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恐吓

作品:《春日又纠缠》

    一条短信。

    很少有人会给她发短信。

    孟霁躲进阳台里,蹲下身子,藏在左右两间宿舍的盲区。

    她拿出那部老年机,熟悉地拨打妈妈的电话。“嘟嘟嘟——”电话一直未接通,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白天刚刚考完了期末考试的前两科,她发挥得不错。如果没有那一通电话,孟霁应该可以抱着愉悦的心情入睡。

    又调出那条短信:一条带有乱码的网址。

    应该是老年机配置的缘故,孟霁的手机只提示了有彩信,但无法下载和查看。

    可能是诈骗或者什么莫名其妙的小广告吧。

    正当她准备删除时,手机又接收到来自同一发件人的短信。

    “孟继勇,你他丫的欠了老子钱,我上次砍了刘晨。天辰湖府6栋4单元8号,我亲自上门找你。”

    往后是一长串被码掉的文字,应该是一些血腥的威胁话术。

    对方能报出孟继勇的名字和现在的家庭住址,还说孟继勇欠了他钱。天辰湖府算是中高档小区,对方能有信心上门催债,很有可能是专业的暴力催债公司。

    孟继勇欠了高利贷,是赌博,还是为了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生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脏猛烈地开始收缩。

    她对这个名字已经没有多少父亲的感觉,更多时候,它意味着一些麻烦,一些她不想再碰却总会重新找上门来的事情。

    小时候家里因为钱争吵的那些晚上,父母离婚后妈妈终日以泪洗面的日子……

    孟霁把短信重新看了一遍,最后还是拨了孟继勇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那头很吵,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男人说话和女人的笑。

    “什么事?”孟继勇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孟霁沉默了一下,问:“是不是有人在找你要钱?”

    那头停了片刻,沉默里氤氲着暴怒的阴霾。

    “谁跟你说的?”

    “有人把短信发到我这里来了。”

    孟继勇似乎觉得麻烦,手里不断搓着麻将的光滑面,半晌后开口:“你别管这些。”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孟霁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天底下哪有孩子管老子的事?我是缺你书读了?”

    沟通无效,她喉咙张了张想辩解些什么,那头却已经传来了忙音。

    电话挂断以后,孟霁坐在床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她没有再打过去。

    第二天一早是物理考试,她顶着“熊猫眼”匆忙起床,把正在洗漱的李潇潇吓了一跳。

    考试内容没什么令人意外的,考试时间也依旧是不够用。

    奋战到最后一秒,直到考试铃声响起,她还在做力学大题。

    最后一场考试是英语。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监考老师忽然皱着眉,往教室外面看了一眼。

    走廊里一直有手机在响,属于一零年代的手机彩铃,断断续续。

    一声接着一声,隔着教室门都能听见。

    监考老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又看向埋头苦写的学生们:“谁的手机?一直响。”

    正在做题的孟霁抬起头,心猛地一跳。她的手机就放在考场外面的书包里。

    那部用了很久的老年机。平常她都十分小心地关静音,可是昨天……

    郁闷的情绪弥漫开来,因为那条短信,她平静的心绪被扰乱。

    昨晚究竟有没有关机?确实记不清了。

    旁边的李潇潇注意到了她异常的举动,着急地做出嘴型:你的手机?

    孟霁点点头,又摇摇头,有苦难言。

    一次。

    两次。

    第三次。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三次循环后,监考老师已经不耐烦。

    “谁的?出去关掉。”

    教室里有人回头,有人压低声音笑,说不知道谁还用这种老土的彩铃,手机是充话费送的吧。也有人故意学着手机铃声的动静,监考老师使劲拍讲台让大家安静。

    孟霁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

    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顶着数十道含义不明的视线,小跑出教室。

    走廊里堆满了书包,和散了一地的试卷和教材。

    她艰难地从最底下翻出自己的书包,又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出了那个一直播放着彩铃的黑色老年机。

    屏幕亮起,十几个未接电话整整齐齐地排列。

    孟霁本来还充满羞愤的心沉了下去。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她没有犹豫,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急促的声音。

    “晴晴,我是秋萍的室友王芳。你妈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孟霁愣住。

    她在短暂的十几秒里,已经做好是催债威胁电话的准备,究竟是冷静回复不关她的事,还是反着威胁过去说她要报警了,都在考虑范围内。

    但竟然是妈妈的讯息,就这么忽然而至。

    “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今天早上突然不舒服,送到医院检查以后,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需要做手术。医院现在要家属签字……”

    后面的话孟霁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更重、更快,像有人拿着拳头狠狠砸她的胸口。

    “我来签。”

    她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还未成年,医院那边你签不了。”

    妈妈那边关系近的亲人大多已经不在了。孟霁有一个舅舅,但自从家里没有可以被榨干的价值后,已经鲜少有来往了。

    最后一次登门拜访舅舅舅妈,她和妈妈拎着些水果牛奶。

    舅妈翻了个白眼,毫不避讳地说她们是打秋风的穷亲戚;躲在老婆身后的舅舅,当着亲姐姐的面,想当个老好人但却一言不发……

    他们不会签的。

    孟霁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手指死死抓着书包带。

    “王阿姨,我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危险吗?”

    “输了液暂时镇定下来了,但手术需要尽快安排。住院费的事你暂时不用操心,我们几个工友凑了点钱……”

    “谢谢王阿姨,您费心了。”

    “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上。”

    来南城前,妈妈给她塞了一张卡,钱不多,拿来应急用的,但决不够手术的钱。

    好在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做家教应该能赚一些。

    她想马上回去,可她人在南城,母亲却在雨市。没有高铁,

    坐大巴要六个小时。

    更何况,母亲需要的是手术,是医生,是钱……而她,仅仅能起一点心理安慰的作用。

    孟霁第一次觉得距离原来可以这么残忍,而岁月又是如此不等人,命运总是自作主张地将人逼得寸步难行、退无可退。

    她今年十六岁,什么时候才能有扛起家里重担的能力?什么时候可以把人生牢牢地拽在自己手里?

    什么时候?

    浓重的无力感袭来,她垂下僵硬的上半身,双眼死死地盯着大理石地板上繁复的花纹。

    渐渐地,花纹仿佛像一团扭曲的线条,映在脑海里又成了老旧电视机里飘过的雪花白点。

    她想起昨晚打电话的时候,妈妈的声音就有些虚弱。她当时只以为妈妈是累了,还催着早点吃药。

    妈妈已经住院了,她现在复盘没有多少意义。

    孟霁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我会想办法回去。”

    挂了电话,孟霁冲到一楼语文办公室,猛地推开门把里面的老师吓了一跳。

    喘着粗气,涨红了脸。

    “林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妈妈生病了要做手术,我需要请假提前回去……请您批一下假条,谢谢您。”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在批改作业的林老师愣一下,手上的红笔悬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其他老师也看了过来,办公室突然安静。

    唯有孟霁的呼吸最为粗重,眼里蓄的泪花被她狠狠憋了回去。

    “你是未成年人,按照学校规定,我应该联系你的监护人……”

    看着孟霁低垂的脸,林老师思考后谨慎地开口。

    她了解过一些这个孩子家里的情况,很复杂,很令人同情,但是……

    “唉,”林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请假条,盖上自己的印章。

    “要注意安全。”

    “你一个人回去,车票买了吗?”林老师把问句放得极轻。

    第一滴眼泪落下后,接二连三的,再也收不回去。孟霁的眼泪无声地淌过脸,胡乱地流着,像这糟糕的生命,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豁然开朗的出口。

    多么狼狈啊,好多人在看。

    伸手去擦太欲盖弥彰,孟霁任那些泪随意地流过她的皮肤,就当那是一把洗脸水。

    干净的、澄澈的,从水龙头里刚刚涌出的,唯独不是含着盐分、含着生命里悲哀与无奈的。

    “去车站买。”

    “谢谢老师,我会小心的。”

    她伸出没有沾上眼泪的那只手,拿起带着大红鲜章的请假条,又朝林老师微微躬了躬身。

    “谢谢您。”背起书包,她匆匆离开。

    “林老师,不是我多嘴,你还是该按照规则处理学生工作,不要好心办了坏事。”

    坐在对面的教其他班的王老师突然出声,表情为难地看了一眼孟霁离开的方向。

    “孩子是好孩子,但出了事很麻烦的。”

    “你年轻,遇到这样的事心软也是情有可原。”王老师摇了摇头。

    林老师知道王老师是好意提醒,点点头说知道了,以后一定会注意。

    在作业本上勾勾叉叉,连着批改了一个班的默写作业。

    很久很久,林老师翻出孟霁入学时填的家庭情况表。

    “可怜啊。”

    一声叹息从她的胸腔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