯举灯照着,他用左手掀开铜皮边缘松动的一角。木头露出来,上面果然刻着一只小老虎。

    虎耳一高一低。

    阿宁挤到两人中间,看了看木柱,又看自己怀里的布老虎。

    “我爹刻的。”

    她抬手去摸,指尖快碰到木头时却停住了。

    “他来过这儿,是不是?”

    顾栖灯翻开账册,给她看那两个字。

    “永安七年,他在这里修过灯架。”

    阿宁不太认得账上的字,仍盯着顾栖灯的脸。

    “那他后来呢?”

    顾栖灯翻过那页。

    账册下一行记着工钱结清,此后没有宁振的名字。

    “我还没查到。”她说。

    阿宁把手落在那只小老虎上。

    第四盏灯忽然亮了一点。

    木柱里传来很轻的响动,像一颗木珠沿着空心处滚下去。顾长川扶稳灯架,顾栖灯从铜皮缺口往里看,发现木柱中心并非实心。里头藏着一条窄槽,槽底有一枚被烟熏黑的木片。

    顾长川用刀尖将木片挑出来。

    木片正面刻着宁振的木匠记号,背面只有一行字:

    小满若归,请告诉她——爹一直在找。

    阿宁望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是写给我的吗?”

    顾栖灯把木片递到她手里。

    “是。”

    阿宁攥紧木片,眼泪掉在布老虎的头上。

    她没有立刻哭出声,只抬头看那盏灯。

    “他知道我会回来?”

    “他盼着。”顾栖灯说。

    她看着木柱里那道旧槽。

    宁振修灯架时,阿宁已经失踪六年。他不知道女儿能否走出北灯台,却还是在祠堂外留了一句话。十六年过去,这句话终于到了收信的人手里。

    顾承宴听见动静赶来,看完账册和木片,立刻吩咐周叔去查城西木匠巷的旧户籍。

    周叔刚带人走出大门,又折了回来。

    “公子,”他神情有些异样,“门外来了个老人,说要见宁振的女儿。”

    阿宁猛地抬头。

    顾栖灯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先听听他是谁。”

    门外的老人扶着拐,衣裳湿透,脚边却没有水痕。他没有进来,只站在第四盏灯照得到的地方,望着阿宁手里的布老虎。

    过了许久,他说:

    “这只老虎的另一只耳朵,也是我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