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 64 章
作品:《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老人说完那句话,阿宁没有跑向他。
她抱着布老虎,往顾栖灯身后躲了半步,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你是谁?”
老人扶拐的手抖了一下。
“宁振。”
阿宁把老虎抱得更紧。
“我爹做老虎,不会把两只耳朵缝得一样高。”
“他手不巧。”老人说,“给你做头一个时,你娘拿起来看了半天,说像猫。”
阿宁眼睛红了,却还站着没动。
这些话,她刚才已经告诉过沈见微。祠堂门又没关,老人若在外头听见,并不难学。
顾栖灯看了顾长川一眼。他轻轻点头,退到老人能看见的位置,没有堵他的路。
老人注意到他们的防备,把拐杖横放在脚边。
“查吧。”他说,“她不该随便跟我走。”
顾长舟走下台阶,在老人面前停住。
“我是大夫,能看看您的手吗?”
老人伸出手。
那只手满是旧茧,拇指外侧还有几处细小伤口,像长年用刻刀留下的。顾长舟的指腹搭在腕间,停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顾栖灯看见他的神色变了。
“怎么样?”她问。
“摸不到脉。”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死了三年。”他说,“死前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今天。”
阿宁抬起头。
“你死了?”
“嗯。”
“那你怎么还能说话?”
“我也想问。”老人扯了扯嘴角,“刚才有人叫‘宁小满’,我顺着声音走,走到这盏灯下,就看见你了。”
祠堂外有风。
他的湿衣袖贴在手臂上,却没有往下滴水。灯火照着他和拐杖,在地上落出一团浅淡的影子。影子到灯光边缘便断了。
阿宁慢慢走到第四盏灯前。
老人没有迎上去。
两人之间还隔着两步。
“我长得还是原来那样。”她说。
“我看见了。”
“你老了。”
“是。”老人摸了摸鬓边的白发,“老得比你娘快,她总嫌我梳头慢。”
阿宁吸了吸鼻子。
“娘呢?”
“还在城西。木匠巷尽头那间屋子,你若去找,门口挂着一块刻坏的桃木牌,她舍不得扔。”
阿宁低头看看布老虎,又看看眼前的老人。
“我小时候,老虎肚子里装了什么?”
老人想了一会儿。
“你说它太轻,我往里塞了一把晒干的豆子。没几天叫你压碎了,走到哪儿都沙沙响。你娘嫌吵,拆开换成棉花。”
阿宁把布老虎翻过来,摸到肚子上一道补过的细缝。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找我?”
老人脸上的笑意没了。
“找了。”
“我没看见你。”
“那时我不知道该去灯里找。”
他说得很慢,没有把二十多年的事一句话带过去。
阿宁失踪的头一年,他沿着照骨关外的车道找,每遇见商队便问一遍。后来北境生了灯寒病,许多地方连城门都不敢开,他和妻子上了顾家的盐船,一路找到临江。有人说临江的灯会把走丢的人送回来,他就在这里做木活,等了许多年。
“我修过这根灯柱。”他伸手指了指第四盏灯,“你那时已经丢了六年。我怕自己哪天等不到,就在里面留了话。”
阿宁攥着那块写着“小满若归”的木片,指甲按进刻痕。
“你真的等了?”
“等了。”宁振说,“后来我腿走不动,还让你娘替我在门口看过灯。她嫌顾家门房总赶她,回来把那块桃木牌刻上你的名字,挂在家门外。”
阿宁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停在他的袖口前。
“我能碰到你吗?”
宁振也不知道。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等她自己决定。
阿宁的手落下去。
最初像碰到一片冷水,随后她的手指被老人握住了。
她愣了一瞬,用另一只手也抓住他。
“爹。”
宁振弯下腰,拐杖倒在脚边。他想说话,嘴唇抖了半天,只应了一声。
顾栖灯退到台阶旁,给他们让出灯下的位置。
沈见微手里还拿着针,见阿宁把布老虎塞到老人怀里,悄悄把针收进了袖口。
顾承宴低声吩咐周叔去城西木匠巷接宁娘子。周叔带了两个人和一辆马车,出门前又问:“若她不信呢?”
“把账册带上。”顾栖灯说,“还有灯柱里的木片。先告诉她小满在这里,让她自己决定来不来。”
周叔点头离开。
顾长舟让人端来热水,给阿宁洗脚。小姑娘不肯离开灯下,宁振便坐在门前石阶上陪她,替她端着布老虎。
水盆摆在两人中间。
阿宁把脚放进去,舒服得缩了缩肩,又问:“爹,你冷吗?”
“刚才冷。”
“现在呢?”
“现在好些了。”
顾长舟听见,抬头看了一眼第四盏灯。
灯火没有变大。宁振身上的水痕却在慢慢变浅。他没有脉,也没有寻常人的体温,顾长舟一时说不准这是怎么回事,便只告诉阿宁:“他可以陪你坐着。但他若觉得难受,要让他自己说。”
阿宁认真地点头。
“我会问他。”
宁振笑了:“这话听着像你娘。”
顾栖灯和顾长川趁这段时间重新检查灯柱。
木片取出后,铜皮下露出一条细缝。顾长川左手提灯,顾栖灯沿缝把铜皮轻轻推开,发现柱脚四周还有三道被泥堵住的凹槽。
凹槽从祠堂门内伸出来,分别对着三盏房灯。
“您当时只修了柱子?”顾栖灯问宁振。
“柱子、门前这块地,都归我做。”
宁振扶着膝盖起身,走到灯旁。
“沈兰烛叫我留三个落灯的位置,挨着第四盏,别放在门里面。我那时问她,顾家的灯搬出来做什么。她只说,有些人走到门口,还会被门里的人拦住。”
顾栖灯抬起头。
宁振蹲下,用刻刀磨出的一侧指甲刮开泥。
青砖下面露出一小片铜。
“看见了吗?每盏灯有个座。”他说,“祠堂里的油槽也能通到这儿。可是灯座不能先搬。”
顾承宴走近:“为什么?”
“我做完以后,沈兰烛试过一回。”宁振指着砖缝,“只要里面的油槽还有水,灯移到这里,水就会顺着槽往外跑。她后来叫人把槽口封住,才留了三个空座。”
“今晚若按祭帖搬灯,”顾栖灯说,“那些从井、药仓、码头来的水就会跟着出来。”
宁振点头。
“我不知道水里有什么,只记得她当时急得很。她说要等人先认清自己的路,水退了,再把灯搬出来。”
顾栖灯想起棺沿那四道刻痕,还有沈兰烛费力说出的“时候”。
假借她面容的人说出了后半句,却故意省掉了前半句。
顾承宴叫人拿灯照亮砖缝,将三个铜座的位置一一标出。他没有让仆从立刻挖开,只让人把门前的积水扫净,免得待会儿又看不清水往哪儿走。
“她有没有说,怎么让水
退?”他问。
宁振摇头。
“我是做木活的。她没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顾栖灯没有再追问。
祠堂内,顾长舟已经从三条油槽取了水。他把几只白瓷碟放在桌上,每只碟里只有薄薄一层。大房那条槽里有盐粒,二房那条带着药渣,三房那条最清,却漂着极细的红屑。
这些东西都有来处。
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没人数得清。
顾栖灯望向街口。
“明天得让人知道,回来的人里有阿宁这样的。”她说,“也得让他们知道,船上叫他们的人不一定是真的。”
顾承宴点头。
“我会开顾家的盐栈,空出临街那间仓房。来的人可以在那里歇脚,家属也能来问。名簿和告示栏不能只放在祠堂里。”
“我去帮忙记。”沈见微说,“认人的事,不能只听顾家一家说了算。让家里人自己来,也让归来的人说自己要找谁。”
顾长舟合上药箱。
“我坐在仓房门口。活人的伤、灯里出来的人的情形,我都记。”
顾长川看向门外那条积水的街。
“我带人巡灯。有人迷路,先带去仓房。”
三个人各自领了事,没等顾栖灯替他们分派。
顾栖灯看着他们,终于将目光落回宁振和阿宁身上。
小姑娘坐在灯下,正让父亲摸她新缝好的老虎耳朵。宁振看了半天,说:“比我缝得好。”
阿宁挺起胸膛,朝沈见微使劲点头。
沈见微扬了扬针:“我说什么来着。”
周叔的马车回来时,天边已经露出一点灰白。
车上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她没等人搀扶,自己扶着车辕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块刻坏的桃木牌。
她先看见灯下的老人。
脚步慢了。
“你又回来做什么?”她问。
宁振站起来。
“带小满见你。”
妇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小姑娘身上。
阿宁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宁振往旁边让开,像很多年前给孩子让出门口的路。
妇人走近,看见阿宁腕上的红痣,手里的桃木牌一下掉在地上。
阿宁认不出她了。
但妇人蹲下时,先伸手去摸她脚踝,仍是旧习惯:小时候阿宁贪凉,赤脚跑出家门,她总要摸摸脚是不是冰的。
“鞋穿上了。”妇人说。
阿宁轻轻点头。
“刚才他们给的。”
妇人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我叫宁小满。”小姑娘先开口,“你是我娘吗?”
“是。”
“我可能一下记不起你现在的样子。”
“没关系。”妇人握着她的脚,声音发颤,“娘记得你就行。往后你慢慢认。”
阿宁伸手抱住她。
第四盏灯还亮着。
宁振站在灯的另一侧,没有上前打断她们。他的身影比刚来时淡了一点,顾栖灯看见了,却没有当着阿宁的面说。
宁振也看见她的目光。
他把拐杖捡起来,低声道:“别替我留灯。我想陪她们走到巷口。”
顾栖灯点头。
“路在外面。”
“我知道。”
他扶着灯柱,往妻女那边走去。
祠堂内,三盏房灯仍在原位。门外的三个铜座也还空着。
顾栖灯望着宁振一家踏上长街,第一次看清第四盏灯究竟照着哪一段路:从祠堂门口到街上,不长,却足够让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人,亲口叫出女儿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