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山涧狭洞,咫尺之间

作品:《王爷,此间慎查》

    暮色沉沉,夜色笼罩着云溪县。

    县衙内的灯火逐一熄灭,衙役们都已经回房休息,院内寂静无声。

    苏晏却毫无睡意,她披了件薄衫,独自踏出客房,静静地做在庭院的石凳上。

    月光碎了一地,晚风吹不散她眉眼的沉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大人,怎么还没睡?”

    谢云归的嗓音有些沙哑,他亦是未眠。

    苏晏没有回头,轻声应道:“睡不着。”

    身后的人走到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在担心那个骗子接下来会做什么吗?”

    她短暂地“嗯”了一声。

    玄尘肯定知道我们还活着,一定在想办法对付我们,冒然上山说不定会正中圈套,但……若是他一直待在庙里呢?她想到这里不由叹口气,眉间的阴郁更甚。

    “他又不是真的神仙。”看着月光下对方充满忧愁的样子,他半开玩笑道:“想不到居然还有能让苏大人愁眉不展的人,好吧我承认他是‘神仙’了。”

    闻言,她转头看他。

    他嘴角噙着笑,熟悉的笑,桃花眼里荡漾着轻佻。

    从前她只觉得此人烦,办案时总是插嘴打诨,每每见了只想绕道避开,加上他王爷的身份,更不敢随意直视。

    此时,她好好端详这张脸,眉骨挺拔,鼻梁线条利落,下颌有棱角却不失柔和,配上这双桃花眼,俊秀得出尘,皎皎如月下仙人。

    这般容貌,这满随性的性子,怪不得被封为逍遥王呢,完全就是天上神仙来逍遥人间。

    她偏过头,起身。

    “夜深了,我回房了,王爷也早点歇息。”

    “好。”他目送她回房。

    就在她的背影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后,谢云归脸上的笑意褪去。

    一道黑影从廊柱的阴影里窜出,单膝跪地,语气极低:“王爷。”

    谢云归没有回话,指尖摩梭着石凳边缘,嘴里喃喃着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她方才,叫我王爷了。”

    秦策垂着头,一动不动,也没有出声。

    “莫不是我自顾自和她闲谈,她觉得冒犯了?”语气里的怅然是藏不住的。他可不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回到从前那般,一看见他就绕路躲开。

    地上的秦策不知道怎么回话,他的背绷得笔直,僵在原地,沉默地跪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谢云归看他副木头模样,轻轻叹口气:“罢了,不说这个,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小道士逃回山神庙,将发生的事告诉玄尘,他打算明日以山神发怒为借口,煽动香客对王爷和苏大人进行声讨。”

    听到这里,谢云归的眸光微沉。

    “他当自己是什么?坐镇一方的将军?仗着几句鬼神说辞,便在庙里发号施令。”

    他思索了片刻。

    “这样明天你先去山神庙周围看着,如果那骗子再有什么动作你就通知我,没有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秦策没有领命,喉结滚动几下,想说什么。

    “王爷……属下的职责是贴身保护……”

    他本来就是皇帝派来的眼线,就前几次按照谢云归的吩咐不跟着他。

    这几日关于王爷的行踪都是现编的,不能这样了。

    “职责?”谢云归瞥了他一眼,“你是怕离本王远了,没法和我亲爱的皇兄交代吧。”

    秦策的头埋得更低。

    “之前就和你说过,若是不听调遣,本王有的是法子。”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一封密信送入宫中,信上什么内容,全本王的心意。”

    “本王记得,你还有个妹妹对吧?在永安宫中当侍女对吧?”

    他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让秦策脊背发凉。

    “属下……遵命。”秦策咬牙应下。

    谢云归摇了摇头:“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你跟着我就应该为我效力。”他的语气软下来,“我绝对没有谋反的心思,那个位置,我没有兴趣。”

    秦策没出声,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谢云归本就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家人威胁他。

    “好了,你退下吧。”

    “是。”

    话音落下,庭院又只剩下晚风吹过草木的声音。

    夜色尽散,天光微亮。

    晨光破开薄雾,洒在县衙的石阶上。

    苏晏一早整理好昨夜封存的阴火土与松脂证物,正打算点齐一队衙役,上山前往山神庙传唤玄尘。

    刚要吩咐人整队,谢云归却快步走了过来。

    “别急。”他出声拦下她,叮嘱,“今日万万不可声势太大。”

    “为何?”苏晏皱眉。

    谢云归眸光微沉,他不能透露秦策的事,只能含糊地说:“苏大人,那骗子最擅长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万一被他扣上官府欺压百姓的帽子就麻烦了。”

    “有道理。”

    “这样,我们先上山,衙役们换身常服,混入香客中,跟着他们上山。”

    苏晏点头应许。

    可谢云归算错了,他没料到,今日的香客来的格外早。

    就在在二人刚行至半山腰,转过一道山弯时,前方山道豁然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堵死。

    无数香客手持香火,面色狂热悲愤,死死拦在路中,眼底满是被蛊惑后的愤怒。

    人群最前方,赫然是昨日狼狈逃窜的小道士。

    他高举香火,冲着二人吼道:“就是他们!昨日亵渎山神灵地!害得山神发怒!今日绝不能让他们再上山惊扰山神!”

    一语落地,全场沸腾。

    “拦住他们!”

    “赶走他们!他们是罪人!”

    “给山神赔罪!”

    嘈杂的叫嚷声轰然炸开,密密麻麻的人群往前涌动,彻底封死了所有上山和下山的去路。

    看着这个架势,苏晏一时愣住。

    “走!”

    谢云归当机立断,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冲侧边无人的小路。

    “别让他们跑了!”

    小道士见状,立刻带着一众被蛊惑的香客,疯了一般紧随身后,浩浩荡荡追入山林。

    林间荒径崎岖湿滑,草木丛生,根本算不上路。

    谢云归攥着苏晏的手腕,步伐极快,衣摆被路边枯枝刮得翻飞。

    此刻心底生出一丝失算的懊恼。

    “对不起!”

    “什么?”苏晏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

    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他解释,只能逃跑。

    苏晏被他拽着快

    步穿梭林间,此刻她冷静下来想想对策。

    “他们人数太多,且心智被迷,根本讲不通。硬跑不是长久之计。”

    她用余光瞥向周围,很可惜除了草木和藤蔓没有别的东西。

    二人不敢停顿,借着林木遮挡,拼命往山林更深处逃窜。

    小道士的喊声尖锐刺耳,不断煽动:“他们心虚逃窜!定是罪孽深重!绝不能放走惊扰山神之人!”

    前路草木愈发茂密,身后的追兵步步紧逼,喧嚣声几乎要贴在耳畔。

    忽然谢云归像是看到什么,猛然加速,带她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壁夹缝中。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狭小山洞,洞口被密集的藤蔓和野草遮掩,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他率先侧身钻入,随即反手拽过苏晏,一同隐匿进黑暗之中。

    刚站稳身形,谢云归便抬手轻轻扯下垂落的藤蔓,严严实实挡死了洞口。

    山洞狭小逼仄,堪堪容得下两人立身,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彼此急促又交叠的呼吸声,清晰得过分。

    谢云归低头就能看清她纤长的睫羽,紧绷的下颌线条,脸色褪去了往日的冷静锐利,多了几分疲态。

    苏晏喘息,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凝滞又微妙。

    苏晏下意识侧身,但狭小吗空间不容她拉开距离,耳尖悄然泛起浅淡的温热。

    她不敢抬眼,因为她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

    “他们还在找。”苏晏压低声音,“这里不安全。”

    谢云归当然明白,但眼下只能这样了。

    小道士定二人逃不远,对着身后香客高声吩咐:“大家四散开来搜!他们躲在林子里,绝对跑不掉!不能让冲撞山神的罪人逃走!”

    一众香客闻言,立刻四散分开。

    小道士,特意挑了五六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带在身边,在附近排查。

    他记得方才二人逃窜的方向。

    洞内,苏晏屏息凝神,透过藤蔓缝隙紧盯外头动静。

    面前的谢云归呼吸微促。

    若是一对一他有把握取胜,但对上五六个青壮年壮汉,还是在体力被大量消耗的情况下,胜算十分微弱。

    “等下若是被发现,我拦住他们,你趁机往深处跑,找衙役汇合。”

    苏晏心头一紧,刚要开口,洞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直停在了洞口前方。

    “这里的藤蔓不对劲!太密了。”

    下一瞬,藤蔓被猛地扯开,刺眼的天光骤然灌入。

    “找到了!果然躲在这里!”

    几名壮汉立刻上前一步,堵住洞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空掠来,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没人看清他是何时现身,只觉眼前一花。

    几声沉闷的击响接连响起,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呼救挣扎。

    那五个壮汉,瞬间双腿一软,挨个软软倒地,尽数昏厥过去。

    小道士瞳孔骤缩,吓得浑身僵住,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被对方像跟拎小鸡仔一样,揪着他的后衣领按在地上。

    他顺势单膝下跪。

    “属下来迟,王爷恕罪。”