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横插一脚
作品:《殿下偏要我杀他》 说实在的,清芷院位置算不上好,虽说挨着后花园,花木繁茂景致宜人,却与景明院、春和院这片核心内院隔了整整三条长甬道,沈绫音顶着正午的灼人日头过去,心中无端添了几分烦躁。
来到院门口,她压下躁意对着守门侍女微微欠身,用柔婉的声音道:“民女流芳院教习沈氏,求见苏小姐,劳烦通传一声。”
侍女打量她一眼,应了声,转身进去回话。
不多时,她折返回来,“小姐让你进去。”
跟着侍女穿过院门,沈绫音余光一瞧,那六个姑娘正并排在院中站着,四下没有树荫遮蔽,火辣辣的日头直直照下来,她们只得一个个垂着肩,蔫蔫地挨着晒。
她心道不好,难道是她们惹了苏小姐不快,被罚了?
姑娘们见了她,无声投来求助的目光,沈绫音朝她们略一点头,跟着丫鬟往正屋走。
屋里头传来杯碟轻碰的声响,侍女打起珠帘,她寻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施施然行一礼:“见过苏小姐。”
苏月盈慢悠悠地放下筷子,就着侍女端来的水盆净了手,又抽出帕子拭了拭唇角,才抬眸朝沈绫音看去。
苏月盈昨夜便见过她,只是当时天色昏暗,隔得也远,只觉得是个美人,并未在意,偏偏表哥一见了这沈氏,便把自己晾在一旁,同她说了好半天的话。
她后来缠着表哥追问他们聊什么了,表哥非但不说,还表现得有些不耐,害得她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如今白日里近距离一瞧,她才发现这女子眉眼生得实在漂亮,尤其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她见惯了江南柔婉秀丽的美人,像沈绫音这般明艳娇俏、顾盼生姿的,却是少见。
“是你啊,”她按耐住心中的一点不快,“有什么事吗?”
沈绫音轻笑着:“听闻小姐传了流芳院的姑娘们来献舞,也不知小姐满不满意,故而过来看看。”
她也在暗自端详苏月盈,见这姑娘生得一副俏丽模样,一双杏眼灵动有神,面颊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声音又清越如黄鹂,悦耳动听,连她都忍不住想多看看,何况萧慕忱?
苏月盈道:“满意啊。”
沈绫音笑意一顿,眨了眨眼,“那……小姐可还有别的吩咐?她们午后还需回去排演,只怕在这里叨扰了小姐。”
苏月盈笑得无害:“她们跳得很好,虽说这种才艺难登大雅,不过好看的东西我也想学一学。”
她从侍女手中抽过扇子,又从椅凳上轻巧地跳了下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一荡。
她摇着扇子慢悠悠走到一旁的软榻,往上一坐,顺势倚了下去。
“不过现在太热了。”她舒舒服服地靠着软榻,语气仍是轻轻软软的,“让她们等等吧,等凉快些了再教我跳,反正我也闲着无聊。”
她说得轻巧又随意,沈绫音不由得惊讶,看起来她似乎并不是存心使坏,只是习惯了所有人都要依着她的心意行事。
沈绫音只好直言道:“小姐想学自然可以,只是她们还不曾用饭,可否——”
苏月盈打断了她:“我听说你们习舞之人为了保持纤瘦,都不怎么吃饭的,难道不是吗?”
“这、”沈绫音一噎,“自然是要吃的,只是吃的少些。”
“噢……”苏月盈若有所思,“那让她们去吃吧,你留下教我。”
又是一句始料未及的话,沈绫音还没想好怎么说,苏月盈已经紧接着问道:“她们说你是乐坊的当红头牌,表哥殿下让你来做教习,是为了预备明年给姑母献艺,是吗?”
沈绫音答:“是。”
“你要在这住一年?本小姐才住一个月。”苏月盈嘟了嘟嘴,“表哥看过你跳舞吗?”
沈绫音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见过我砍人倒是真的。
她如实道:“不曾。”
苏月盈不由得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有些可惜,“好吧,我本来还想问问你表哥喜欢看什么舞,我跳给他看呢。”
她随手摸了摸扇面,拿起来挡住半张脸,忽而又将扇子往旁边一移,俏生生地露出一只杏眼来。
“是这样跳吗?”她笑着说,“想必你跳的最好,就由你来教,我要学最好看的!”
沈绫音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小姐若想学,我可以教,只是学舞讲究循序渐进,怕是要先从基本功练起。”
“基本功?怎么练?练多久?”
沈绫音道:“少说也得数月,至于怎么练,流芳院欢迎小姐得空来看看。”
“数月?!”苏月盈提高音量,“那算了,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赶紧走吧,我还是练练琴棋书画好了。”
看来这大小姐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沈绫音忍笑告辞。
刚要踏出门去,忽然听得苏月盈又叫她:“等等!”
沈绫音回头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差点忘了问,”苏月盈状似随意地道,“你和表哥殿下熟吗?”
沈绫音顿了顿:“自然不熟。”
“那他昨晚和你说什么了?你们怎么说了那么久?”苏月盈追问。
“殿下斥责了民女,说我挡在大路上有失体统,还好没有冲撞到小姐,不然殿下一定要我好看。”沈绫音随口胡诌。
苏月盈想起表哥当时脸色是不太好,便信以为真,喜笑颜开道:“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表哥肯定不会跟你这样的女子有什么。”
苏月盈一脸认真地嘱咐她:“我表哥脾气可不好,你以后见了他,还是离远些的好,免得又惹他不高兴。”
沈绫音恭恭敬敬道:“多谢小姐提醒,民女记下了。”
苏月盈摆摆手,拿起桌上的点心,显然已经将她抛到了脑后。
沈绫音福身告退,先前被晾在院中的六个姑娘一个个满头是汗,见她出来,如蒙大赦般压低声音叫道:“沈教习……”
沈绫音朝她们招手:“走吧,回去吃饭了。”
姑娘们顿时高兴起来,连忙跟上她,说说笑笑地回了流芳院。用过午饭,沈绫音见她们今日也累得够呛,便让她们多歇一会儿,午后的排演暂且免了。
安顿好她们后,沈绫音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戴上帷帽独自出了王府,叫了辆马车往清梵寺去。
寺里的猫儿狗儿已经都认得她了,听见脚步声,晒太阳的狸花猫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见是她,便故作镇定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树旁,抬起爪子在树干上磨了起来,仿佛对她毫不在意。
几只小狗就没那么矜持,一见她便欢快地摇起尾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沈绫音不禁后退半步,见它们一个个仰着脑袋眼巴巴看自己,壮起胆子挨个摸了摸小狗脑袋,柔声哄道:“乖,我今日有点事,先进去一趟,一会儿出来再喂你们。”
也不知它们听没听懂,反正听见“喂”字,尾巴摇得更欢了。
她进了庙里,数到第三座佛像后的功德箱,瞧见四下无人,便迅速半蹲下,伸手往功德箱后方一探,指尖很快摸到一处隐蔽的小按扣。
她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原本严丝合缝的箱壁就弹开了一道缝。
这只功德箱放得隐秘,想必平日也不会有人特地往里头丢铜板,打开一瞧,果然只放着一张小纸条。
沈绫音将纸条取出来,展开一看,上头只有寥寥四字:“见字即返。”
她垂眸看了片刻,随即将纸条撕成碎片,重新合上功德箱,起身朝外走去。
等在外面的小猫小狗看见她便围上来,沈绫音心里装着事,也没心思再逗它们,只取出在路上买好的肉条,一根根分下去。
喂完最后一只,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匆匆出了清梵寺。
霓裳阁在城西,坐着马车赶到时,天色已经不早,她掩了掩帷帽,低着头从后门走进,径直去了阁主平日议事的那间屋子。
推门进去,阁主就坐在里间,依旧被宽大的斗篷笼罩,戴着一副厚重面具。
她低头道:“主子。”
阁主的声音似笑非笑:“总算能见你一面,坐吧。”
沈绫音依言坐下,阁主开门见山道:“如何?最近还顺利吗?”
“尚可,”沈绫音答道,“他将离他最近的一处院落给了我住。”
“哦?”阁主饶有兴趣地前倾身子,“他已经喜欢上你了?”
“未必,”沈绫音摇头,“属下今早发现,他将主子送进来的内应杀了,他也许是对我有所怀疑,故意做给我看。”
阁主露在斗篷下的手指微微一颤,黑色皮质手套贴着指节,隐约透出几分冷硬。
沈绫音继续道:“他对属下确实比旁人多几分照顾,但只怕是为了令我松懈,让我住在近处,也只是方便盯着我。”
阁主没有接话,须臾,他淡淡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府里可还有别的动静?”
“景王这些天白日基本不在府中,”沈绫音道,“他昨天将他的表妹带回来了,暂住在外院。”
“表妹?苏旸的孙女?”
“正是。”
沈绫音无从得知阁主此刻的神情,
但从他轻叩椅背的指节上,窥见了几分他的焦躁。
“苏家一定是动了亲上加亲的心思,”阁主盯着她道,“依你看,萧慕忱喜欢她吗?”
沈绫音顿住,随即缓缓点了下头。
“是么?”阁主声音冷下来,“那你呢?除了他对你的满腹猜疑,一丝一毫旁的进展也没有?”
沈绫音心中一惊,站起来道:“属下无能,请主子恕罪。”
阁主咬牙切齿的声音透过面具变了调:“攻心也好拿你的身子去换也罢,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取得他信任!”
沈绫音甚少见阁主发怒,一时不敢出声,只垂着眸站在那里。
屋内静得厉害,过了半晌,阁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坐下吧。”他沉声道,“不是怪你,只是萧慕忱此人,比我预料中还要难对付。”
沈绫音站着没动。
“我也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阁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捏住沈绫音下巴,抬起她的脸,“只是苏家横插一脚,不能让她赶在你前头,坏了你的事。”
冰冷的皮质手套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带起一阵胆寒。
“只要能让他对你卸下防备,便值得。”
他松开手,轻声问:“小蝶,你可以做到吗?”
沈绫音低声道:“属下会尽力。”
阁主绕到后间,片刻后拿出一只小巧的瓷瓶,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瓶身在灯下泛着冷光,沈绫音低头一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若没信心,”他淡声道,“这个给你,兑酒服下,效果绝佳。”
“至于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
沈绫音结合阁主刚才的话一想,明白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阁主没有再多说,只将药放进她手心,重新在主位上坐下。
“治胃病的药还有吧?平日的保养药有按时吃吗?”他忽然问。
“还有一些,”沈绫音看着瓷瓶出神,“属下一直在吃。”
“再多拿些去,毕竟那药只有我这儿有,你若缺了,便回来取。”
阁主轻叹道:“胃病发作起来太磨人,我不想你不舒服。”
说完要紧事,日头已然西斜,沈绫音不敢耽搁,匆匆去见了沧羽一面,同她讨了杯甜酒喝,随后便急急回到王府。
她戴着帷帽往春和院去,心里还想着阁主方才交代的事,走得匆忙,一路也没留意周遭来往的人,到了门口正要进去,身后忽然有人出声。
“你怎么在这?!”
她回头一看,见少女穿着一袭浅杏色长裙,手里还捏着一把团扇,正气鼓鼓地站在不远处。
沈绫音摘下帷帽,颔首道:“见过苏小姐,小姐有何贵干?”
“我当然是在等我表哥殿下!”苏月盈急声道,“我问你呢,你在这干什么!”
早在景明院门口时,苏月盈便瞧见她了,见她从自己身边经过,竟连头都没抬,更别说行礼,本想将人叫住,一转念,又想看看她究竟要往哪里去,便抬脚跟了上去,直到看见她要进春和院,才按耐不住地叫出声。
沈绫音心中暗道失策,自己怎么连被人跟着都没察觉?
“说话呀!”苏月盈气冲冲道。
“我……”沈绫音看了眼身后的院门,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只好实话实说,“民女住在这里,自然是回来歇息。”
“你住这里?”苏月盈一愣,脸色登时变了,“你是流芳院教习,不该住流芳院吗?你怎么能住表哥殿下的院子后面?你们住这么近?!谁让你住的?”
沈绫音默不作声。
苏月盈道:“表哥让你住的?你不是说你和表哥不熟吗?!”
沈绫音道:“是不熟。”
“不熟他让你住他旁边?!”苏月盈声音陡然拔高,“连我都住那么远,你凭什么!”
沈绫音秀眉轻蹙。她自己的事还烦不过来,还要听人莫名其妙地兴师问罪,替萧慕忱哄小姑娘。
她耐着性子道:“民女也不想住,只是殿下吩咐不得不从,也许是殿下仁善,看我是个教习的份上,随意赏间院子。”
“我要住!我要让表哥把这里给我!”苏月盈气得跺脚。
“小姐请便,我无所谓。”
苏月盈手里的团扇都快被她捏皱了,“早上你明明还说表哥骂了你!”
她越说越气,“你这个骗子!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女人最会骗人!”她盯着沈绫音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忍不住脱口骂道:“死狐狸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