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小城雨里
作品:《春日又纠缠》 孟霁匆忙赶回雨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车站外的灯比她记忆里亮了一些,散发着洁净的光,街道却还有一种尚未完全恢复的空旷感。
距离大地震过去已经有两个多月时间,这座小城正在一点一点重新长出血肉。
路边有新修的房屋,也有还没来得及拆掉的活动板房。远处还能看见工地上零星亮着灯,起重机的轮廓停在夜色里,常年潮湿的空气带着建筑材料的味道。
她拖着箱子从车站出来,忽然间觉得这座小城有些陌生。
第一件事是给王阿姨回电话。
王阿姨告诉她于秋萍在中心医院,医生正在处理,让她别急。
可是孟霁哪里还能不急。她一路赶到医院,找到病房的时候于秋萍已经输完了一袋液,靠在床上睡着了。
医院的走廊里,白色灯光从头顶一路延伸过去。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瓷砖,发出很轻的声响。
病房的门半掩着,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输液管偶尔滴落的声音。
孟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于秋萍没有醒。
床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街道办的刘阿姨,另一个应该就是她妈妈的工友王阿姨。两个人见她进来,都松了一口气。
王阿姨站起来,压低声音说:“医生说现在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先让她睡一会儿。”
孟霁点点头,鼻子却突然酸了一下。“王阿姨,今天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麻烦,”王阿姨怜爱地看着她,“你一个小姑娘从南城赶回来,也够呛。你妈现在这样,身边总得有人看着。”
“阿姨,我在这儿就行。”
孟霁把书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一眼妈妈,“你们回去吧,已经这么晚了。”
两位阿姨本来还想再陪一会儿,最后还是被她劝了回去。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等病房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孟霁才坐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很细的雨,雨丝落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水痕,城市的灯光被晕开,一层朦胧的雾气袅袅升起。
于秋萍躺在雪白的被褥下,消瘦而苍白的脸庞上,深深的川字纹拧在一起。
交叠的双手上青筋峥嵘,孟霁垂下眼帘,握住妈妈那瘦的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一件开始想。
可妈妈病了,这种时候她绝对不能崩溃。
晚上九点多,于秋萍醒了一次,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着要喝水。
她睁开眼睛,看见孟霁坐在床边,愣了几秒。
“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住院了,我不回来干什么?”
孟霁说得有些冲,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家里就她们两个人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
可说完以后又后悔了,孟霁把声音放低,“妈,你不是要喝水吗?”
于秋萍点了一下头。
孟霁拿起床头的杯子,慢慢扶她坐起来,又把吸管递到她嘴边。
“慢一点。”
于秋萍喝了几口水,很快又躺了回去。
“考试怎么样?”
孟霁没想到妈妈醒来后最关心的是这个,沉默了一下,遮遮掩掩地说:“还行。”
“别耽误考试。”
“我知道。”
于秋萍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出声,最后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孟霁顺从地低下头。
于秋萍很快又睡着了,在护士进来换了新的吊瓶以后。
她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时,于秋萍也是这样守着她,一整夜不敢睡。
孟霁那时候觉得妈妈什么都能解决。总被街坊领居说泼辣又要强的于秋萍,似乎有着用之不竭的生命力,像护小鸡仔一样将她护在身后。
晚上十点时,街边传来叫卖馄饨的声音,喇叭里提前录好的叫卖声在夜里循环播放。
于秋萍这一觉睡的不安稳,很快惊醒了。醒来说想吃点馄饨,最好淋上辣油,再撒上一把白芝麻。
孟霁连忙下楼,伞都顾不上拿,生怕卖馄饨的小推车走远了。
紧赶慢赶,差点把运动鞋跑掉,终于赶在红绿灯口叫停了骑着三轮车的摊主。
摊主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哭笑不得。
“小姑娘,一碗馄饨而已,着什么急啊?”
雨水濡湿她的刘海,水雾在镜片上凝结。孟霁不好意思地笑笑,要了两份清汤馄饨。
她很快回到病房,把妈妈扶起来,往身后塞了两个厚枕头。
于秋萍嗜辣,清淡的馄饨拢共没吃下去几个,孟霁没有勉强,替她擦了擦嘴角。
“妹子,这是你女儿吧?”
“你真有福气,孩子懂事又孝顺。”
一帘之隔,隔壁床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白日里儿女轮流来看过了,晚上找个护工陪床。
老奶奶痛得受不了,夜里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间挤出抽气声,像是枯叶在树枝上颤颤巍巍地晃个不停。
“孩子上初中?”
“十六岁,马上就上高二了。”
于秋萍和老奶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个气息虚弱的人像是找到了些心理安慰。
“真好,这孩子懂事,人也长得俊,以后是个有出息的。”
“唉,我这辈子是耽误了,就希望她能过的好一点。”
聊到了自己身上,青春期的孩子难免有些尴尬。
孟霁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放到床头柜上,起身找了个角落靠着。
大半天没空看手机,社交软件里多出许多未读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潇潇发来的消息。
“晴晴,你在哪里啊?我考完试就没看见你了。”
孟霁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
“我妈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提前回家了。”
李潇潇很快回复。
“阿姨严重吗?”
孟霁看了一眼妈妈,违心地打下“还好”。
她发完这两个字,手机又震了一下,李潇潇给她发了一份电子版的英语期末考试题。
“老师让我把卷子发给你,让你有空就做一做。”
“还有,这是我们班的暑假作业清单。”
一个pdf文件发过来。
“我帮你把卷子和习题册领了,明天就邮寄给你。”
孟霁眼眶一热。“谢谢。”
“都是一个班的同学,这么客气干什么。”
“对了,要是需要换医院,记得联系我哦,我让我爸的助理去办。”
陆陆续续,又有些消息进来。宁月和邓簌都发来了关心的问候,孟霁一一谢过。
于秋萍和老奶奶聊了一会儿,都觉得体力不支,很快睡下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夜色在窗外压着,闪烁着红蓝色灯光的救护车从医院门口驶过,短促的灯光在窗帘上掠过。
于秋萍安静地睡在旁边,偶尔因为不舒服轻轻皱一下眉。
孟霁打开英语考试卷的pdf,两指滑动把页面放到最大,继续白天没有完成的考试。
中途护士来查过房,孟霁起身又坐下。写完英语作文后,她实在是困的睁不开眼睛,靠着陪护的担架床眯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医生来查房。
雨停了,雨后的天色仍旧是灰白的。
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推车声和交谈的声音把夜里的安静冲散,中式早餐的味道意味着清晨已经到来。
孟霁几乎是立刻醒了,她站起来,紧张地等待医生开口。
医生翻看了一下病历,又问了护士几句,最后看向孟霁。
“你是病人的女儿?”
“是。”
“你妈妈以前有没有被诊断过克罗恩病?”
克罗恩病?孟霁迷茫地摇摇头,心一下子悬在了高处。
“克罗恩病是慢性的炎症性肠病,一般情况下吃药就能控制。”
“但是你妈妈的情况有些复杂,肠壁反复损伤,已经形成了瘢痕。”
“通俗来讲就是肠梗阻,需要尽快手术,至少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医生翻了翻手中的表单:“最近的手术排期在五天后。”
“有医保吗?”
“有。”孟霁点点头。
“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手术费用,大概还需要自费一万二到一万五。”
“这样吧,你给家里的大人说一声,商量后尽快给医院答复。”
一万五……
孟霁咬了咬牙,很快回答:“这个手术是一定要做的,请您帮忙安排上。”
医生抬起眼打量面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小姑娘。个子倒是不矮,脸却还稚气未脱,浑身都是学生气。
“我理解你焦虑的心情。但兹事体大,最好和家里的成年人商量一下。”
“手术需要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签字。”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又问:“你爸爸呢?怎么没有来陪床?”
孟霁沉默了两秒。
“他们离婚了。”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放缓了语气。“抱歉。”
孟霁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那你妈妈这边,还有其他家属吗?”
“直系亲属只有我。”
医生看着她,在这样见惯了人间悲欢离合的地方,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那这样吧,”
医生最后说道:“还好你妈妈现在是清醒的。依照现行条例,她可以决定是否接受手术治疗。”
孟霁点点头,轻轻握住于秋萍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